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大事與小事】
------------------------------------------
夏無過這種富二代,唐雲見過。
父母保護的太好,好到了經不起任何一點風雨,缺乏基本的自我保護能力。
被嚇壞了的夏無過很快就寫了名單,名單一長串,除了名單外還有一份口供。
唐雲拿到名單和口供時,樂的夠嗆。
柳朿眼眶暴跳,溫宗博也連呼漲見識了。
和商賈瞞報稅銀無關,夏無過根本不懂什麼做賬、稅銀之類的事,他隻是想活著出去,因此他在口供上寫出了一個驚天大瓜。
“柳大人,你這知府真的是從電線杆上買來的啊?”
唐雲突然想起一句話,當一個自以為很黑暗的人進入官場時,才知道自己有多麼的光明。
柳朿額頭上的青筋都凸出來了:“怪不得這區區商賈的夏家能在洛城舉足輕重,本府這洛城,這洛城…”
“啪”的一聲,柳朿一巴掌呼在了石桌上。
石桌冇什麼事,柳朿疼的呲牙咧嘴。
名單,全是府衙中的官吏。
口供,近乎將洛城府衙扒了個精光,令柳朿,令洛城的權力中樞變成了一個笑話。
奇珍閣,根本不是賣古玩的地方,那些所謂有價無市的高檔貨,實為行賄受賄的工具。
府衙看似不大,組織架構十分複雜。
知府下麵有同知,再下麵則是通判、推官、各房主事之類的。
各房職能不同,有管水利、屯田的,有管刑名、緝捕的,還有覈對文書、卷宗以及掌管牢獄的。
穿官袍的足有三十六人,更多的是文吏,真正在基層辦事的,也是文吏,跑腿和背鍋的則是衙役。
名單上有九個人,其中三個官員,六個文吏。
這三個官員品級不高,資曆夠老,在府衙擔任官職都超過了十年,負責的政務也不同,分彆是徭役、刑名以及牢獄方麵的。
就說最簡單的牢獄吧,哪個大戶人家的少爺、公子獲罪了,被關押了,這位府衙中的大人就會連夜做一幅畫或是一首詩送到奇珍閣,不出意外,第二天就賣掉了。
看售賣的價格,幾十上百貫的話,被關押的公子哥會在牢獄中過的很舒服。
如果賣了數百上千貫,這位府衙大人甚至都敢找負責刑名的同僚,花樣繁多,更改案情指鼠為鴨、重罪判輕輕罪判無,更甚至是找人頂罪背鍋直接將人給放了。
奇珍閣,賣的不是奇珍異寶,而是“關係”,一種可能性。
隻要有哪位大人的“大作”開始售賣了,代表這事有迴轉和操作的餘地,有人買,他就敢暗箱操作。
夏無過也是真的二,完全被嚇傻了,以為攀咬出更多的人就能被放出去,實則他不寫這口供至多就是個瞞報稅銀的罪名,寫出來後,他全家都要倒黴。
值得一提的是,官吏利用奇珍閣行賄受賄,夏家是不抽成的,因為夏家獲得了比錢財更重要的東西。
“柳知府在洛城為官多年。”溫宗博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樣望著柳朿:“奇珍閣這事兒,從未聽聞過。”
柳朿又羞又怒,足足半晌,長歎一聲:“下官,慚愧。”
一聲慚愧,飽含無奈與憤恨。
唐雲對柳朿就有一個很精準的評價,這是一個好人,不是一個好官。
柳朿既然是一個好人,又何嘗不想當一個好官。
隻是他在洛城中,隻受軍伍愛戴,受百姓愛戴,卻不受同僚以及州府衙署的官員愛戴。
彆看柳朿在洛城當了這麼多年知府,其他官員,城中的高門大閥,從未將他當過自己人,當成洛城的官員。
不拿他當自己人,並非是在洛城混的時間短,另有原因。
除了柳朿兩袖清風外,還有一個極為重要的原因,那就是這位柳大人的親族家眷並不在洛城。
地方官場有一個共識,想要融進來,想要讓大家拿你當自己人看,那麼就要給至親至愛的親族接過來一起居住。
柳朿是有老婆孩子的,在老家,不在洛城,因此冇人拿他當自己人看。
孤家寡人一個,代表冇有牽掛,冇有弱點,在官場混,必須有弱點,並且將弱點亮出來,一個不敢將弱點亮出來的官員,是不會被其他人接納的。
柳朿是一把手不假,隻是這麼大一座城,下麵還有那麼多下縣,不可能大事小事全都過目親力親為,當其他官員抱成一團去明麵上敷衍他,暗地裡孤立他,彆說一城知府,就是一道知州也得麻爪。
奇珍閣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府衙官員都知道夏家這買賣是賣什麼的,其中又有什麼名堂,連不少文吏都知道,唯獨這位知府大人絲毫不知情,聽都冇聽說過,光知道有奇珍閣這麼個地方,他消費不起。
“本官慚愧,慚愧至極。”
滿麵羞愧之色的柳朿搖著頭,開始懷疑人生了:“自詡體恤民情,逢案,主審或是監察,無一不是小心應對,誰知這衙署滿是欺上之惡徒。”
“無需自責。”
原本應該破口大罵的溫宗博,極為反常的安慰道:“天下皆如此,京中亦如此。”
柳朿愣了一下,不明其意。
溫宗博冇有過多解釋,剛剛說“天下皆如此”時,眼底滿是無奈與某種蒼涼之感。
唐雲微微看了眼溫宗博,心中歎息連連,大虞朝,換湯不換藥,改了國號,當官的與上位者,還是之前那批人。
你不拿,我不拿,耿專員怎麼拿,大家都在隨波逐流罷了。
想當清官,想剛正不阿,笑話,總會有一個壓你一頭的耿專員,耿專員上麵,還有更加位高權重的耿專員,瞞你隻是輕的,斷人家財路,滅你滿門都不帶眨眼的。
柳朿深吸了一口氣:“溫大人,下官這知府,下官這知府…”
溫宗博麵帶猶豫之色,剛要說“無需告老還鄉”幾個字時,柳朿突然滿麵猙獰之色。
“本官親自帶人捉了這些鼠輩,統統關入大牢,有證據,尋鐵證,無證據,栽贓鐵證,老子不但要扒了他們的官袍,還要打斷他們的狗腿,封了他們的府邸,叫他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不等溫宗博吭聲,柳朿轉頭望向唐雲,惡狠狠的繼續說道:“唐公子手段儘出就是,盯上一個,本官抓一個,盯上十個,本官抓十個,絕不姑息!”
“不可。”溫宗博大急:“本官可不是為了這些宵小之輩來的。”
“溫大人。”柳朿明明是知府,麵對這位戶部左侍郎,口氣滿是不容置疑:“大人做的事,是大事,下官隻是知府,做的事,在大人眼中隻是小事,可大人的小事,卻是下官這知府的大事,就如同許多下官眼中的小事,對百姓來說,便是破門滅家的大事,下官,不敢忽視,不敢,令百姓破門滅家!”
溫宗博聞言,沉默許久後終究還是點了點頭:“拿捏分寸,莫要壞了本官大事就好。”
“謝大人!”
柳朿霍然而起,和要去和誰拚命似的:“唐公子,走,同本官還這洛城朗朗乾坤!”
唐雲望向如同慷慨就義的柳朿,打了個哈欠:“冇興趣,你自己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