啞雀 橘子糖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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橘子糖的秘密
暮春的風裹著玉蘭花瓣鑽進教室窗縫時,林微正低頭用橡皮蹭素描本上的鉛筆印。
紙麵被擦得發毛,像塊起了絨的舊布,而她反覆修改的,是畫裡那隻遞糖的手——總也畫不出江熠虎口那道疤的弧度,既不像月牙,也不像傷口,倒像片被揉皺又展平的紅楓葉。
“又在畫這個?”
一隻手忽然從她肘後伸過來,指尖捏著顆橘子糖,玻璃糖紙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金斑。林微嚇了一跳,鉛筆在紙上劃出道歪線,像條受驚的小蛇。
她擡頭時,正撞見江熠彎起的眼尾,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張臉,隻露出的那截下巴繃著,卻能看出藏在眼底的笑意。
這是他每天都會做的事。早讀課結束後,他總會從書包裡摸出顆橘子糖,剝好紙,趁她低頭畫畫時塞進她手心。糖紙被他疊得方方正正,棱角分明,像塊小小的手帕,而那顆糖圓滾滾的,裹著層薄薄的糖粉,沾在指尖時,像落了點會化的雪。
林微接過糖,指尖不小心碰到他的指腹。他的指尖總帶著點涼意,像剛從井水裡撈出來的鵝卵石,唯有虎口那道疤是暖的,像片曬過太陽的薄痂。
她慌忙縮回手,把糖攥在掌心,糖紙的褶皺硌著掌心那道舊印——是上次被趙磊推倒在沙坑裡,石頭硌出的紅痕,如今淡成了道淺粉的月牙。
“今天的糖,比昨天的甜。”江熠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擾了趴在窗台上打盹的老貓。他說話時,胸腔會發出輕微的震動,隔著半臂的距離傳過來,讓林微想起他教她發音時,總讓她把耳朵貼在他胸口,“聽,是這樣震動的。”
她含住糖,舌尖觸到那層薄粉時,果然嚐到比往日更濃的甜,像把碾碎的陽光融在了蜜裡。她擡起頭,想打手語問他為什麼,卻看見他正盯著她的素描本,目光落在那道被鉛筆劃出的歪線上。
“畫壞了?”他伸手,指尖懸在紙麵上方,冇敢碰,“我賠你本新的。”
林微搖搖頭,把素描本往自己這邊拉了拉。這本子是張阿姨用攢了半個月的菜票換的,封麵印著隻抱胡蘿蔔的兔子,邊角已經被她磨得髮捲,卻比任何貴重東西都寶貝。裡麵畫滿了他——有他靠在玉蘭樹下的側影,有他打手語時笨拙的指尖,還有幅冇畫完的,是兩隻交疊的手,中間躺著顆糖,像顆縮成一團的小太陽。
“昨天教你的‘糖’字,再試試?”江熠忽然前傾身體,口罩邊緣蹭到了校服領口,露出的那截脖頸線條很乾淨,像被雨水洗過的青竹。他每天午休都會教她發音,從最簡單的“啊”“呀”開始,到現在的“糖”“花”“樹”,而“糖”字最難,她總髮不出圓潤的音,氣音從喉嚨裡擠出來時,像漏風的風箱在嗚嗚叫。
林微抿了抿唇,含著糖的腮幫子鼓鼓的,像隻藏了鬆果的鬆鼠。她深吸一口氣,努力模仿著他教過的口型,舌尖抵住上顎,然後猛地鬆開——
“糖……”
氣音依舊發飄,帶著點含糊的顫音,尾音像被風吹斷的線。她自己都聽出了彆扭,臉頰騰地紅了,像被夕陽吻過的玉蘭花瓣。她低下頭,盯著自己捏著鉛筆的手,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像怕被他笑話。
“像小貓叫。”
江熠的聲音裡裹著笑意,不是嘲笑,是那種帶著暖意的、像春風拂過湖麵的笑。他伸出手,指尖極輕地碰了碰她的發頂,像在安撫一隻做錯事的小動物,“比昨天好多了,真的。”
林微擡起眼,撞進他清亮的瞳孔裡。他的瞳孔裡映著她的影子,還有窗外飄落的玉蘭花瓣,像把整個春天都揉碎在了裡麵。她忽然想起三天前,他也是這樣,在她把“花”音發成“哈”時,彎腰撿了片落在她肩頭的玉蘭,“你看,花瓣是軟的,發音也要軟一點。”
那天的風很大,吹得玉蘭花瓣簌簌落,他撿了滿滿一捧,讓她對著花瓣練習吹氣。
氣流拂過花瓣時,會帶動花瓣微微震顫,粉白的邊緣像蝴蝶的翅膀在扇動,而他站在她對麵,一字一句地教她,胸腔的震動透過空氣傳過來,竟和花瓣的震顫漸漸重合,像首無聲的歌。
“明天,我多帶一顆糖。”江熠收回手,指尖在自己的虎口上輕輕摩挲著,那裡的疤已經不紅了,卻依舊清晰,像片褪了色的楓葉,“等你把‘糖’字說標準了,就給你兩顆。”
林微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看著他把糖紙疊成小方塊,塞進校服口袋裡,動作熟練得像在完成某種儀式。她知道,他的書包側袋裡,總裝著一小袋橘子糖,是在學校門口那家雜貨鋪買的,五毛錢一顆,而他的午飯常常隻啃一個乾饅頭。
“為什麼……”她張了張嘴,想說“不用”,喉嚨裡卻隻發出嗬嗬的氣音,像隻被捂住嘴的小獸。她又忘了,自己還不會說完整的句子,那些湧到舌尖的話,總像被什麼東西堵住,隻能變成零碎的氣音。
江熠卻好像懂了。他冇追問,隻是從書包裡摸出個小本子,是他用來記筆記的,紙頁泛黃,邊角卷得像朵喇叭花。他翻到空白頁,用鉛筆寫下兩個字:“想聽。”
林微愣住了。
她想起自己對著照片發呆時,他默默推過來的溫水杯;想起她被趙磊搶走素描本時,他攥緊拳頭擋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他教她發音時,總把語速放得很慢,像怕驚走停在指尖的蝴蝶。他好像總能看穿她冇說出口的話,像擁有某種神奇的魔法。
“糖”,江熠指著她掌心的糖,又指了指自己的喉嚨,做了個發音的口型,“跟著我,再試一次。”
林微點點頭,努力壓下喉嚨裡的緊張。她看著他的口型,感受著他說話時胸腔的震動,舌尖抵住上顎,然後緩緩鬆開——
“糖……”
這次的氣音比剛纔穩了些,雖然依舊帶著點漏風的顫,卻清晰了許多,像冰麵裂開時透出的。
她低下頭,翻開素描本,找到那幅畫壞了的畫。猶豫了一下,她冇再用橡皮去擦那道歪線,反而順著線條畫下去,把它變成了條纏繞在糖紙上的藤蔓,藤蔓頂端還畫了朵小小的玉蘭花,花瓣嫩得像能掐出水來。
然後,她翻到新的一頁,開始畫兩隻交疊的手。左手的虎口處,她仔細地畫出那道疤的弧度,像片舒展的紅楓葉,而右手的掌心,有顆圓滾滾的橘子糖,糖紙被陽光照得透明,能看見裡麵橘色的糖塊,像顆縮成一團的小太陽。
畫到指尖相觸的地方時,林微的筆尖頓了頓。她想起剛纔碰到他指腹時的觸感,涼絲絲的,卻帶著點暖意,像春雪初融時的溪水。
她輕輕落筆,在兩隻手的縫隙間,畫了道細細的金線,像道看不見的電流,從他的指尖,流到她的指尖。
窗外的玉蘭樹還在落瓣,簌簌的聲音像誰在低聲說話。林微含著嘴裡的橘子糖,舌尖抵著那顆漸漸融化的甜,江熠教她的那些發音,或許不隻是聲音,更像種密碼,能打開她被鎖住的喉嚨,也能打開那些藏在心底、說不出口的話。
她拿起鉛筆,在畫的角落寫下兩個字,是江熠教她認的——“微”和“熠”,捱得很近,像兩顆靠在一起的星星。
寫完後,她把素描本合上,壓在語文書底下,掌心那顆冇剝紙的橘子糖硌著掌心的舊印,像在提醒她,有些甜,是會留下痕跡的。
放學時,林微在玉蘭樹下等張阿姨,看見江熠揹著書包從教學樓裡走出來。他的書包側袋鼓鼓的,能看出裝著小半袋橘子糖,而他的校服領口彆著片玉蘭花瓣,是她早上畫過的那種,粉白的邊緣帶著點淺紫。
他走到她麵前,停下腳步,從口袋裡摸出顆糖,剝好紙,塞進她手心。這次的糖比中午的更大些,圓滾滾的,像顆小太陽。“今天的‘糖’,進步很大。”他的聲音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驕傲,像在炫耀自己的學生,“明天,教你吹花瓣。”
林微攥著糖,指尖的暖意順著血管往上爬,一直爬到心口。她擡起頭,對著他比了個手語“謝謝”,是跟著他學的,指尖還很笨拙,卻很認真。她看見他的眼尾又彎了起來,口罩上方的皮膚泛著紅,像被夕陽吻過的雲。
風吹過玉蘭樹,落下更多的花瓣,像場溫柔的雪。林微看著江熠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他的書包帶依舊歪著,卻比來時顯得輕快了些,像卸下了什麼沉重的東西。她攤開手心,那顆橘子糖在暮色裡泛著橘色的光,像顆被留住的夕陽。
她忽然想起他教她發音時說的話:“聲音是有形狀的,甜的聲音是圓的,像糖;苦的聲音是尖的,像刺。”
那此刻她心裡的聲音,一定是圓滾滾的,裹著層薄薄的糖衣,像他每天遞給她的橘子糖,甜得剛剛好,不多一分,也不少一分。
林微把糖放進嘴裡,慢慢嚼著,甜意從舌尖蔓延開來,像條溫暖的小溪,流過喉嚨,流到心底。她低頭看了看掌心,那裡還留著糖紙的褶皺印,和那道淺粉的月牙印重疊在一起,像枚小小的、隻有她能看懂的印章。
她知道,明天的橘子糖,一定會更甜。
而她的“糖”字,也一定會說得更好聽,像他說的那樣,像隻剛學會叫人的小貓,軟乎乎的,帶著點說不出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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