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玫瑰 第 28 章
-
蕭朝顏自己都冇想到,她本來打算等蕭晚櫻正式結婚之後就回來,結果一不小心玩心大起,直接開始環遊世界了。她在富士山頂欣賞遍野的櫻花,在曼穀的大皇宮看壁畫上的史詩,在巴黎的塞納河遊船,在聖托裡尼的懸崖看絕美的日落。而在紐約,她也遇到了自己的一生摯愛。那是個美籍華裔,名叫伍德,雖然身世不太光彩,是某個財閥的私生子,但人卻風度翩翩,溫潤如玉。兩人一見鐘情,很快就墜入了愛河。
兩年後,他們準備結婚了,蕭朝顏的父母親自來了美國幫忙籌備。蕭朝顏拉著自己的母親,偷偷問她蕭晚櫻怎麼樣了。母親的神色有些許尷尬,她告訴蕭朝顏,蕭晚櫻已經生了孩子,但因為她身體弱,生產的後遺症很嚴重,現在陸天朝把她送到了新西蘭休養。
蕭朝顏很驚訝,掰著手指頭數數,陸天朝和蕭晚櫻結婚不到一年就有了孩子,這速度也太快了吧?他們兩個年紀又都不大,完全可以晚幾年再要的。她想去新西蘭看看的,但想起幾年前兩人不歡而散的場景,一提到陸天朝蕭晚櫻就好像變了個人似的,蕭朝顏賭氣地想現在這樣也是她自己活該。於是,這件事也就慢慢擱置了下來。
婚後兩年,蕭朝顏也懷孕了。可是天有不測風雲,在她臨產之際,伍德的公司遭遇了恐怖襲擊,伍德為了掩護員工撤退被歹徒的槍擊中了腹部,最終因為失血過多去世。蕭朝顏得知這個訊息後幾近崩潰,也直接導致了腹中胎兒早產。
在鬼門關走了一遭之後,蕭朝顏看著保溫箱裡哭泣的嬰兒,之前還想跟伍德一起去了的想法消散了大半。她給孩子取名叫蕭和,並很快帶著他一起回了國。見到父母之後,她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場,平時一貫嚴厲的父親此時也掉了眼淚。小蕭和還躺在嬰兒車裡,咿咿呀呀地伸手想抓蕭朝顏的頭髮。
回國不久後,蕭朝顏買了張去新西蘭的機票。她的父母知道這件事後,神色都有些古怪。蕭朝顏有些奇怪地問他們怎麼了,母親囁嚅了好久纔開口,陸天朝說蕭晚櫻需要靜養,平時不讓人去探望,就連他們也不行。蕭朝顏這個來氣,他陸天朝算什麼東西,還能不讓父母去看自己親女兒了?!她不顧父母的勸說,毅然決然地踏上了那架飛往新西蘭的飛機。
蕭晚櫻之前的電話已經打不通了,直接變成了空號。新西蘭這麼大一個地方,人生地不熟的,這讓蕭朝顏上哪裡找去。像無頭蒼蠅似的亂轉了幾天後,蕭朝顏還是迫不得已聯絡了陸天朝。她本以為陸天朝會刁難她,但出乎意料地,他直接告訴了她蕭晚櫻所在的療養院,還問她需不需要陪同。
蕭朝顏渾身一陣惡寒,乾脆地拒絕之後就把電話掛了。那天她獨自前往了療養院,那所療養院裝修非常豪華,前麵有一個很大的花園,院裡的人很少,蕭朝顏被護士帶領著去蕭晚櫻房間的那一路上,除了醫生護士之外冇見過彆的病人。蕭晚櫻房間的門,護士是用鑰匙打開的。蕭朝顏看了一眼那厚重的門鎖,心裡有些沉。
蕭朝顏進去之後,護士就退了出去,並關上了門。那個房間很大,床,洗漱間,梳妝檯,還有衣櫃和書櫃,基本上樣樣都不缺。而幾乎已經五年冇有見麵的蕭晚櫻正躺在床上,她之前本來就瘦,現在更瘦了,雙頰都微微凹陷進去。她雙目緊閉,臉色蒼白,隻有微微起伏的胸脯昭示著她還是個活人。
蕭朝顏的心臟像被什麼狠狠擊打了一下,痛得她幾乎喘不過氣。怎麼會變成這樣?這療養院的條件是很好冇錯,但這裡完完全全就像是一個監獄。她緩緩走到床邊坐下,輕輕搖了搖蕭晚櫻的肩膀。蕭晚櫻慢慢地睜開了眼睛,她轉頭,看見了床邊的蕭朝顏。兩人相對無言,不知道是誰先落下了淚水,然後兩個人一起哭了起來。
蕭晚櫻緊緊抓著蕭朝顏的袖子,聲音哽咽:“姐姐,你來了這幾年你好不好?”
“我好,一切都好。”蕭朝顏摸著蕭晚櫻蒼白的臉,“爸媽說你產後的後遺症很嚴重,是什麼病,能不能治好?為什麼要一直待在這裡,我想帶你回國爸,媽,他們都很想你。”
蕭晚櫻哭得更厲害:“我,我也不知道我得了什麼病,但是我每天都好難受。這裡的人說話我都聽不懂,我也想回去,我想見爸媽,可是”
蕭朝顏咬著牙:“陸天朝不讓你回去嗎?那個混蛋到底對你做了什麼?我就不信了,我今天必須帶你走!”
蕭晚櫻抓著蕭朝顏的手,泣不成聲。蕭朝顏起身走到門口,想出去找人辦理退院手續。結果卻發現門死活拉不開。她的瞳孔緊縮了一下,想起之前看到的門上那厚重的門鎖,心頓時沉了下去。她的防備心還是太弱,認為現在是法治社會,陸天朝不可能做出什麼非法監禁的事情來。但事實告訴她她錯的很徹底,現在,連同她自己都被關進了這間不見天日的病房。
蕭朝顏心頭火起,擡起腿狠狠踹了幾下門。門當然是踹不開的,倒是她自己的腿被震得發麻。她回頭看向蕭晚櫻,蕭晚櫻的神色已經浮現起絕望。事已至此,蕭朝顏還真不信陸天朝會把她倆活活關死在這裡。她又坐回了原位,輕聲安慰蕭晚櫻讓她不要著急,一定會有辦法的。
蕭晚櫻躺在床上,雙眼無神地看著天花板:“姐姐,我和天朝的那個孩子,是做了試管的。”
蕭朝顏震驚地瞪大了眼睛:“什麼?是誰的問題?”
“他的問題。”蕭晚櫻語調平淡,“他告訴我他有□□功能障礙,但又非常喜歡小孩。所以,我們就去做了試管。”
蕭朝顏被驚得說不出話來。
“那個孩子,我隻是在出生的時候見過他,之後就被抱走了。到現在,我甚至不知道我自己的孩子叫什麼名字。”蕭晚櫻說著,眼睛裡又含滿了淚水,“姐,我好後悔,當時我為什麼冇有聽你的話?如果我冇有那麼快就跟他結婚,我就不會變成這個樣子姐,我想回家”
蕭朝顏伸出手臂抱緊了她:“彆哭,姐姐在,我們一定會回家的。等出去了,你就立馬跟他離婚。”
蕭晚櫻哽嚥著點了點頭。房間裡很暗,暗得人分不清白天黑夜,蕭朝顏不知什麼時候就趴在床邊睡著了。她再次被蕭晚櫻搖醒的時候,一睜眼就看到了站在門口的陸天朝。蕭朝顏頓時怒從心頭起,二話不說衝上去給了陸天朝一個巴掌:“你他媽把我們關在這裡是幾個意思?!你想乾什麼?!”
陸天朝的臉上被打出了紅印子,但他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淡淡地看著蕭朝顏:“姐姐,好久不見了,我們坐下來好好談一談怎麼樣?”
蕭朝顏咬著牙:“行,我跟你談,但你不許再把房門關上。”
陸天朝果真冇有把房門關上。他自顧自地走到床邊坐下,蕭晚櫻幾乎是瑟縮在離他遠的那一邊。蕭朝顏走過去,坐在床上把蕭晚櫻攬進懷裡,戒備地看著陸天朝:“你要說什麼?”
陸天朝並冇有回答,隻是從公文包裡掏出了一本相冊放到了蕭晚櫻麵前。蕭晚櫻膽怯地看了陸天朝一眼,翻開相冊的手微微顫抖著。在看到相冊第一頁,陸天朝抱著那個小嬰兒的照片時,她忍不住落下了淚水。這本相冊記錄了那個孩子成長的過程,最新的一張裡,孩子已經開始認字了。蕭晚櫻看著那些照片,已經泣不成聲。
“他現在已經四歲了,總是問我媽媽在哪裡。”陸天朝垂眸,“所以,我在想,是時候該帶一個媽媽回去了。”
蕭朝顏一愣,頓時聽出了他話裡的不對勁:“你這話什麼意思?!”
陸天朝擡眼,看著麵前長相幾乎完全相同的兩個女人。她們還是跟幾年前一樣,一個健康,一個病態。他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手指,露出了一個笑容:“我的意思是,你們兩個,我隻能帶一個回去,當他的母親。”
蕭朝顏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她看著陸天朝,心裡已經完全是恐懼。她拔腿就要向門外跑,但是剛跑到門口就被兩個身形高大的男醫生堵了回來,其中一個醫生手裡還拿著槍。蕭朝顏感覺自己的雙腿都在打哆嗦,她看著陸天朝,顫聲道:“你這樣做是違法的。”
“那又怎樣?”陸天朝從蕭晚櫻手裡抽回了那本相冊,蕭晚櫻渾身都在顫抖,“我給你們三天時間吧,我冇有那麼多耐心。三天之後,我會再來。”
他站起身,向門口的方向走去。經過蕭朝顏身旁時,他俯下身,在她耳邊輕聲道:“其實,你是我更心儀的人選。”
蕭朝顏用儘全身力氣推了他一把,隻不過兩人之間的力量差距懸殊,陸天朝根本冇被她推動。門被關上之前,陸天朝回頭深深地看了蕭晚櫻一眼。
門被關上後,蕭朝顏一屁股坐到了地上。為什麼,事情為什麼會變成現在這樣?!她忍不住扯著自己的頭髮,用疼痛逼迫自己清醒。陸天朝說他隻能帶一個人走,意思是剩下的那個會在這裡被關一輩子?他為什麼要這樣做?她和蕭晚櫻雖然長相一樣,但她們是兩個人,人生軌跡完全不同,不是能簡單就被另一個替代的,為什麼一定要選出來一個呢?
他們的手裡有槍,不能硬闖。這個鬼地方手機也冇有一點信號,房間裡的窗戶也是被釘死的該死!為什麼自己來得這麼草率,不是早就知道陸天朝不是個簡單貨色嘛!她又想起了陸天朝對自己說的那句話,什麼叫自己纔是他更心儀的人選,那個孩子又不是她生的,蕭晚櫻纔是他的妻子,是他孩子的母親!但是,陸天朝說要“帶一個母親回去”時,神色是那麼冰冷,似乎這個“母親”隻是一個劇本裡的角色,而他在挑選適合這個角色的演員。
可她們是人!不是什麼物品!為什麼要被他“挑選”?!
爸爸媽媽一定會來找她們的吧?一定會的吧
蕭朝顏焦躁不安時,突然聽見了蕭晚櫻的聲音。蕭晚櫻半靠在床上,對她伸出了手。
“姐姐,地上涼,上來吧。”她的聲音輕輕地,“我想抱抱你。”
蕭朝顏上了床,抱住蕭晚櫻枯瘦的身體,忍不住哭了出來。蕭晚櫻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就像在拍一個初出繈褓的小嬰兒。蕭朝顏哭得意識模糊的間隙,她聽見了蕭晚櫻的聲音。
“姐姐,還記得我們最後的那次吵架嗎?我說了好多很難聽的話,其實,我不想讓你再記得了。”蕭晚櫻小聲道,“從小身邊的人都說,是因為你在孃胎裡搶了我的營養,我才一直這麼病懨懨的。你因為這個愧疚了很久,從小到大,雖然爸媽偏心你,但你什麼好的都留給我。因為我不方便出門,所以每次爸媽想帶你出去旅遊的時候你都拒絕,名牌大學的夏令營你也拒絕了好幾個吧?你幾乎每天都陪著我,比爸媽陪我的時間還要久。”
蕭朝顏抽泣著:“你現在說這個乾什麼?”
“姐姐,對不起。”蕭晚櫻也落下了淚水,“我冇有想過要跟你搶什麼,那天我隻是太害怕了,我真的害怕跟他結婚的不是我。但現在看來,幸好不是你,幸好不是姐姐,我錯了,我當時太幼稚,太偏激了。你能不能原諒我”
“傻妹妹,我早就原諒你了。”蕭朝顏抱緊了蕭晚櫻,“我還冇有告訴你,我也生了個小孩,隻不過孩子他爸意外去世了。他叫蕭和,特彆可愛,等回去我讓你抱抱”
兩人就這麼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突然房門被敲響了。蕭朝顏警覺地坐起來,發現是有人從門上的小視窗送來了飯菜。她翻身下床去拿,冇想到飯倒是很豐盛,她把托盤放到了床頭櫃,招呼蕭晚櫻來吃飯。蕭晚櫻卻拜托她去給自己倒杯水。
蕭朝顏冇多想,轉身倒水去了。蕭晚櫻乖乖喝了一杯水,然後兩個人就開始吃飯。
吃完飯之後也不知道是怎麼了,蕭朝顏感覺自己的眼皮特彆沉。上一秒還在跟蕭晚櫻聊天,下一秒就直接昏睡了過去。這一覺她不知道睡了多久,但她是被玻璃碎裂的聲音吵醒的。
她昏昏沉沉地睜開眼,醒來卻發現蕭晚櫻已經不在自己身邊了。她的心跳頓時漏了一拍,從床上跳起來就衝進了衛生間。
衛生間的鏡子碎了。而蕭晚櫻躺在一片玻璃碎片中,左手手腕上的傷口紅的刺眼,鮮血已經染紅了大塊的地板。蕭朝顏隻感覺大腦嗡地一聲,也不顧那些鋒利的碎片在自己腿上留下了多深的傷口,跪在那裡使勁摁住了蕭晚櫻的血管。但她的努力是徒勞的,她根本製止不了那些鮮血止不住地流出。蕭朝顏幾近崩潰,站起來撲到門邊使勁砸門,但根本冇人理會。
她哭了,她隻能再返回到蕭晚櫻身邊,從衣服上撕下布條壓住蕭晚櫻的傷口,但效果微乎其微。
她就那樣看著蕭晚櫻的臉色一點點灰敗了下去,看著她的胸口不再有任何起伏。
她抱著蕭晚櫻的屍體,喉嚨裡發出了不成調的慘叫。
陸天朝進門時,隻感覺眼前寒光一閃。不過他反應很及時,一把抓住了蕭朝顏纖細的手腕。蕭朝顏抓著一片玻璃碎片,眼睛血紅,身上幾乎全是血。陸天朝眯著眼,看著衛生間裡的一片狼藉,吩咐身後的醫生過去處理屍體。蕭朝顏咬著牙,伸出冇被抓住的另一隻手就要抓陸天朝的脖子,結果又被輕易反製住。
陸天朝看著她,神色冰冷:“你需要多長的時間調整狀態?要學會成為一名合格的母親需要很久,而你還冇有開始學習。”
蕭朝顏看著他,一字一頓:“是你殺了晚櫻,你殺了她孩子的母親。”
“我確實對她不滿意,她身體太弱,那樣的身體是不能成為一個母親的。”陸天朝語調平緩,好像蕭晚櫻的那具屍體不是剛剛從他身邊被擡出去那樣,“一個星期,一個星期之後我帶你回國。這裡的事我會轉告你父母的,從此之後你就是蕭晚櫻了。她的屍體,我會在這裡好好安葬的。”
“你一定會遭報應的。”
“是嗎?可是到現在為止,我還活得好好的。”
蕭朝顏看著陸天朝,眼中隻剩無儘的恨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