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1章 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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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錦,不懂經濟學是什麼意思,他隻懂現在真的命懸一線了。
曹未羊一聲平淡的“留不得”了,讓梁錦知曉,他很有可能無法活著離開帳中。
牛犇與馬驫四下看著,讓梁錦知曉,這二人正在尋找著藏屍的工具。
軒轅敬眼神狠辣,目光所看之處,正是梁錦的咽喉、心口。
阿虎,已經摸向了腰後的短刀。
每個人的表情,表現,都被梁錦看在眼中。
退到角落的梁錦,強打精神,第一次感覺自己離死亡如此之近。
“唐雲,本官知你不懂,可你要懂,一定要懂!”
冇頭冇尾的說了一句,梁錦吼道:“大量銀錢入了關內,並非好事,金銀銅,隻是金銀銅,於朝廷而言,是平衡,平衡之物,這平衡之物與物價有關,與階層利益有關,更與國庫有關,朝廷得知關外有銀,無不興高采烈,可他們,可你唐雲,隻是看眼前之利,卻看不到長久之害,危害到江山社稷的長久之害,唐雲,本官未說玩笑話,知你不懂,可你定要叫本官講清楚,本官教授於你,本官告知於你,一個時辰,不,半個時辰,半個時辰本官…”
“直接影響,深層連鎖反應,長期後果。”
唐雲輕聲打斷道:“銀銅複本位,銅錢麵額小,價值低,用於百姓,百姓用來進行小額交易,坊間最常用的貨幣,而銀,單位價值高,用於大額交易,如繳納賦稅、商業批發、土地買賣、官員俸祿,朝廷、官府、商人、士紳階層所使用的大額貨幣,日常貿易、賦稅繳納、財富儲存都依賴白銀,需求相對穩定,這就是你口中的平衡之意。”
說到這裡,唐雲指了指麵前的凳子,示意神情略顯恍惚的梁錦坐下。
梁錦滿麵狐疑:“連這你都懂,你…你為何會懂?”
阿虎、軒轅庭、軒轅敬,動作整齊劃一,拿出了小本本,開始記錄。
牛犇和馬驫二人麵麵相覷,冇聽明白。
曹未羊頗為意外,看了眼梁錦,又看了眼唐雲,靜靜的站著,冇有出聲打斷。
老曹多少也懂點,但是他是死活想不明白,梁錦這種狗官怎麼也會懂,相比梁錦,他更詫異的是,唐雲怎麼也他孃的懂這種事,看這意思,唐雲似乎比梁錦還懂?
唐雲也挺怪的:“我明白經濟問題,不奇怪,奇怪的是你這種狗官為何也會懂,坐下,我先不殺你,至少現在不殺你。”
原本聽到“不殺你”三個字,梁錦是應開心的,可正是因唐雲一副要考校,要討論的模樣,反而令他更加擔驚受怕了。
因他以為唐雲不懂,因他想著,可以教授不懂的唐雲。
可他萬萬冇想到,唐雲非但懂,而且似乎懂的很深。
“我讓你坐!”
“是,坐,是是。”
梁錦緊張不安的走了過來坐下了,屁股隻坐了一半,一副準備隨時逃跑的模樣。
“當大量銀礦突然湧入關內,白銀就會出現爆髮式增長,這也必然會導致白銀的 購買力下降,也就是銀價下跌,是吧。”
冇等梁錦回答,軒轅庭不解的問道:“千文銅為一貫,五貫為一銀,這都是定數啊,怎地會下跌?”
“非也。”梁錦看似是回答軒轅庭,實則緊張不安的望著唐雲:“千文銅錢可去錢莊兌換一張一貫銀票,不假,可要用五貫錢去兌換一兩銀,換不了。”
“不錯,兌換不了。”唐雲笑著說道:“理論上可以兌換,但錢莊不會兌換給百姓,而是兌換給商賈或是官府,大額交易,冇人會拉著幾車銅錢,會用銀票,可很多世家不認銀票,因為銀票是官府發的,相比而言,更穩定的是銀。”
說到這裡,唐雲望著梁錦正色道:“不要試圖賣弄,我問,你答,當成考校也好,當成交流也罷,記住,關乎你的性命,你的價值。”
梁錦連忙坐直了身體:“是。”
“若大量銀礦流入關內,銀價會緩慢下跌,會下跌多少?”
“南地,少則一成,多則二成。”
唐雲對這個回答比較滿意,百分之十到百分之二十,大量隻是一個概數,梁錦認為這個“大量”,應該是僅僅補充國內三到五年白銀缺口的數量,市場還有緩衝的空間。
“那麼如果比關內銀的總量還多的銀流入關內,下降多少?”
“五成。”
不少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半信半疑。
唐雲依舊很滿意:“說具體一點。”
“如遠超關內白銀總量,銀價會在數年內跌至五成以上,乃至出現銀賤如銅的情形,如一兩白銀可購一石米,銀價下跌後,需要二兩銀才能買一石米,物貴銀賤,不加以製止,銀,買不了糧,隻有銅可買。”
“出現這種情況之前,征兆是什麼?”
“坊間百姓,農人、上工、商販,以銅錢或實物為主,佃農收糧、工匠得銅,但繳納賦稅是折銀繳納,當銀價下跌、物價高漲時,農人賣出糧食換銅錢,再用銅錢兌白銀繳稅,以各地官府狗官的嘴臉…後果不堪設想。”
“說一半掐一半,你還考起我來了。”
唐雲微微一笑,不以為意:“你所謂的後果不堪設想,就是各地官府會強令以銅折銀上繳稅銀,銅錢本身價值不變,銀卻不斷下跌,一兩白銀需要更多銅錢兌換,如果暴跌五成,百姓就要多交五成的稅,稅負變相加重,售價若按銅錢定價,白銀貶值會導致用白銀買同樣商品要花更多錢,而他們的收入增長遠趕不上物價漲幅,最終陷入賺的不夠花的困境。”
軒轅庭不由開口說道:“唐師,學生不懂,你說慢點成嗎。”
唐雲笑道:“你這麼理解吧,百姓想買糧,要用最穩定的銅錢,但百姓賣糧,收到的卻不是銅錢,而是不值錢的銀,價值不斷下降的銀,因賣他的糧的是官府,是世家,你上工,賺的錢是不值錢的銀,可你要養家餬口,買日常所需,需要用銅,那麼你就必須要用更多的銀,換更少的銅,賺的,是銀,花的是銅。”
軒轅庭似懂非懂,看了眼軒轅敬,後者裝作冇看到,他也不是很懂,這方麵真的涉及到他的知識盲區了,從未研究過。
梁錦感慨萬千:“想不到,著實想不通,你唐雲竟…”
“少廢話,我問你,誰會從中得益?”
“世家,官府,唯有持有大量白銀之人,如世家,如官府,可提前囤積實物或調整定價避免損失。”
“是啊。”唐雲搖了搖頭:“非但如此,還會趁機兼併更多土地,掠奪小生產者的財富,加劇貧富分化。”
唐雲轉過身,望向不斷唰唰唰寫著的軒轅敬。
“最為直觀的問題,賦稅製度與貨幣價值脫鉤,購買力會縮水,官府隻能加征賦稅,如同飲鴆止渴,這麼做進一步激化民怨,第二個問題,貨幣主權失控,各道都有軍器監定銀場,銀礦處理後質量不一,甚至很多世家都能夠粗製銀礦,含銀量忽高忽低,貨幣信任危機出現後就是劣幣驅逐良幣,最終破壞貨幣體係穩定。 ”
軒轅敬張了張嘴,太多的專業名詞了,他聽的十分吃力,記都不知道該怎麼記。
唐雲收回了目光,望向了梁錦:“你既然能看到弊端,如此之大的弊端,想來,是有辦法避免的,對嗎。”
梁錦緊張到了極點,試探性的問道:“那…那你…你可避免嗎?”
“當然了。”唐雲聳了聳肩:“不知如何避免的話,我怎麼可能將那麼多銀礦送到京中,再者說了,幾十萬貫的銀,送到京中後不會掀起任何水花,當然,宮中和朝廷或許也知道大量銀礦湧入關內後的後果,隻是現在不用考慮,因此纔沒有任何動作。”
梁錦,如墜冰窟,遍體生寒。
“你連這種事都懂,那本官…本官於你,再無一絲一毫的利用價值,吾命休矣。”
唐雲站起身,哈哈大笑。
“命,先存在我的手裡,你人也要留在雍城,官身,從四品貶為正八品,六大營軍器監少監,每日起居,哪怕是去廁所,都要有一名重甲騎卒看著,十二時辰如影隨形。”
“你是說本官…本官可活?!”梁錦大喜過望:“官複原職行不行?”
唐雲笑容一收,眯起了眼睛:“少監,活,知州,死,選一個。”
梁錦痛苦不堪的閉上了眼睛:“那…那就少監吧。”
“算你識相,最後一個問題。”
唐雲注視著梁錦的雙眼,百思不得其解:“你這種狗官,怎麼會懂經濟問題,怎麼會懂這種事,四書五經中冇這個吧?”
“本官是百姓父母官,為何不懂。”
“彆跟我扯淡,父母官多了,為什麼其他父母官不懂,我所認識的官員中,隻有你懂,隻有你研究這種事?”
“這…”梁錦微微一笑:“出來闖江湖,技多不壓身,多一門手藝,多一分保命把握。”
唐雲眉頭一皺:“說尼瑪人話!”
“就…就是,知曉了其中的門道,貪其錢財來方可百密無一疏。”
唐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