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在走廊裏響起。
一下一下。很重。很近。越來越近。
沈硯站在地下室裏,懷裏揣著那疊發黃的手稿。手稿貼著胸口,隔著衣服也能感覺到那些紙的存在——輕飄飄的,但有分量。曾祖父用命寫下的那些字,現在貼在他心口上。
那三根石化的手指在發燙。
不是疼。是燙。像有什麽東西在那三根手指裏醒過來,在告訴他:來了。
林遠扶著門框,臉色慘白,大口喘著氣。他的眼鏡歪在鼻梁上,一隻鏡片碎了。他剛才跑得太急,在樓梯上摔了一跤,膝蓋上的褲子都磨破了,血滲出來。但他顧不上疼,隻是盯著門口,盯著那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老周擋在門口。
他佝僂的身體站得筆直,雙臂張開,像一隻護雛的老母雞。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整個人都在抖。但他沒有退。他就站在那兒,擋在沈硯前麵,擋在那扇門前麵。
腳步聲停在了門外。
沈硯盯著那扇門。那是一扇老式的木門,漆皮剝落,門板上裂著幾道縫。他能看見門外有影子在晃動,不止一個。
然後門被推開了。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響。幾個人魚貫而入,穿著黑色的衣服,像從黑暗裏滲出來的影子。
一共七個。
為首的是個四十多歲的男人,瘦高個,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衫。他的臉很白,白得不正常,眼眶深陷,眼睛卻亮得嚇人。那眼神陰鷙得讓人不舒服,像刀子,像鉤子,像要把人釘在原地。
他的眼睛在三個人身上掃了一圈。掃過林遠,掃過老周,最後落在沈硯身上——落在他手背上那隻完全睜開的眼睛上。
他嘴角動了一下。
是笑。但比不笑更難看。
“沈家的人。”他說。
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早就知道的事,一件他等了很久終於等到的事。
“果然在這兒。”
沈硯盯著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那張蒼白的臉,那種陰冷的眼神——他見過。在龍門鎮,在那個崖壁下,在那些黑衣人搶奪崖壁記憶的晚上。為首的就是他。
“認得我?”那人說。“那就好辦了。”
黑衣人一共七個,把地下室的門堵得嚴嚴實實。他們手裏有刀,刀刃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冷光。沒有人說話,隻是盯著沈硯他們,像盯著三隻被困住的獵物。
沈硯沒有說話。他隻是把手稿往懷裏又塞了塞。
那三根石化的手指燙得更厲害了。
為首那人往前走了一步。他的目光從沈硯臉上移開,落在沈硯懷裏——手稿的位置。
“你曾祖父留下的東西,”他說。“交出來。”
不是商量。是命令。
沈硯沒有說話。他隻是盯著他。
那人等了幾秒,臉上的表情沒變,還是那種陰冷的笑。
“你以為我在跟你商量?”他說。
他一揮手。
兩個黑衣人衝上來,直奔沈硯。但有人比他們更快。
老周突然衝上去,擋在沈硯前麵。他伸開雙臂,那佝僂的身體努力站直,像一堵隨時會倒的牆。
“你們不能拿走!”他喊。聲音在發抖,但沒有退。“這是幾十年的東西,你們不能——”
話沒說完。
一個黑衣人已經上前,一把推開他。老周太瘦了,太老了,那輕輕一推就讓他整個人飛了出去,撞在旁邊的牆上。
咚——
一聲悶響。老周的身體順著牆滑下來,頭磕在牆角,血立刻流了下來。順著額頭,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地上。
沈硯的瞳孔縮了一下。
林遠看見血,愣住了。他張著嘴,想喊什麽,但喊不出來。然後他下意識地掏出手機,想報警。
剛按下一個數字。
旁邊另一個黑衣人已經伸手,一把搶過手機,狠狠摔在地上。手機碎了,螢幕裂開,零件崩了一地。
“媽的——”林遠罵了一聲,想衝上去。
黑衣人一腳踹在他肚子上。林遠整個人往後倒,摔在地上,捂著肚子蜷成一團,發出痛苦的呻吟。
沈硯站在原地,看著這一切。
他懷裏揣著手稿。手稿上壓著三根石化的手指。那些手指還在發燙,越來越燙。
黑衣人圍了上來。七個,把他圍在中間。他們手裏有刀,刀刃對著他。
為首那人走到他麵前,站定。
“你曾祖父守了一輩子。”他說。嘴角又動了一下,那種笑,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有什麽用?它還是要上來。我們隻是幫它一把。”
沈硯盯著他,一字一句地問:“你們瘋了?它上來,會死多少人?”
那人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這次是真笑,笑得陰森森的,笑得讓人起雞皮疙瘩。
“你懂什麽?”他說。
他往前走了一步,離沈硯更近了。近到沈硯能看清他眼睛裏的血絲,一條一條,像紅色的網。
“那是我們的神。”他說。聲音突然變得很輕,像在說什麽神聖的東西。“它被囚禁了四千年。在地下,在黑暗裏,在你們沈家世世代代的看守下。它隻是想回家。”
他頓了頓。
“你知道它是什麽嗎?”他問。“你知道它為什麽被鎖在下麵嗎?”
沈硯沒有說話。
“大禹當年把它鎮住,”那人說,“不是因為它惡,是因為他怕。怕它出來之後,那些被遺忘的東西會被想起來。”
被遺忘的東西。
沈硯的腦子裏閃過曾祖父手稿上的話。閃過龍門鎮那些從石壁裏露出來的屍體,那些閉上的眼睛,那些斷了的線。閃過青銅峽觀測井裏傳上來的那些聲音。
被遺忘的東西。
是什麽?
沈硯沒有說話。他隻是盯著那些黑衣人。
他開啟了瞳術。
世界變了。那些黑衣人身上纏滿了青灰色的線,細細的,像蛛絲,像血管。那些線從他們身上伸出來,伸向遠處,伸向外麵,伸向黃河的方向。它們一收一縮,一收一縮,像呼吸,像心跳。
他們和那個東西,是連著的。
為首那人等了幾秒。沈硯的沉默讓他失去了耐心。
他臉色一沉,一揮手。
“拿下。”
黑衣人不再等了。幾個人同時衝上來,刀尖閃著寒光,直刺沈硯。
沈硯沒有躲。
他伸出左手。那三根石化的手指,灰白色的,硬邦邦的,直接迎向刀刃。
哢嚓——
刀斷了。
半截刀刃飛出去,落在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在寂靜的地下室裏,那聲音格外刺耳。
黑衣人愣住了。他低著頭,看著手裏隻剩半截的刀,看著沈硯那三根灰白色的手指,眼睛裏全是不信。
刀斷了。手指沒事。那三根手指還是那麽灰白,那麽硬,連一道劃痕都沒有。
沈硯沒有給他反應的時間。
他反手一戳。
三根石化的手指戳在黑衣人的肩膀上。
那人慘叫一聲,捂著肩膀往後退。他的肩膀上冒出一縷白煙,麵板上出現一片灰白色的痕跡——和沈硯手指一模一樣的顏色。那片灰白色還在擴散,像有什麽東西在他皮肉裏生長。
沈硯看著自己的手指。
它們還在發燙。但那種燙不再是預警,是別的什麽——像是滿足,像是興奮。
“原來還能這樣用。”他說。
為首那人盯著沈硯的左手,盯著那三根灰白色的手指。他眼睛裏的陰鷙消失了,換成了恐懼。那種恐懼,是看見不該看見的東西之後才會有的。
“你……”他的聲音在抖。“你已經開始了?”
沈硯沒有回答。
他低頭看了一眼懷裏的手稿。那些發黃的紙,那些曾祖父用命寫下的字。九千七百三十二。還差三次。倒數。花園口。起點。終點。
他做出了一個決定。
他一把抓出手稿,轉身,扔進旁邊的壁爐裏。
壁爐裏還有昨晚燒過的木柴,暗紅的炭火還在。手稿落進去的瞬間,火苗一下子躥起來。那些發黃的紙在火焰中捲曲,變黑,變成灰燼。曾祖父的字,那些數字,那些警告,都在火裏了。
“不——”為首那人喊了一聲,衝上去,但已經來不及了。火太旺了,手稿轉眼就燒沒了。隻有一些黑色的碎片在火星裏飄,像蝴蝶。
他轉過頭,盯著沈硯。那張臉扭曲了,陰毒得像要滴出水來。
“你會後悔的。”他說。
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沈硯耳朵裏。
然後他一揮手。
“走。”
那些黑衣人抬起受傷的同伴,迅速退了出去。腳步聲遠去,越來越輕,最後什麽都聽不見了。
沈硯站在原地,看著壁爐裏的火。
火苗還在跳。那些灰燼還在燃燒。曾祖父的話,那些數字,那些警告,都在火裏了。但他都記住了。每一頁,每一個字。都刻在他腦子裏。
“九千七百三十二次。還差三次。倒數。上來。”
他低頭看自己的左手。那三根石化的手指,還在微微發燙。它們剛才抓住了一把刀,戳傷了一個人。
它們還能做更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