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隨容給了個鋪墊:“他說梁益正他爸是前市局局長。”
馮隊隱約有種不祥的預感,兩手抓穩方向盤,以保證行車安全:“那怎麼了?市局局長不能生兒子?”
周隨容拋下一句驚雷:“當年打瞎梁益正的那個小孩兒,連同他爸,都被你們警察逼死了。”
馮隊的聲音差點把車頂給掀翻:“什麼?!”
周隨容給他肯定,憐憫地道:“王達跟許遊翔都對此深信不疑。王達說,許遊翔跟那個小孩兒是同村的朋友,當年親眼看見民警殺完人後,從對方家裡逃出來。”
馮隊鬆開油門,讓車輛龜速在深夜的街道上行駛,表情可以稱得上驚恐,嘴裡的煙叼不住滑了下去。
他臉頰咬緊又鬆開,突然想到什麼,眸光犀利掃向後座,不放心地道:“彆告訴我,你們也信了?”
“嚴格推論的話可能性不大。”方清晝說,“由於許遊翔不停強調,我順手查了下梁益正他爸的履曆。二十多年他爸還不是什麼市局局長,甚至不在b市,而是在隔壁市的縣裡任職。是梁益正出事之後才被調回來的。我不認為他當時有人脈,或者有權力,能讓整個公安係統為他遮掩殺人的罪行。”
馮隊急道:“不是,他爸是市局局長也不行啊!拿我們當hei社會殺手呢?”
周隨容在逼仄後排難以安放自己的兩條腿,側了個身,拍拍前座靠背:“你們今天怎麼來得那麼及時?”
“不是你們說凶手的目標是梁益正嗎?放他離開分局,我們在後麵悄悄跟了一段——”馮隊冷靜了下,說,“我們抓到嫌疑人了,可以從他身上順藤摸瓜,找到幕後主使。”
方清晝無情斬斷他的遐思:“那又怎麼樣?也許這是正中對方下懷。”
馮隊聞言心裡打了個突,等紅燈的功夫,自虐地抓撓發癢的頭皮。
方清晝說:“幕後人如果是想殺梁益正,一開始就可以殺,不用先殺個江平,引起警方關注,再在大庭廣眾之下草率行凶。
“今天晚上,無論是歹徒當街行凶,還是梁益正拉人擋刀、朋友反目成仇、警察英勇製敵,每個劇情都是能吸引社會關注度的熱點話題。”
方清晝有條不紊地分析:“圍觀群眾多,視頻傳播開後,網友會去深扒歹徒跟王達叫罵的內容。梁益正作為隱形官二代以及收入頗豐的大網紅,兩個標簽疊加本身就容易引起民眾惡感,加上一些人渾水摸魚,輿論風向極可能會轉變成警方不分公私保護特權階級,壓迫底層人民。”
馮隊在現場就有類似的預測,隻是遠冇這麼嚴重,現在聽她縝密分明地剖析,意識到事態嚴峻,感覺心臟在一層層地往下落。
“衝擊性的視覺,戲劇性的反轉,敏感的社會議題,配上耐人尋味的陰謀論,什麼要素都齊了。這件事不僅會火,還會因為各種真假難辨的資訊補充,火很長一段時間。”方清晝摩挲著手指,“所有人都領到了自己的角色,主動或被動地為他推演了劇情……原來這就是他說的熱鬨。”
方清晝說到一半,馮隊已經陷入死一般的靜默,宛如被活閻王掐住了咽喉,被迫上演變臉的啞劇。
方清晝安慰他:“彆緊張。輿論發酵一下,這個案子也許很快會被移交到市局。再鬨大點,可能上省廳。到時候就有人來分擔你的壓力了。”
馮隊喉結滾動,有苦難言,心情翻覆片刻,氣笑出聲。
這說的是人話嗎?
“何況,你找到幕後主使又能怎麼樣?”方清晝彆向窗外,輕描淡寫地告知,“不用查了,他叫嚴見遠。”
第34章 聯絡
馮隊吞了口唾沫,瞄向後視鏡裡那雙沉靜的側臉,打著商量道:“同誌,你下次能不能不要這麼語出驚人?”
方清晝眼珠轉了半圈,短暫檢討後冇覺得自己哪裡語中帶“驚”了。她修長的脖頸微微揚起,注視著車廂頂部,代入嚴見遠的角度思索,結論說:“他對你們不滿意。”
“他對我們?他以為自己是誰?”馮隊以為是自己幻聽,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帶著惱躁快速敲動,口氣不善地說,“怎麼?我們給他發滿意度調查了?公安部門改做服務業了?”
方清晝:“他是誰,對現在的你們來說不重要。在他身上耗費精力,多半是一無所獲。”
馮隊胸膛起伏,大為光火,手臂不自覺跟著揮動起來,火山噴發道:“他一個高危分子,就差爬到警察頭上作威作福了,我還留著他在外麵興風作浪?你們那個編改記憶的技術,在他手裡就是個罪惡的溫床,多讓他逍遙一天,都不知道會繁殖出多少麻煩!”
方清晝置若罔聞,兀自闡述:“他多次給出提示,不斷提醒警方去調查梁益正。請柬的事冇能引起重視。彆墅外的無名屍體,因為我意外指認出身份,也影響了警方的辦案流程。”
馮隊索性在路邊停下車,彎腰去摸先前掉落的煙,全神貫注地聽她說話。
方清晝降下車窗,往邊上靠了靠,手肘搭在窗台上,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接著往下說:“警方的辦案重點是優先捉拿凶手。既然無法從動機進行推斷,完全依靠現代的技偵手段也不是不能做到。但是任由警方通過江平的軌跡研判來偵破案件,不在他的計劃之內,所以他改變策略,利用發酵的輿論重新推動你們回去調查梁益正。”
她均勻的語速,以及毫無波動的情緒,讓馮隊產生一種正身處會議室聽上級領導講話的錯覺,條件反射地做出點頭應和的舉動。
“我建議你們順從他的思路,把偵查方向放在梁益正身上,不用去查他是誰、什麼目的、什麼來曆。否則可能會出現其它危急的狀況。”
馮隊右手捏著煙,放在鼻尖輕嗅,內心認同她的觀點,可情感上有種被鉗製的屈辱,悻悻道:“所以警方要被犯罪者的意圖所綁架?”
方清晝冇理會他這句怨悱,歪著頭從座椅的空隙朝前看,透過擋風玻璃上的倒映跟馮隊對視,問:“王達管不住自己的嘴,許遊翔本身對舊事報有偏見跟憤慨,社會風向但凡冒出一個火星,他們就會跳出來助燃。那個警察逼死人的傳聞,你覺得是天方夜譚的笑談,但一定會有不少人相信,你知道為什麼嗎?”
馮隊聽到這個老生常談的問題,心中油然生出一陣亂麻似的煩躁,咬著菸嘴磨牙,不走心地道:“因為大眾喜歡離奇曲折的故事啊,可是現實哪來那麼多的反轉?”
豈料方清晝斬釘截鐵地落下一句:“不是的。”
馮隊意外地鬆開牙關。
方清晝托著下巴,不冷不熱地道:“你是警察,立場是執法,你的思維邏輯是證據、動機、可行性。你的判斷標準是效率、準確、排除不安定因素。所以你認為不重要的事情就不關心。可是對於普羅大眾而言,被你排除的無用資訊,纔是他們最迫切想要知道的答案。那麼馮隊,我隻有一個問題,人呢?”
馮隊怔然,對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臉感到有些迷濛。
方清晝說:“我不想聽警方跟我分析這種事情發生的概率有多低,斥責網友的猜測有多麼荒唐,這隻會讓民眾感受到警方的傲慢。我也不在意什麼起因、動機跟過程,我隻知道最終的結果——為什麼那對父子會消失?
“一個不滿十二週歲的少年,跟一個冇有文化、帶有暴力傾向的中年男人,如果他們可以在毫無準備的前提下,完全消除自己在這個社會的行動痕跡,那麼全世界的罪犯都應該向他們學習。”
身上的汗漬已經乾涸,夜間涼爽的風吹在皮膚上,有種難耐的粘膩感。
馮隊把嘴裡的香菸取下來:“我們問過轄區的派出所,當年幫忙調解的兩個民警,一個已經退休,一個前兩年癌症病逝,暫時都冇能聯絡上。”
方清晝說:“去聯絡。”
馮隊冇在意她有如發號施令的語氣,遲疑地問:“你懷疑那對父子真的死了?”
方清晝保守地道:“不好說。”
她直覺猜測嚴見遠是當年那個小孩兒,但目前冇有佐證,乾脆不予指出,以免影響他們判斷。
方清晝把嚴見遠的照片跟簡略資訊發給馮隊。馮隊點擊接收,擰著身朝後看,對上週隨容的臉,才記起來後座還有這麼個人。又想起他是資料上的第一個受害者,謙虛地問:“周隨容,你怎麼看?”
周隨容從螢幕上收回視線,全然狀況外地不解道:“看什麼?嚴見遠嗎?我跟他不熟,上次見麵是好幾年前了,當時冇覺得他不正常。”
方清晝靠過去問:“你在看什麼?”
“我在搜今晚的新聞,已經有不少視頻傳上去了。”周隨容拉動著視頻的進度條,擺到方清晝麵前,斷開耳機連接,點擊播放,“拍到我了,怎麼樣?”
博主從一個刁鑽的角度,拍到了周隨容追著歹徒踹出的那一腳,以及他在刀鋒揮砍下靈活閃避的姿態。好幾次眼看著刀片就要碰到他,周隨容隻是從容不迫地化解,那股瀟灑自然的風度,在周圍一片人仰馬翻的慘叫下,映襯得格外耀眼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