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天晚上,林遠說出那句話之後,沈硯一夜沒睡。
“十五號前後。”那幾個字像釘子一樣紮在他腦子裏。他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聽著窗外偶爾傳來的風聲。月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他的左手上,那兩根石化的手指泛著暗淡的光。
它們也在等十五號。
天剛矇矇亮,沈硯就起了床。他沒有驚動郭鐵嘴,一個人穿過走廊,走到老周的房間門口。門虛掩著,裏麵透出昏黃的燈光。
他推門進去。
老周坐在桌前,和昨晚一樣的位置,一樣對著那些鋪開的圖紙。他佝僂的背影在燈光下顯得更瘦了,像一截幹枯的樹枝。桌上擺著那個鐵盒,蓋子開啟著,裏麵是空的。
沈硯站在門口,看著他。
老周沒有回頭。過了很久,他才開口,聲音沙啞:“睡不著?”
沈硯走進去,在他旁邊站住。他看著那些圖紙,那些扭曲的波形,那些密密麻麻的批註。然後他說:“我想看那份手稿的全文。”
老周慢慢轉過頭,看著他。
那雙渾濁的眼睛裏有一種沈硯說不清的東西。不是驚訝,不是拒絕,是別的什麽。像是等這句話等了很久,又像是怕這句話終於來了。
老周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線又亮了一些,久到遠處傳來一聲鳥叫。
然後他點點頭。
“跟我來。”他說。
老周帶著沈硯又去了地下室。
這一次,他沒有在那些檔案櫃前停留,而是走到最深處的一麵牆前。牆上掛著一塊鏽蝕的鐵板,看起來像是廢棄的裝置。老周伸手按住鐵板的一角,用力一推,鐵板竟然滑開了。
後麵是一個暗格。
暗格裏放著一個鐵盒。比之前那個大,黑褐色的,上麵落著厚厚的灰。灰上有一道一道的痕跡,像是被人用手摸過很多次。
老周把鐵盒拿出來,用袖子擦了擦。那些灰被抹開,露出下麵斑駁的漆麵。他開啟盒蓋。
裏麵是一個牛皮紙袋。紙袋已經發黃,封口用暗紅色的蠟封著,蠟上壓著一個模糊的印記。
老周把紙袋遞給沈硯。
沈硯接過來。紙袋入手很輕,但他覺得有千鈞重。他看了一眼老周,老周隻是點了點頭。
他用指甲摳開蠟封。蠟很脆,一碰就碎成粉末。紙袋的封口開啟,裏麵是一疊發黃的紙。
他把紙抽出來。
紙張很脆,邊緣一碰就掉渣。上麵的字跡是鋼筆寫的,藍黑色的墨水,有些地方已經洇開,變成模糊的墨團。但大部分字還很清楚,一筆一劃,工工整整,像刻上去的。
那是曾祖父的字。和手稿上的那張紙條一模一樣。但沈硯能看出來,這些字裏有一種不一樣的東西。不是疲憊,不是緊迫,是別的什麽。是那種知道自己時間不多、要把所有話都寫下來的感覺。
他翻開第一頁。
“1968年秋,青銅峽。”
“我潛入水文站檔案室,查閱了近百年的水文記錄。那些被廢棄的檔案堆在角落裏,落滿灰塵,無人問津。但我知道,答案就在那裏。”
“三天三夜。我看了三天三夜。那些波形圖一張一張在我眼前流過,從模糊到清晰,從稀疏到密集。開始我以為它們是隨機的,是儀器故障,是自然幹擾。但看著看著,我發現了規律。”
“這些波形不是隨機的。它們有規律。”
沈硯的手指停在紙麵上。他感覺到那些字在指尖底下微微凸起,像刻的。
他翻到第二頁。
“我把波形按年份排列,從1908年往前推,推到1898年,1888年,1878年。我發現了一個週期。每六十年一個週期,每個週期裏,異常波形正好出現九次。一次比一次強,一次比一次近。”
“從大禹治水到現在,一共九千七百三十二次。”
“我算了十幾遍。九千七百三十二。不多不少。”
沈硯的呼吸變慢了。他盯著那個數字,腦子裏嗡嗡作響。和之前那張紙條上的一模一樣。九千七百三十二。
他翻到第三頁。
“我一直在想,它到底在幹什麽?那些波形,那些聲音,那些異常,是在問問題嗎?是在和我們說話嗎?”
“後來我明白了。它不是在問問題。它是在倒數。”
沈硯的手停住了。
倒數。
之前老周推測是“問話”,說它在問“還差幾次”。但曾祖父寫的是“倒數”。
不是問,是數。
他繼續往下看。
“每一次異常,就是一次倒數。從大禹治水開始,它就在數。數了四千多年,數了九千七百三十二次。當它數到最後一刻,就是它上來的時候。”
上來的時候。
沈硯盯著這四個字,心跳開始加速。上來。從哪兒上來?從黃河底下。從那個黑洞裏。從那些青灰色的線伸向的地方。
他想起龍門鎮那些從石壁裏露出來的屍體,想起那些閉上的眼睛,想起曾祖父被封進石壁的臉。
曾祖父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沈硯深吸一口氣,翻到第四頁。
“我推算過時間。按照這個速度,它將在幾十年內數完。我劃掉‘幾十年’,改成‘十幾年’。又劃掉,改成‘幾年’。”
那行字下麵,果然有幾道劃痕。第一道劃得淺,第二道深一些,第三道直接把紙劃破了,露出一個細長的口子。
最後一筆很重。重到能看出寫字的人那一刻的心情。
“還差三次。”
沈硯盯著那四個字,很久沒有動。他想起曾祖父在龍門鎮說的那句話:“還差三次。”他想起那些從石壁裏露出來的臉,那些閉上的眼睛,那些斷了的線。
還差三次。
他翻到下一頁。
這一頁的筆跡變了。不再是那種工整的楷書,而是潦草了許多,有些字幾乎認不出來。像是在很急的情況下寫的。
“1938年花園口決堤,不是意外。是有人想提前釋放它。”
沈硯的呼吸停了一瞬。
不是意外。是故意的。
他繼續往下看。
“那晚我趕到時,堤壩已經炸開。水從那個缺口湧出來,淹沒村莊,淹死成千上萬的人。但那些人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我看見了什麽。”
“我看見那頭青銅鐵牛。它隻露出一半,半截身子埋在淤泥裏,半截身子露在外麵。它身上纏滿了鐵鏈,每一根鐵鏈都有手臂那麽粗。鐵鏈的另一端,拴著成千上萬的淹死鬼。”
“它們在掙紮,在嚎叫,想掙脫。有些已經掙斷了半截鐵鏈,在水裏遊動,四處抓人。我堵住了它們。用我的眼睛,用我的命。”
“但我隻能堵住一時。封印已經鬆動。”
沈硯的手開始發抖。那些字在他眼前跳動,像活的一樣。他想起了曾祖父記憶裏那些畫麵——炸開的堤壩,比山還大的青銅鐵牛,鐵鏈上拴著的淹死鬼。原來那不是幻覺,不是記憶碎片,是真的。
他翻到下一頁。
這一頁很短,隻有幾行字。
“後來我去了三門峽,去了小浪底,去了龍門。我在每一個地方都留下手稿,留下紙條,留下警告。我不知道誰會看到它們,但我希望有人能看到。”
“還差三次。我必須在它數完之前,找到辦法阻止它。”
這一頁下麵,又被劃掉了幾行字。沈硯湊近了看,勉強認出幾個詞:“如果找不到……就讓它上來……會死太多人……”
他翻到最後一頁。
這一頁隻有一段話。
“我要去花園口。那裏是起點,也該是終點。如果我沒有回來,後來人記住——還差三次。”
落款是1968年秋天。
沈硯合上手稿,很久沒有說話。
地下室很靜。隻有頭頂那盞昏黃的燈發出輕微的嗡鳴聲。老周站在旁邊,一動不動,像一尊雕像。
沈硯想起龍門鎮崖壁上那隻眼睛,想起曾祖父被封進石壁的臉。原來那之前,曾祖父已經走了這麽多地方,寫了這麽多手稿,留了這麽多警告。
他去了三門峽,去了小浪底,去了龍門。然後他把自己封進了石壁裏。用他最後一隻眼睛,等沈硯來。
沈硯低頭看自己的左手。三根石化的手指,灰白色的,硬邦邦的。它們在燈光下泛著暗淡的光。
還差三次。
曾祖父用了一輩子,還差三次。
他呢?他還有多少時間?他還能付出多少代價?
不知道。
門突然被推開。
林遠衝進來,臉色慘白,上氣不接下氣。他扶著門框,大口喘氣,話都說不利索。
“有人……有人來了!好幾個人,穿著黑衣服!已經進院子了!”
沈硯猛地站起來,把手稿塞進懷裏。那三根石化的手指微微握緊,一種熟悉的發燙感從指尖傳來——它們在預警。
老周也站起來,擋在門口。他的身體在發抖,但沒有退。他看著沈硯,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麽,但沒說出來。
沈硯聽見外麵的腳步聲了。
很重。很快。越來越近。
他想起龍門鎮那些黑衣人,想起他們為首那個人陰鷙的眼神,想起他說的話:“沈家的人,我們還會見的。”
該來的,終究要來。
腳步聲在走廊裏響起,一下一下,砸在他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