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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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關,關牆,關牆內,關牆上,關牆下,整個邊關,似乎有一種魔力,一種冇有任何人可以抗拒的魔力。
當步入這裡的人,一旦過多的駐足,就會被魔力所吸引,不知不覺中,變成了其中的一員,一份子。
唐雲冇有去大帥府,而是回了軍器監最中間的大帳中。
不用做任何吩咐,阿虎對馬驫低聲交代了一番,後者又帶著宮家下人搬東西去了,將剛放在大帥府的私人物品全部搬過來,搬到營帳之中。
茶水升騰起了霧氣,霧氣後唐雲的麵容似是平靜,似是莫名,有沉思,也像困惑,更如凝重,猶像心力憔悴。
天,快亮了,他在雍城中轉了整整兩個時辰,騎著馬,舉著火把,觀察著,詢問著,困惑著。
他登上了城牆,望向南,一望無際的黑暗中,是密林,是狂野,是連月光都無法穿透的幽邃。
天地間,彷彿有一個巨大的計時器,倒數著,一分一秒的倒數著,當這個計時器歸零時,他所望之處,便會猶如修羅場一般,屍橫遍野,血流成河。
他去了步勇營與弓馬營的營區,靜悄悄,靜謐的令人心悸。
數以百計,數以千計的軍伍,枕戈待旦,聽到了腳步聲,睜開了佈滿血絲的雙眼,黑暗之中注視著他,直到確定聽不到戰鼓,確定不需要馬上套上甲冑前往城牆作戰,慢慢的,又合上了眼,安睡,又無法安睡。
他去了軍司帳,一口口大鍋,煮著難以下嚥的食物,冷卻後又倒進臟兮兮的木桶中,天亮前,需要送到各營軍帳外。
軍司賬有很多輔兵,這些輔兵見到了陌生人,下意識看向最後方陰乾的肉乾,彷彿小山一樣的肉乾,是金山銀山,是這裡最寶貴的財產。
這些肉乾,要送到前線,隻有守在城牆上最英勇的弓手,隻有跨進吊籃追向潰敵的步卒,隻有城門抬起後騎著戰馬殺入敵陣九死一生的勇士們,隻有這些南軍最精銳的精銳們,纔有資格享用。
他也去了帥帳外,火燭的光亮,將老帥魁梧的身形映的細長而又瘦弱。
馬驫說,為將為帥,是一件很熬人的事兒。
大戰在即,將帥無法睡覺的,無法歇息的。
他們要巡防,未必會尋到什麼漏洞,隻是要讓軍伍們看到他們,看到他們在巡防。
他們要在帳中看著輿圖,未必會看出什麼破敵之策,隻是要讓軍伍們看到他們,看到他們在思考。
他們還要時不時的發出爽朗的笑聲,聽見笑聲的軍伍,越多越好。
他們更要粗魯的罵著娘,一邊罵娘,一邊將敵人鄙夷到骨子裡,彷彿麵對的是一群土雞瓦狗一般。
他們要做的事情,太多太多了,這些太多的事,與戰爭無關,與軍伍有關。
唐雲注視了許久,直到宮萬鈞開始寫信,一封接一封的寫著。
守在外麵的親隨說,大帥寫的是家書,數百封。
數百封,數百人。
準確的說,是二百一十七封家書,二百一十七條人命。
從得知關外異族集結後,各營探馬、斥候,深入山林,至今,一百一十六人陣亡,餘者,下落不明。
唐雲,終於知道了何為大帥,何為南軍大帥。
將帥,不是要帶領軍伍們打贏敵人,而是要讓軍伍們打贏敵人。
這是宮萬鈞曾對馬驫說過的話,馬驫不懂,以前不懂,現在,有些懂了,冇有全懂。
唐雲也不懂,一點都不懂,他更不想去思索,因為他要思索的事情,太多太多了,因為他也睡不著,因為他也想爆發出爽朗的笑聲,更想罵著娘,將敵人鄙夷的骨子裡。
天亮了,唐雲依舊坐在那裡,沉默著。
萬千的困惑,最終隻剩下了一個問題,一個終極問題。
這,他媽就是南軍?
為什麼?
為什麼,這就是最後一個,或者說是唯一一個問題。
在唐雲來到南關前,見到軍伍前,他也見過很多事。
他見過一個退休的官員,每天要吃幾十個上百個鴨舌的官員,這個官員,和南軍有關,和一年到頭連口肉都吃不上的南軍有關。
他見過一個在任的官員,也和南軍有關,這個在任的官員,張口袍澤,閉口軍伍,他的袍澤,他的軍伍,九死一生,而他,則是在青樓中一擲千金,喝的是幾貫錢的酒,睡的是十幾貫一夜的美人,騎的是有價無市的良駒。
他更見過自己的眾多鄰居們,高門大院,仆從如雲,出入乘轎乘車。
“一群窮的連口肉的吃不上的人,需要九死一生保護富的每日愁還有山珍海味可吃的人…”
唐雲抬起頭,望向帳外有些刺目的陽光,他覺得不對,知道不對。
並且,這種不對他早有預料,當真正見識到,徹徹底底見識到後,他還是困惑。
蹲在書案旁昏昏欲睡的馬驫仰起頭:“兄弟們護著的,不是達官貴人,若關內隻有那些腦滿腸肥的達官貴人,誰他孃的守關,早就扔了刀甲跑了。”
唐雲牽強的扯動了一下嘴角,無言以對。
牛犇給唐雲倒了杯茶,甕聲甕氣道:“做你應做之事就好。”
“查亂黨唄。”唐雲滿麵譏諷之色:“就一個常斐,你去抓了就是。”
“不。”牛犇凝望著唐雲:“查亂黨,是我應做之事,不是你應做之事。”
“什麼意思?”
“查亂黨,是你的差事,為了差事,做你應做之事,想做之事,是否做成了,總之是做了,比你在這胡思亂想的要強。”
話音落下,不止是唐雲,就連馬驫和阿虎都望向了牛犇,麵色有些莫名。
“我總是查亂黨,總是辦皇差,可也隻是查亂黨,隻是辦皇差。”
牛犇自嘲一笑:“我冇你這腦子,你腦子靈醒,我看到了,不知該如何辦,你看到了,你知曉該如何辦。”
唐雲撓了撓下巴:“你今天說的話好高深。”
牛犇哈哈大笑,唐雲又補了一句:“主要是你表達能力很差,俗稱說不明白。”
牛犇笑不出來了。
唐雲反而笑了:“不過我懂你的意思了。”
站起身,唐雲走向帳外,伸了個大大的懶腰,迎向朝陽。
一聲大吼,響徹在軍器監營帳區域。
“睡你麻痹起來嗨!”
唐雲揮動著拳頭:“給本官滾出來點名!”
三秒不到,二十多號軍器監的文吏統統跑了出來。
他們不想嗨,他們也一夜未睡。
他們隻知道一件事,命,現在在唐雲手裡。
握著他們小命的唐雲,可對他們予取予奪,包括尊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