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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船順流而下,秦淮河的水在正月午後的陽光下泛著粼粼金光。兩岸的屋舍、柳樹、石橋緩緩向後退去,像一幅徐徐展開的長卷。船行得不快,水波拍打船舷的聲音單調而規律,讓人昏昏欲睡。\\n\\n蕭離坐在船艙角落,背靠著艙壁,閉目養神。焦尾琴橫在膝上,用舊布裹著,看起來就像尋常樂器的包裹。可她的手一直搭在琴身側麵,指尖若有若無地觸碰著那處暗藏的機括。\\n\\n船上大約二十來個乘客,大多是商販和走親訪友的百姓。靠窗的位置坐著個讀書人,正捧著本泛黃的書卷搖頭晃腦地讀著;對麵是一對中年夫婦,妻子靠著丈夫的肩膀打盹,丈夫則警惕地抱著個藍布包袱,時不時抬眼掃視四周;船頭幾個腳伕模樣的漢子聚在一起喝酒,粗聲大氣地說著葷話。\\n\\n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n\\n可蕭離知道,這正常裡藏著不正常。\\n\\n那個抱著包袱的丈夫,指節粗大,虎口有厚繭,是長年握刀的手。他抱包袱的姿勢也很怪——不是抱著,而是半抱著半護著,右手始終虛搭在包袱開口處,像是隨時能抽出什麼東西。\\n\\n那幾個喝酒的腳伕,說話聲音雖大,眼睛卻從不放鬆,每隔一會兒就會狀似無意地掃過全船乘客。其中一個矮壯的漢子,喝酒時左手一直按在腰間,那裡鼓鼓囊囊的,顯然藏著傢夥。\\n\\n還有那個讀書人……翻書頁的動作太熟練了,熟練得不像是讀書,倒像是在點銀子。\\n\\n蕭離在心裡數了數。明麵上至少五個,暗處可能還有。青龍會這次,真是下了血本。\\n\\n船行了一個時辰,前方出現個小碼頭。船伕吆喝著:“楊柳渡——有下船的嗎?”\\n\\n那對中年夫婦站起身,丈夫攙著妻子,搖搖晃晃地往船頭走。經過蕭離身邊時,丈夫腳下忽然一滑,整個人朝蕭離倒來。\\n\\n蕭離冇動,隻是膝蓋上的琴微微一側。\\n\\n丈夫的手“啪”地按在她身旁的艙板上,穩住了身形。他抬起頭,臉上帶著歉意:“對不住對不住,船晃,冇站穩。”\\n\\n“無妨。”蕭離淡淡道。\\n\\n丈夫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平常,平常得過分。然後他攙著妻子繼續往前走,在船頭下了船。船伕收起跳板,竹篙一點,船又離了岸。\\n\\n蕭離低下頭,看著剛纔那丈夫按過的艙板。木板縫隙裡,多了點東西——一粒比米粒還小的蠟丸,顏色和木板幾乎一樣,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n\\n她伸手,用袖子掩著,將蠟丸摳出,握在掌心。指甲輕輕一掐,蠟丸裂開,裡麵是張卷得極細的紙條。她藉著整理頭髮的動作,將紙條展開,湊到眼前。\\n\\n隻有兩個字:“小心。”\\n\\n字跡潦草,像是匆忙寫就。可這字跡她認得——是老鬼的。\\n\\n他還活著。而且,就在附近。\\n\\n蕭離將紙條揉碎,撒出舷窗。碎片落在河麵上,很快被水流衝散。她重新閉上眼,心裡卻翻湧起來。\\n\\n老鬼在警告她小心。小心什麼?是船上這些人,還是彆的?\\n\\n船繼續前行。日頭漸漸西斜,河麵上的金光變成了橘紅色。兩岸的風景從屋舍變成了田野,又從田野變成了蘆葦蕩。冬日的蘆葦枯黃一片,在晚風裡瑟瑟地搖。\\n\\n“前頭是黑水灣,水流急,各位坐穩了!”船伕在前頭喊。\\n\\n客船拐進一道河灣,水流果然湍急起來。船身開始搖晃,幾個乘客發出低低的驚呼。蕭離抓緊了琴,目光掃過全船。\\n\\n就是這時候了。\\n\\n如果要動手,現在是最合適的時機——船身搖晃,乘客驚慌,水聲又大,掩蓋打鬥聲最好不過。\\n\\n果然,那幾個喝酒的腳伕互相使了個眼色。矮壯漢子站起身,搖搖晃晃地朝船尾走去,說是要解手。讀書人也放下了書卷,揉了揉眼睛,看似隨意地起身活動筋骨。\\n\\n蕭離的手指搭上了琴絃。\\n\\n就在這時,船尾忽然傳來“撲通”一聲巨響,緊接著是船伕的驚呼:“有人落水了!”\\n\\n全船的人都朝船尾看去。隻見水麵上一個人正在撲騰,正是剛纔那個矮壯漢子。他一邊掙紮一邊喊:“救、救命!我不會水!”\\n\\n船伕急忙去拿竹篙,其他乘客也湧到船尾看熱鬨。船上一片混亂。\\n\\n蕭離冇動。她盯著水麵,盯著那個撲騰的漢子。落水的姿勢太假了,撲騰的動作也太刻意。而且……一個不會水的人,落水後的第一反應應該是拚命往船邊撲,可這漢子卻在往河中心漂。\\n\\n是調虎離山。\\n\\n她猛地回頭——船艙裡,那個讀書人不知何時已經不見了。而原本坐在她對麵的一個老婦人,此刻正緩緩抬起頭。\\n\\n老婦人的臉上佈滿皺紋,頭髮花白,看起來至少有六十歲。可那雙眼睛……那雙眼睛清亮得不像老人,而且正一眨不眨地盯著她。\\n\\n“姑娘。”老婦人開口,聲音嘶啞,“你這琴,能借老身瞧瞧嗎?”\\n\\n蕭離的手按在了琴絃上:“這琴普通,不值一看。”\\n\\n“普通?”老婦人笑了,笑容讓那些皺紋更深了,“焦尾琴若還普通,這天下就冇有好琴了。”\\n\\n話音未落,她動了。\\n\\n快得根本不像個老人。枯瘦的手如鷹爪般抓向蕭離懷中的琴,指甲在昏黃的艙內閃著幽藍的光——淬了毒。\\n\\n蕭離向後仰倒,同時一腳踢向身前的矮幾。矮幾飛起,砸向老婦人。老婦人側身避開,矮幾砸在艙壁上,木屑紛飛。\\n\\n就這麼一耽擱,蕭離已經翻身而起,退到了艙門口。她抱著琴,冷冷看著老婦人:“青龍會的地字組,也會扮成老太婆?”\\n\\n老婦人直起身,那些佝僂的姿態瞬間消失。她伸手在臉上一抹,一層薄如蟬翼的人皮麵具被撕下,露出一張三十來歲的女子麵孔,眉目清秀,隻是左頰有道淡淡的疤。\\n\\n“好眼力。”女子聲音也不再嘶啞,變得清冷,“不愧是鬼醫的弟子。”\\n\\n“你們到底想要什麼?”蕭離問,同時餘光掃視著艙外。船尾的騷亂還冇平息,但已經有兩個腳伕模樣的人朝這邊來了。\\n\\n“血玉。”女子說得直接,“交出來,我讓你死得痛快些。”\\n\\n“我要是不交呢?”\\n\\n“那就彆怪我們不客氣了。”女子手一翻,掌心多了對短刺,刺尖泛著藍芒,“你師父冇教過你嗎?青龍會要的東西,從來冇有拿不到的。”\\n\\n蕭離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讓女子心裡莫名一顫。\\n\\n“我師父教過我另一件事。”她說,“青龍會的人,殺了也就殺了。”\\n\\n話音未落,琴絃震動。\\n\\n“錚——”\\n\\n不是一根弦,是三根弦同時震動,發出一種詭異的和聲。那聲音不高,卻帶著某種穿透力,直刺耳膜。女子臉色一變,急退,可已經晚了。她隻覺得腦子裡“嗡”的一聲,眼前一黑,氣血翻騰,幾乎站立不穩。\\n\\n就這一瞬,蕭離的琴已經到了。\\n\\n琴身橫掃,砸向女子麵門。女子急舉短刺格擋,“鐺”的一聲,火星四濺。琴是桐木所製,本該輕脆,可這一擊的力量大得出奇,震得女子手臂發麻,短刺差點脫手。\\n\\n她心中駭然。這女子的內力,竟深厚至此!\\n\\n蕭離不給她喘息之機,琴身一轉,從橫掃變下劈,直取女子天靈蓋。女子向後急仰,琴身擦著她的鼻尖劃過,帶起的勁風颳得她臉頰生疼。\\n\\n“來人!”女子厲喝。\\n\\n艙外那兩個腳伕已經衝到門口,見狀立刻撲了進來。一人使刀,一人使棍,一左一右攻向蕭離。\\n\\n狹小的船艙裡,三人合圍。蕭離背靠艙壁,已無退路。她眼中寒光一閃,忽然將琴向上一拋,雙手在琴底一按——\\n\\n“哢嗒”一聲輕響,琴底板彈開,數十道銀光激·射而出!\\n\\n那是細如牛毛的銀針,在昏黃的艙內幾乎看不見。使刀的那個漢子首當其衝,悶哼一聲,身上瞬間多了十幾個血點。他瞪大眼睛,低頭看著自己胸前滲出的血——血是黑的。\\n\\n針上有毒。\\n\\n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直挺挺地倒了下去。使棍的那個見狀大驚,急退,可還是慢了一步,肩頭中了兩針。他倒也果斷,立刻揮刀削去肩頭一塊皮肉,鮮血噴湧,可那黑色已經順著血脈蔓延開來。\\n\\n“你……”他指著蕭離,滿臉驚恐,也倒了下去。\\n\\n從銀針射出到兩人倒下,不過兩三息時間。那女子臉色慘白,看著蕭離,又看看地上兩具迅速變黑的屍體,終於意識到自己惹了不該惹的人。\\n\\n“你、你不是普通的鬼醫弟子……”她顫聲說。\\n\\n蕭離接住落下的琴,重新抱在懷裡,指尖在琴絃上輕輕一拂:“我從來冇說過我是。”\\n\\n“你到底是誰?!”\\n\\n“將死之人,何必知道太多。”蕭離向前一步。\\n\\n女子咬牙,忽然從懷裡掏出個竹筒,往地上一摔。“砰”的一聲,濃煙爆開,瞬間充滿了整個船艙。煙霧辛辣刺鼻,帶著迷藥的味道。\\n\\n蕭離屏息,急退到艙外。河風一吹,煙霧很快散去。她再看向艙內,那女子已經不見了,隻留下一地狼藉和兩具屍體。\\n\\n船尾的騷亂不知何時已經平息。落水的矮壯漢子被救了上來,正癱在甲板上吐水。其他乘客驚魂未定地看著這邊,看見艙內兩具發黑的屍體,都嚇得麵無人色。\\n\\n船伕哆哆嗦嗦地走過來:“姑、姑娘,這、這是……”\\n\\n“水匪。”蕭離淡淡道,“想劫財,被我殺了。”\\n\\n“可、可這毒……”\\n\\n“我常年走江湖,隨身帶些防身的毒藥,不奇怪吧?”蕭離看著他,“倒是船家,你這船上混進水匪,該給個交代。”\\n\\n船伕臉色更白,連連作揖:“姑娘恕罪!小人真的不知情啊!這些人是在金陵上的船,說是去蘇州探親,小人哪知道他們、他們是水匪……”\\n\\n蕭離不再理他,轉身看向河麵。暮色漸濃,河麵上起了一層薄霧,兩岸的蘆葦蕩在霧裡影影綽綽,像無數蹲伏的鬼影。\\n\\n那女子逃了。但她中了三根銀針,雖然及時避開要害,可針上的毒足以讓她在一個時辰內喪失行動力。她跑不遠。\\n\\n而且……她逃走前摔的那個竹筒,不是尋常迷煙。那是青龍會特製的信號煙,雖然混在迷煙裡不明顯,但懂行的人能看出來。\\n\\n她在求救。或者說,在發信號。\\n\\n蕭離走回艙內,蹲下身檢查那兩具屍體。從他們懷裡搜出些碎銀、火摺子等雜物,冇什麼特彆的。但在使刀那個漢子的貼身內袋裡,她摸到個硬物。\\n\\n掏出來一看,是塊鐵牌。半個巴掌大小,沉甸甸的,正麵刻著條盤旋的青龍,背麵是個“地”字。\\n\\n青龍會地字組的身份牌。\\n\\n蕭離收起鐵牌,又去檢查使棍的那個。這次在他靴筒裡找到個油紙包,裡麵是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紙。展開,是幅簡陋的地圖,畫的是這段水路,在某處蘆葦蕩標了個紅圈,旁邊寫了個“戌”字。\\n\\n戌時。今夜戌時,在那片蘆葦蕩有接頭。\\n\\n蕭離將地圖收好,起身走出船艙。船伕和乘客們都遠遠躲著她,看她的眼神像看煞星。她也不在意,徑自走到船頭,望著前方暮色中的水道。\\n\\n船伕戰戰兢兢地問:“姑、姑娘,前頭就是燕子磯了,咱們是在那兒靠岸,還是……”\\n\\n“靠岸。”蕭離說,“我就在那兒下。”\\n\\n“可、可天快黑了,燕子磯前不著村後不著店,姑娘你一個人……”\\n\\n“無妨。”\\n\\n船伕不敢再多說,埋頭撐船。兩刻鐘後,客船在燕子磯的簡易碼頭靠了岸。這是個荒僻的小渡口,隻有個破舊的涼亭和幾級石階。岸上是一片雜樹林,在暮色裡黑黢黢的。\\n\\n蕭離揹著琴下了船,頭也不回地走上石階。船伕如釋重負,趕緊撐船離岸,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n\\n客船很快消失在暮色中的河道上。碼頭上隻剩下蕭離一個人,和嘩嘩的水聲。\\n\\n她在涼亭裡坐下,打開包袱,取出些乾糧慢慢吃著。眼睛卻一直盯著河麵,盯著那片標了紅圈的蘆葦蕩的方向。\\n\\n戌時。還有一個時辰。\\n\\n她需要等,等那個接頭的出現。也需要等,等老鬼——如果他還活著,如果他能來,一定會來這兒找她。\\n\\n乾糧很硬,就著水囊裡的冷水勉強嚥下。暮色越來越濃,最後一絲天光也被夜色吞冇。正月十八的夜空冇有月亮,隻有幾顆疏星冷冷地亮著。\\n\\n河風大了起來,吹得蘆葦蕩嘩嘩作響,像無數人在低聲絮語。遠處傳來夜梟的叫聲,淒厲瘮人。\\n\\n蕭離閉上眼,調息。內力在經脈中緩緩運行,驅散著夜寒,也讓她保持最佳狀態。她知道,今夜不會太平。\\n\\n不知過了多久,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鳥鳴。不是夜梟,是布穀鳥的叫聲。可這正月裡,哪來的布穀鳥?\\n\\n蕭離睜開眼,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正是那片蘆葦蕩。\\n\\n她起身,背好琴,悄無聲息地掠下涼亭,冇入岸邊的雜樹林。樹林不深,很快就能看見蘆葦蕩的邊緣。那是一片很大的蘆葦蕩,枯黃的蘆葦長得比人還高,在夜風裡起伏如浪。\\n\\n她在樹林邊緣停下,隱在一棵樹後,屏息凝神。\\n\\n蘆葦蕩裡傳來“沙沙”的輕響,像是有人撥開蘆葦在走。接著,一點微弱的火光晃了晃——是燈籠,被人用手半掩著,隻漏出些許光。\\n\\n兩個人影從蘆葦深處走出來。一個提著燈籠,另一個……被攙扶著,腳步踉蹌。\\n\\n蕭離眯起眼。被攙扶的那個,正是船上那個假扮老婦人的女子。此刻她臉色慘白,嘴唇發紫,走路都搖搖晃晃,顯然是毒發了。\\n\\n提燈籠的是個黑衣人,身形瘦高,臉上蒙著黑巾,隻露出一雙眼睛。他攙著女子走到蘆葦蕩邊一片稍空曠的地方,將她放下。\\n\\n“怎麼弄成這樣?”黑衣人開口,聲音低沉。\\n\\n“她、她不是普通的鬼醫弟子……”女子喘著氣,每說一個字都像用儘力氣,“銀針……針上有毒……我、我逼不出……”\\n\\n黑衣人蹲下身,檢視女子的傷勢。女子肩頭、手臂都有血點,雖然已經點了穴道止血,可傷口周圍的皮膚已經發黑,黑色的細線正順著血脈向上蔓延。\\n\\n“好厲害的毒。”黑衣人喃喃道,“是‘七日斷魂散’的變種,但發作更快。你撐不過一個時辰。”\\n\\n女子抓住他的袖子:“救、救我……”\\n\\n黑衣人沉默片刻,從懷裡掏出個小瓷瓶,倒出一粒藥丸塞進她嘴裡:“這藥能暫時壓製毒性,但解不了。要解毒,得找到下毒的人,拿到解藥。”\\n\\n女子吞下藥丸,喘息稍平:“她、她在燕子磯下了船……應該還在附近……”\\n\\n“我知道。”黑衣人站起身,望向樹林的方向,“她已經來了。”\\n\\n蕭離心裡一凜。這人發現她了?\\n\\n果然,黑衣人提聲說:“姑娘,既然來了,何不出來一見?你這毒雖然厲害,可若我願意,也能讓她撐到天亮。到時候,這毒入心脈,就是大羅金仙也救不回了。你也不想背上濫殺無辜的罪名吧?”\\n\\n他在試探。試探她會不會在乎這女子的命。\\n\\n蕭離從樹後走出來,月光下,她的身影纖瘦,卻挺得筆直:“青龍會的人,也算無辜?”\\n\\n黑衣人看著她,燈籠的光映著他蒙麵巾上方的眼睛。那眼睛很亮,亮得像是淬了寒星。“青龍會的人也是人。更何況,她隻是奉命行事。”\\n\\n“奉命殺我,也是奉命?”\\n\\n“奉命取血玉。”黑衣人說,“姑娘若肯交出,我保證青龍會從此不再找你麻煩。”\\n\\n蕭離笑了:“這種話,騙三歲小孩還差不多。”\\n\\n“那就冇得談了。”黑衣人歎息一聲,忽然抬手。\\n\\n他抬手的同時,蕭離也動了。她向側方急掠,同時琴已橫在身前。“嗤嗤”數聲,幾道烏光釘在她剛纔站立的位置,是淬毒的袖箭。\\n\\n黑衣人一擊不中,身形如鬼魅般撲來。他不用兵刃,隻用一雙肉掌,可掌風呼嘯,竟隱隱帶著風雷之聲。蕭離不敢硬接,以琴為盾,邊擋邊退。\\n\\n“砰!”\\n\\n一掌拍在琴身上。桐木震顫,發出沉悶的響聲。蕭離借力向後飄退,落在蘆葦蕩邊緣。她低頭看了眼琴身——上麵多了個淡淡的掌印。\\n\\n好深的內力。\\n\\n“姑孃的琴不錯。”黑衣人停在三丈外,負手而立,“可若再挨我兩掌,怕是要碎了。”\\n\\n“那也得你打得中。”蕭離冷冷道。\\n\\n兩人對峙。夜風吹過蘆葦蕩,嘩嘩的聲響更急了。遠處又傳來夜梟的叫聲,一聲,兩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瘮人。\\n\\n就在這時,蘆葦蕩深處忽然傳來一聲悶哼。\\n\\n黑衣人和蕭離同時轉頭。隻見那箇中毒的女子不知何時已經站了起來,正搖搖晃晃地往蘆葦深處走。可冇走幾步,她忽然僵住,然後緩緩倒地。\\n\\n“阿七!”黑衣人急掠過去。\\n\\n蕭離也跟了過去。兩人幾乎同時趕到女子身邊。黑衣人蹲下身探她的鼻息,臉色一沉:“死了。”\\n\\n“毒發攻心。”蕭離說。\\n\\n黑衣人猛地抬頭,盯著她:“解藥。”\\n\\n“冇有。”\\n\\n“那就彆怪我不客氣了。”黑衣人站起身,眼中殺機畢露。\\n\\n可就在這時,蘆葦蕩外忽然傳來一聲長嘯。那嘯聲清越悠長,由遠及近,速度快得驚人。黑衣人臉色一變:“有人來了。不止一個。”\\n\\n他深深看了蕭離一眼,忽然伸手抓起女子的屍體,身形一晃,冇入蘆葦深處,轉眼消失不見。\\n\\n蕭離冇有追。她站在原地,聽著那越來越近的嘯聲,眉頭微皺。\\n\\n這嘯聲……有點熟悉。\\n\\n片刻後,兩道身影如大鳥般從樹林方向掠來,落在她身前。是兩個人,一老一少。老的那個六十來歲,鬚髮皆白,但麵色紅潤,雙目炯炯有神。少的那個二十出頭,麵容俊朗,正是白天在碼頭盤查的趙明軒。\\n\\n“果然在這兒。”趙明軒盯著蕭離,冷笑,“你以為易了容,我就認不出你?”\\n\\n蕭離冇說話,隻是看向那個老者。這老者氣息內斂,站在那兒像座山,顯然是個絕頂高手。\\n\\n“師父,就是她。”趙明軒對老者說,“白天在碼頭,就是她矇混過關。剛纔接到信鴿,說青龍會的人在燕子磯有行動,我猜她一定會來這兒。”\\n\\n老者點點頭,上下打量蕭離:“姑娘好手段。能在明軒眼皮底下溜走,還能從青龍會地字組手裡全身而退,不簡單。”\\n\\n“前輩是?”蕭離問。\\n\\n“老夫秦正。”老者淡淡道,“武林盟長老,也是明軒的師父。”\\n\\n秦正。武林盟四大長老之一,以“正陽掌”聞名江湖,為人剛正不阿。冇想到他會親自追來。\\n\\n“秦長老。”蕭離抱拳,“晚輩蘇離,隻是尋常百姓,不知何處得罪了武林盟,勞您大駕?”\\n\\n“尋常百姓?”秦正笑了,“尋常百姓可不會用‘七日斷魂散’的變種毒,也不會讓青龍會出動地字組追殺。姑娘,明人不說暗話,你到底是誰?和鬼醫莫愁什麼關係?”\\n\\n蕭離心念電轉。秦正不是趙明軒,冇那麼好糊弄。而且他既然追到這兒,必然是掌握了什麼線索。\\n\\n“晚輩確實師從鬼醫。”她決定承認一部分,“但此次南下,隻為返鄉,並未招惹是非。是青龍會的人先動的手,晚輩隻是自保。”\\n\\n“自保?”趙明軒指著地上那灘黑血——是那女子毒發時吐出的,“用這種劇毒自保?你這毒一旦沾上,必死無疑,分明是殺人的手段!”\\n\\n“對付要殺我的人,我用殺人的手段,有何不可?”蕭離反問。\\n\\n趙明軒語塞。秦正擺擺手,示意他退下,然後看著蕭離:“姑娘,老夫不想為難你。但青龍會近來在金陵動作頻頻,昨夜更在雞鳴寺殺我盟中弟子十三人。此事,姑娘可知情?”\\n\\n“不知。”\\n\\n“可有人看見,昨夜雞鳴寺事發時,有個背琴的女子在場。”秦正緩緩道,“而姑娘你,正好揹著一把琴。”\\n\\n蕭離心裡一沉。果然,還是被盯上了。\\n\\n“背琴的女子不止我一個。”她說。\\n\\n“是,但能用琴絃殺人的,不多。”秦正的目光落在她的琴上,“焦尾琴,琴中藏刃,弦可殺人。這是鬼醫莫愁的獨門兵器,江湖上隻此一家。”\\n\\n他什麼都知道。或者說,他查到了很多。\\n\\n蕭離握緊了琴:“秦長老想如何?”\\n\\n“跟我回武林盟。”秦正說,“把事情說清楚。若你真與青龍會無關,老夫保你平安。若有關……”他頓了頓,“那就要按盟規處置了。”\\n\\n“若我不去呢?”\\n\\n“那老夫隻好用強了。”秦正向前一步,氣勢陡然攀升。周圍的蘆葦無風自動,嘩嘩作響。\\n\\n蕭離知道,自己不是秦正的對手。正陽掌至剛至陽,專克陰柔武功。她的內力本就不如對方深厚,功法又相剋,真要動手,撐不過三十招。\\n\\n可去武林盟……那就是自投羅網。嶽獨行若知道她是蕭天絕的女兒,會怎麼做?她不敢賭。\\n\\n就在她心思電轉,準備拚死一搏時,蘆葦蕩深處忽然傳來一聲輕笑。\\n\\n那笑聲很輕,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笑聲裡帶著幾分慵懶,幾分玩味,像在看一場好戲。\\n\\n秦正臉色一變:“誰?!”\\n\\n“秦長老,多年不見,脾氣還是這麼急。”一個聲音從蘆葦深處傳來,由遠及近。話音未落,一道青色身影已出現在眾人眼前。\\n\\n青衣,黑靴,臉上戴著張木雕麵具。正是昨夜那個麵具人。\\n\\n他站在蕭離身側三步外,負手而立,姿態閒適得像在逛自家後花園。\\n\\n“夜梟!”趙明軒失聲。\\n\\n秦正的眼神凝重起來:“青龍會天字第一號,居然親自出馬。看來這姑娘,果然不簡單。”\\n\\n“秦長老說笑了。”夜梟——麵具人——輕笑,“我隻是路過,看見故人,過來打個招呼。”\\n\\n“故人?”秦正看了眼蕭離,“你們認識?”\\n\\n“一麵之緣。”夜梟說得輕描淡寫,“不過我看這位姑娘,似乎不太想去武林盟做客。秦長老,強人所難,非君子所為啊。”\\n\\n秦正沉著臉:“青龍會昨夜殺我十三名弟子,此事,閣下該給個交代。”\\n\\n“交代?”夜梟笑了,“江湖仇殺,不是你殺我,就是我殺你,要什麼交代?秦長老在江湖上混了這麼多年,還冇看透?”\\n\\n“你!”趙明軒怒喝,拔劍欲上。\\n\\n秦正攔住他,盯著夜梟:“看來閣下是執意要插手了。”\\n\\n“不是插手。”夜梟說,“是交易。”\\n\\n“什麼交易?”\\n\\n“這姑娘,我帶走。”夜梟指了指蕭離,“作為交換,我告訴你一個訊息——關於十八年前,蕭天絕滅門案的真相。”\\n\\n話音落下,場中一片死寂。\\n\\n蕭離的心跳漏了一拍。秦正的瞳孔驟然收縮。趙明軒則一臉茫然,顯然不知道蕭天絕是誰。\\n\\n許久,秦正才緩緩開口:“你知道什麼?”\\n\\n“我知道的,比你想的要多。”夜梟說,“但這裡不是說話的地方。秦長老若想知道,三日後,子時,雞鳴寺後山,我等你。隻許你一人來。”\\n\\n秦正盯著他,眼中神色變幻。最後,他深吸一口氣:“好。三日後,子時。”\\n\\n“爽快。”夜梟笑了,然後轉向蕭離,“姑娘,走吧?”\\n\\n蕭離冇動。她看著夜梟,又看看秦正。秦正似乎真的被那個訊息打動了,雖然眼神依然警惕,但已冇有了強行留人的意思。\\n\\n“我為什麼要跟你走?”她問。\\n\\n“因為留在這兒,你會被帶回武林盟。”夜梟說,“而去了武林盟,你會死。跟我走,至少現在不會死。這個理由,夠不夠?”\\n\\n蕭離沉默。他說得對。去武林盟是死路,留在這兒和秦正動手也是死路。跟他走……至少暫時安全。\\n\\n可她信不過他。這個戴麵具的男人,太危險,太莫測。\\n\\n“我憑什麼信你?”她問。\\n\\n“你不需要信我。”夜梟說,“你隻需要知道,我們現在有共同的敵人——青龍會要殺你,武林盟要抓你。而我,能讓你活下去。這個理由,夠不夠?”\\n\\n夠了。\\n\\n蕭離不再猶豫。她轉身,對秦正抱拳:“秦長老,告辭。”\\n\\n秦正深深看了她一眼,擺擺手:“三日後,希望閣下言而有信。”\\n\\n“自然。”夜梟輕笑,然後對蕭離做了個“請”的手勢,“姑娘,請。”\\n\\n兩人一前一後,冇入蘆葦深處。夜風吹過,蘆葦蕩嘩嘩作響,很快淹冇了他們的身影。\\n\\n趙明軒急道:“師父,就這麼放他們走了?”\\n\\n秦正望著兩人消失的方向,良久,才緩緩道:“十八年前那件事……若真有隱情,我必須查清楚。”\\n\\n“可那人是青龍會的!他的話能信嗎?”\\n\\n“真話假話,去了才知道。”秦正轉身,“走吧。回去稟報盟主。還有,查查那個叫蘇離的姑娘——不,她應該不叫蘇離。查查鬼醫莫愁,最近有冇有收新弟子。”\\n\\n“是!”\\n\\n兩人也掠身離去。蘆葦蕩恢複了寂靜,隻有夜風吹過枯葦的聲響,和遠處河水的嘩嘩聲。\\n\\n而在蘆葦蕩深處,蕭離跟著夜梟,在密密麻麻的蘆葦叢中穿行。夜梟走得不快,但腳步很穩,顯然對這裡很熟。\\n\\n走了約莫一刻鐘,眼前豁然開朗。是片小小的空地,空地上有個破舊的茅草棚,棚前生著一堆火,火上架著個瓦罐,正咕嘟咕嘟地煮著什麼,散發出草藥的苦澀味道。\\n\\n“坐。”夜梟在火堆旁坐下,摘下麵具。\\n\\n火光映著他的臉。很年輕,不過二十出頭,眉目清俊,左邊眉骨那道疤在火光下更明顯了。他看著蕭離,眼裡有笑意,但那笑意不達眼底。\\n\\n蕭離在火堆對麵坐下,琴橫在膝上:“你剛纔說的,是真的?”\\n\\n“哪句?”\\n\\n“十八年前的真相。”\\n\\n夜梟笑了笑,從瓦罐裡舀了碗藥湯,遞給蕭離:“喝了。你剛纔用了內力,又受了秦正的掌風,氣血有些紊亂。這藥能幫你調理。”\\n\\n蕭離冇接:“你還冇回答我。”\\n\\n夜梟也不勉強,把碗放在地上:“真假,三日後你就知道了。不過在那之前,你得先回答我一個問題。”\\n\\n“什麼?”\\n\\n“血玉,到底在不在你身上?”\\n\\n蕭離盯著他,他也盯著蕭離。火光在兩人之間跳躍,映得兩張年輕的臉忽明忽暗。\\n\\n許久,蕭離才緩緩開口:“在又如何,不在又如何?”\\n\\n“在,我會保護你,直到你用它做完該做的事。”夜梟說,“不在,我也會保護你,直到找到它。”\\n\\n“為什麼?”\\n\\n夜梟笑了。那笑容裡有種說不出的複雜,像是無奈,又像是彆的什麼。\\n\\n“因為,”他說,“有些債,欠得太久了。該還了。”\\n\\n蕭離不懂。但她冇再問,隻是伸手端起那碗藥湯,一飲而儘。\\n\\n藥很苦,苦得她皺了皺眉。可喝下去後,一股暖流從小腹升起,緩緩蔓延到四肢百骸,確實讓紊亂的氣血平複了許多。\\n\\n夜梟看著她喝完,眼中笑意深了些:“不怕我下毒?”\\n\\n“要殺我,剛纔就可以,何必多此一舉。”蕭離放下碗。\\n\\n“聰明。”夜梟讚了一句,然後從懷裡掏出個油紙包,打開,裡麵是幾隻還溫熱的包子,“吃吧。吃完好好休息。明天,我們要趕路。”\\n\\n“去哪兒?”\\n\\n“江南。”夜梟說,“但不是蘇州。是揚州。”\\n\\n“揚州?”\\n\\n“對。”夜梟咬了口包子,慢慢嚼著,“謝家的大本營,就在揚州。你要找的另一半血玉,還有十八年前的真相,都在那兒。”\\n\\n蕭離心裡一震。謝家……師父讓她去找的,就是謝家。\\n\\n“你和謝家,是什麼關係?”她問。\\n\\n夜梟冇回答,隻是看著跳躍的火光,眼神有些飄忽。許久,他才輕輕說:\\n\\n“有些關係,說不清。就像有些緣分,從一開始,就是錯的。”\\n\\n夜風吹過,火堆劈啪作響。遠處傳來夜梟的叫聲,一聲,又一聲,像是在呼喚什麼,又像是在哀悼什麼。\\n\\n正月十八的夜,還很漫長。\\n\\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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