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停下的時候,沈硯發現站台上的人都在看他。
不是盯著看,是那種——目光掃過來,落在他身上,停一瞬,然後移開。每個人都是這樣。那個穿藍布褂的老頭,那個抱著孩子的女人,那個蹲在牆角抽煙的年輕人。他們看他一眼,然後看別處,然後又看他一眼。
沒有人說話。
站台上至少有十幾個人,但沈硯聽不見任何聲音。沒有說話聲,沒有腳步聲,連咳嗽都沒有。那些人站在那兒,像一尊尊泥塑,隻有眼珠在動。
沈硯抓著揹包的帶子,走下火車。
腳踩在站台上的那一刻,揹包裏的羅盤動了。
不是瘋狂轉動的那種動,是輕微地顫動。一下,一下,像心跳。他把手伸進揹包,摸到那個銅殼,能感覺到那種顫動傳到他手心裏。
一下,一下。
和他自己的心跳一個節奏。
他走出車站。
龍門鎮比風陵渡大得多。有街道,有商店,有來往的人。陽光很好,照在街上,照在兩邊的房子上,照在那些匆匆走過的行人身上。
但那些影子,黑得不對勁。
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種很深的黑,黑得像一個個洞。人走過去,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邊緣特別清晰,清晰得像刀刻出來的。沈硯盯著一個走過的人看,發現那人的影子好像比他自己動得慢一點。
他揉了揉眼睛。再看。影子正常了。
也許隻是眼花。
他往前走,往鎮子深處走。街上人不少,但每個人都會看他一眼。那種目光很輕,很快,但他能感覺到。每個人都是。好像全鎮的人都知道他要來,都在等這一刻。
太陽很好,但沈硯覺得冷。
他在一家小飯館門口停下來。肚子不餓,但他想坐一會兒,聽聽這裏的人在說什麽。
飯館不大,五六張桌子,隻有三桌有人。沈硯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要了一碗麵。
等麵的時候,他聽見隔壁桌的人在說話。
三個男人,都是四十來歲,穿著普通,像是本地人。他們說話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什麽東西聽見。
“……聽說下個月就要動工了。”
“那鐵牛在這兒幾百年了,動它幹啥?”
“建水電站,沒辦法,上麵定的。”
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第三個人開口,聲音更低了:
“我聽老人說,那鐵牛動不得。動了要出事的。”
第一個人看了他一眼,沒說話。第二個人往窗外看了一眼,也沒說話。
他們都不說了。
沈硯發現,飯館裏突然靜了下來。旁邊那兩桌的人,本來在低頭吃飯,現在也不動了。筷子懸在半空,嘴裏的飯不嚼了。所有人都在看他。
不,不是在看他。是在等他開口。
沈硯轉過頭,問那三個人:“什麽鐵牛?”
三個人同時抬起頭,看著他。那個剛才說“動不得”的人,眼睛在他臉上停留了幾秒,然後移開,看向窗外,看向河灘的方向。
“外地的?”他問。
沈硯點點頭。
那人指了指窗外:“龍門鎮東邊,河灘上。有尊明代鎮河鐵牛。幾百年了。”
他頓了頓。
“現在要建水電站,得把它移走。”
沈硯的神經繃緊了。
鐵牛。
他想起風陵渡那個老人說的話,想起郭鐵嘴說的“鎮河鐵牛”,想起古籍裏那些零零碎碎的記載。
他想再問什麽,但那三個人已經低下頭,開始吃飯了。旁邊那兩桌的人也恢複正常,筷子動起來,咀嚼的聲音響起來。
好像剛才什麽都沒發生過。
但沈硯知道,剛才那一瞬間的寂靜,是真的。
他吃完麵,付了錢,走出飯館。
往東走。往河灘的方向。
遠遠地就能看見一群人圍在那兒。有穿工服的,有戴安全帽的,還有幾個穿便服、拿著本子的人,像是專家。
沈硯走近。
河灘上的風很大,吹過來帶著河水的腥氣。但那風是冷的,明明是白天,明明是夏天,風吹過來卻像從冰窖裏出來的。冷得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人群中間,蹲著一尊巨大的鐵牛。
鐵。
黑褐色的鐵,幾百年風吹雨打的鐵。它蹲在那兒,低著頭,兩隻角彎彎的,眼睛半閉著。比沈硯想象的要大得多,比一個人還高,比兩個人還寬。它蹲在那兒,像一座小山,像一直在等什麽。
沈硯盯著那尊鐵牛,心裏突然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那東西是活的。不是真的活,是那種……那種你知道它不會動,但你總覺得它隨時會動的那種感覺。
他走近一步。
手背上的眼睛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眨眼,是跳動。像心髒跳動那樣,一下。麵板底下有什麽東西在動。
沈硯低頭看了一眼手背。那隻眼睛睜著,灰白色的眼珠,正在看著鐵牛的方向。
他又走近一步。
眼睛又跳了一下。
沈硯停住了。
人群裏,一個老人正在說話。七十多歲,戴著眼鏡,頭發花白,聲音很大,帶著一種焦急:
“這是明代弘治年間的鎮河鐵牛!鑄造工藝非常精湛,是國家級文物!不能隨便移動!你們知道這有多大的曆史價值嗎?”
旁邊一個穿白襯衫的官員打斷他:“章教授,我們知道您心疼文物。但水電站是國家專案,必須動。這是上麵定的,我們也沒辦法。”
老人還想說什麽,官員已經轉身走了。那些穿工服的人也散了,隻剩下老人一個人站在鐵牛旁邊,對著那尊不會回應的鐵牛歎氣。
沈硯走過去。
“章教授?”
老人回過頭。眼鏡片後麵的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風吹的還是什麽。
“你是?”
“我姓沈,黃河水利學院的研究生。”沈硯說,“對鎮河鐵牛很感興趣,想請教您幾個問題。”
章懷仁打量了他一下。那目光在沈硯臉上停了幾秒,然後落在他手背上——落在那隻眼睛上——但隻是一瞬,就移開了。
“你來得正好,”他說,“我正愁沒人聽我嘮叨。”
兩人沿著河灘慢慢走。章懷仁邊走邊說,說這尊鐵牛的曆史,說明代的鑄造工藝,說它背上的銘文記載了什麽。
“九尊?”沈硯問。
“對,九尊。”章懷仁歎了口氣,“明代弘治年間,黃河大泛濫,朝廷鑄造了九尊鐵牛鎮河。但其他八尊早就不知所蹤,隻剩這一尊了。”
他看著那尊鐵牛的方向,眼神飄得很遠。
“可惜,也要被移走了。”
沈硯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您信那些傳說嗎?”
章懷仁轉過頭,看著他:“什麽傳說?”
“說鐵牛動不得,動了要出事。”
章懷仁沒有馬上回答。他站在那裏,看著黃河,看著那渾濁的水,看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手,指向遠處。
“你看那邊。”
沈硯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龍門崖壁。
高數十丈的石壁,在夕陽下泛著暗紅色的光。那上麵密密麻麻刻滿了東西——有佛像,有經文,有看不清的圖案。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些眼睛。
無數的眼睛。
石刻的眼睛。一隻挨著一隻,從崖底一直排到崖頂。圓的,橢圓的,大的,小的,有的刻得很深,有的已經風化模糊。幾百隻,幾千隻,數不清。
“那些是什麽?”沈硯問。但他的聲音已經變了。他知道那是什麽。
章懷仁說:“石刻。傳說就是當年鎮河之後留下的。當地人叫它們——”
他頓了頓。
“‘河眼’。”
沈硯的心跳漏了一拍。
河眼。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背。那隻眼睛已經睜到最大,灰白色的眼珠正在轉動,死死地盯著崖壁的方向。它在看那些眼睛。那些眼睛也在看它。
章懷仁沒有注意到他的異常。他還在說:“最早的可追溯到漢代,曆代都有增刻。當地人相信,這些眼睛能鎮住黃河裏的邪祟——”
沈硯已經聽不清他在說什麽了。
他盯著崖壁上的那些眼睛。
夕陽照在上麵,把一切都染成暗紅色。那種紅,讓他想起風陵渡那個晚上,想起花轎上的紅布,想起無臉河神身上的紅喜服。那種紅,是他失去的顏色,他不記得那是什麽顏色了,但他知道那是一種讓人心裏發寒的顏色。
他開始數那些眼睛。
一、二、三、四……
數到五十幾的時候,他覺得自己數亂了。那麽多眼睛,密密麻麻的,根本數不清。他重新開始數。
這一次,他數到五十三的時候,發現了一個問題。
剛才數到五十七的那個位置,他記得那裏好像有兩隻眼睛並排。但現在,那個位置隻剩一隻眼睛了。
他以為自己記錯了。閉上眼,再睜開,重新數。
又不一樣。
這一次,他數到六十,但剛才數過的那些位置,順序好像變了。有些眼睛原來在左邊,現在到了右邊;有些原來在上麵的,現在好像低了一點。
沈硯的後背開始發涼。
他盯著那些眼睛,想看清它們到底有沒有在動。
然後他發現了。
在他眨眼的那一瞬間,那些眼睛會移動。很輕微,但確實在動。他的眼瞼合上又睜開的那零點幾秒裏,那些眼睛會換一個位置。
他不知道它們是怎麽動的。他隻知道,每眨一次眼,那些眼睛的位置就有一點點偏移。
他不敢再眨眼了。
但他還是得眨眼。眼睛幹得發疼,他必須眨。
他眨了一下。
再看那些眼睛。位置又變了。有一隻原來在左邊的,現在到了右邊。有一隻原來半閉著的,現在全睜開了。
它們在看他。
不是“好像”。是真的在看他。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密密麻麻的,從崖壁上落下來,落在他的身上,落在他臉上,落在他手背上那隻也在看它們的眼睛上。
無數根針,同時刺過來。
沈硯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章懷仁還在說什麽。沈硯聽不見。他隻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咚咚,和揹包裏羅盤的顫動一個節奏。
天快黑了。
那些眼睛還在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