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銅峽比沈硯想象中更荒涼。
鎮子不大,一條主街從頭走到尾用不了十分鍾。街兩邊是些老房子,灰磚灰瓦,牆皮剝落了一大片。店鋪關著門,門板上貼著發黃的紙,紙上的字已經看不清了。偶爾有一兩個老人坐在門口曬太陽,目光呆滯,看著路上走過的陌生人,一動不動,像在等什麽。
黃河就在鎮子邊上。
但這裏的黃河,和沈硯見過的都不一樣。它被大壩截斷了。水麵變得很寬,很平,平得像一麵灰黃色的鏡子。沒有波浪,沒有聲音,就那麽靜靜地躺在那裏,一動不動。
那種靜,讓人心裏發慌。
水文站在鎮子東邊。一棟三層的小樓,灰撲撲的,牆皮上爬滿了裂紋。窗戶玻璃蒙著一層灰,看不清裏麵。周圍圍著鐵柵欄,柵欄生鏽了,有幾根已經歪倒。門上掛著一把大鎖,鎖頭也生鏽了。
一個老人站在門口。
七十多歲,滿頭白發,背有些駝。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布褂子,袖口捲到手肘。他就站在那兒,一動不動,像那幾棵曬太陽的老人一樣。
但沈硯走近的時候,看見了他的眼睛。
很亮。
不是那種老人的渾濁,是那種——那種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的亮。
老人看著他。目光先落在他臉上,停了一秒。然後往下移,落在他手背上——那隻完全睜開的眼睛。又移到他左手上,那兩根灰白色的石化手指。
他什麽都沒問。
但那一瞬間的眼神,沈硯知道,他認得這些東西。
“周懷禮。”老人說。聲音沙啞,和電話裏一樣。
沈硯點點頭:“沈硯。”
周懷禮沒再說話。他從兜裏掏出一把鑰匙,開啟那把生鏽的大鎖。鎖簧鏽得厲害,他擰了幾下才擰開,哢噠一聲,門開了。
他推開門,側身讓開。
沈硯和郭鐵嘴走進去。
一樓是辦公室。幾張舊桌子,幾把椅子,桌上堆滿了資料。那些資料落著厚厚的灰,一碰就是一個手印。但有一塊地方是幹淨的——靠窗的那張桌子,桌麵擦得很亮,上麵放著一個搪瓷缸,缸裏的水還是溫的。
周懷禮常來。
樓梯在屋子盡頭,咯吱咯吱響。牆上掛著一些老照片,黑白的,泛黃的。沈硯看了一眼——水文站的老員工,站在儀器前麵;大壩修建時的場景,工人們光著膀子幹活;還有一些看不清的,隻剩模糊的輪廓。
二樓是宿舍。門都關著,不知道裏麵有什麽。三樓是儀器室,周懷禮沒停,直接帶著他們往下走。
地下室。
樓梯更窄,更陡。越往下走,空氣越潮,一股發黴的味道混著機油味,直往鼻子裏鑽。走到最下麵,是一扇鐵門。周懷禮又掏出一把鑰匙,開啟門。
裏麵很黑。他摸索著找到開關,啪的一聲,一盞昏黃的燈亮了。
地下室不大,但塞得滿滿當當。一排一排的鐵皮櫃子,像棺材一樣擠在一起。櫃子上貼著標簽,標簽已經發黃發脆,上麵的字模糊不清。
周懷禮走到最裏麵,從櫃子裏抽出一遝發黃的紙。動作很輕,像捧著什麽珍貴的東西。
他把紙鋪在桌上。
“這是近四十年所有的水文異常波形記錄。”他說。
沈硯低頭看那些紙。
正常的水文曲線他見過——平滑的,有規律的,像波浪一樣起伏。但這些不是。它們是扭曲的,尖銳的,像有人用手在紙上亂畫,又像某種看不懂的密碼。有些地方突然衝上去,形成一個尖峰,然後又猛地跌下來;有些地方彎彎曲曲,繞成一團亂麻。
他一張一張翻過去。那些波形在他眼前跳動,讓他想起每月十五站在水裏時,從四麵八方湧來的那些聲音。
周懷仁指著幾個峰值。
“你看,”他說,“這幾個最大的異常。1978年,1988年,1998年,2008年,2018年。每十年一次。”
沈硯的腦子裏飛快地轉。
1978年。他想起古籍上那些記錄。沈明遠,失明,三年後投河——1978年,正是他失蹤的那一年。
1988年。沈明山,失聲,終生不能言——他也是在1988年之後,徹底消失的。
1998年。2008年。2018年。每一個數字背後,都是一條人命。沈家的人,守河的人,付出代價的人。
他低頭看自己的左手。那兩根灰白色的手指,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下一個會是哪一年?
地下室的門突然被推開了。
一個人走進來,腳步聲很重。三十歲左右,戴著眼鏡,穿著衝鋒衣,手裏拿著一個平板電腦。他一邊走一邊說,聲音很急:
“周工,我把那套聲波分析儀帶來了,您說的那個頻率我調出來了,待會兒可以——”
看見沈硯和郭鐵嘴,他愣了一下。話沒說完,就卡在那兒。
周懷仁開口了:“這是林遠,水利工程博士。我讓他來幫忙做資料分析的。”
他頓了頓。
“他是我看著長大的,信得過。”
林遠打量著沈硯。目光先落在他臉上,然後往下移,落在他手背上——那隻完全睜開的眼睛。那一瞬間,沈硯看見他的瞳孔縮了一下。
但他很快移開目光,落在左手的石化手指上。又移開。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但什麽都沒說。隻是站在那兒,看著那遝發黃的波形圖,又看看沈硯的手,又看看周懷仁。
一個相信資料的人,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處理那些無法用資料解釋的東西。
周懷仁指著那些波形圖:“林遠,你看看這些。我研究了四十年,還是沒弄明白它們到底是什麽。”
林遠走過去,低頭看那些紙。他看得很仔細,手指在那些扭曲的線條上劃過。
然後他抬起頭,說:“這些異常肯定有自然解釋。可能是地殼運動,可能是水流共振。黃河這麽長的河,出現一些異常波形很正常。”
他的語氣很自信。那種常年和資料打交道的人纔有的自信。
“我就不信有什麽超自然的東西。”
周懷仁苦笑了一下。
“我年輕時候也這麽想。”他說,“但1988年那一次,我親眼看見同事聽完錄音後,走進黃河再也沒回來。”
林遠搖頭:“那是心理暗示,加上意外。人有時候會自己嚇自己,做出一些無法理解的事。”
沈硯沒有說話。
他隻是抬起左手,把那兩根石化的手指放到桌上。
咚。
咚。
輕輕敲了兩下。
那聲音很輕,但在寂靜的地下室裏,格外清晰。
林遠盯著那兩根灰白色的手指。它們不像活人的手指,也不像死人的。它們是別的什麽東西。
他愣住了。嘴張著,想說什麽,但說不出來。
科學無法解釋這個。
沈硯沒有看他。他隻是把左手收回來,垂在身側。
晚上,周懷仁和沈硯單獨坐在一樓辦公室。
郭鐵嘴去鎮上的小飯館買吃的。林遠在三樓除錯他的儀器。隻有他們兩個,和那些落滿灰的資料。
周懷仁從檔案櫃最深處拿出一個鐵盒。
鐵盒不大,巴掌大小,上麵落著厚厚的灰。他用袖子擦了擦,擦出一道一道的黑印。然後開啟。
裏麵是一份手稿。發黃的紙,邊緣有些脆了,一碰就要碎的樣子。
“1968年發現的。”周懷仁說,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麽。“藏在儀器後麵。我當時年輕,以為是哪個同事的惡作劇,就收了起來。”
他抬起頭,看著沈硯。
“後來我查了幾十年,才查到沈墨耕這個名字。民國時期的水文顧問,在很多水文站都出現過。但沒人知道他後來去了哪兒。”
沈硯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接過手稿。
那行字映入眼簾——
“它在計數。從大禹到現在,一共九千七百三十二次。還差三次。”
計數。
和昨晚用石化手指碰手背時閃過的那一瞬間,一模一樣。
周懷仁看著他,問:“你知道這是什麽意思嗎?”
沈硯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已經找到第三件拚圖了。
他低頭看自己的左手。那兩根石化的手指,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還差三次。
還差三個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