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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果斷的辦法 第111章 “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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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拳頭帶著鐵鏽與煙草混合的腥氣砸來的瞬間,秦葉江甚至能數清對方指節上嵌著的黑泥和老繭——那力道不算重,卻像顆浸了水的石子,“噗通”一聲砸進神經深處,麻意順著顴骨一路往下爬,掠過耳根時帶起一陣酥癢,連帶著後槽牙都微微發酸。兩人摔在地上時,老舊木質地板的涼意順著襯衫豁口往裡鑽,像無數根細冰針,刺得腰側那道初中時留下的淡粉色舊疤隱隱作痛。那疤痕彎彎曲曲像條小蛇,此刻在布料摩擦下愈發清晰,恍惚間又想起當年爬圍牆時,碎玻璃劃破麵板的瞬間,血珠爭先恐後湧出來的熱辣感,混著牆根青苔的腥氣,至今還能在鼻尖縈繞。

他忽然鬆了口氣,胸腔裡那團盤桓多日的“防衛過當”陰雲,像被戳破的濕棉花,終於“嘩啦”一聲散開了。後背抵著冰涼的地板,能感覺到木紋在襯衫上硌出淺淺的印子,鼻尖縈繞著灰塵和木頭的黴味,竟覺得前所未有的踏實,眼皮重得像掛了鉛塊,連睫毛都懶得抬,隻想就這麼閉眼躺一會兒,聽著窗外蟬鳴有一搭沒一搭地晃。

醫務室的白熾燈在頭頂晃啊晃,燈管邊緣積著圈灰,光線透過時泛著點昏黃,消毒水味裡混著窗外飄來的香樟葉氣息,黏糊糊的,像把回憶泡在了溫水裡,泡得人骨頭都發酥。事情的收尾卻總透著股沒說完的勁兒:黃朝仲最終沒上訴,隻是托班長帶了句“算了”,聲音悶在喉嚨裡,像含著口痰;秦葉江的父親秦訶景不依不饒,硬是讓對方數著零錢把賠償款轉了過來,連帶著醫務室那支碘伏、兩包棉簽的錢都一分不少算了進去。

秦葉江摸著腰側的舊疤,指腹碾過那片凹凸的麵板,聽著走廊裡傳來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又慢慢消失在樓梯口,忽然覺得這場混亂像場沒拉好窗簾的雨,淅淅瀝瀝停了,卻總有些水漬留在窗台上,像哭過的痕跡,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他的初戀就那麼悄無聲息地轉了學,像被操場旋風捲走的蒲公英絨毛,連最後一點輕顫的影子都沒留下。沒人知道她飄去了哪片天空,是被雲接住了,還是落進了某片陌生的草地;更沒人聽她提過下一站的名字,彷彿前一天還在走廊裡笑著打招呼的身影,隻是陽光下的一場幻影。

秦葉江是在她清空的課桌抽屜最深處,指尖蹭過一層薄薄的灰塵後,摸到那枚銀戒指的。抽屜角落還蜷著半塊沒吃完的草莓味奶糖,糖紙被反複捏過似的發皺,又被體溫焐得發軟。

戒指細得像根蛛絲,捏在指尖幾乎要被體溫焐化,銀環內側藏著行用針尖似的刻痕綴成的字——得把臉埋進抽屜裡,讓睫毛蹭到金屬麵才能看清:“為什麼要紀念?是因為他(她)足夠重要。”

他把戒指貼在眼皮上,冰涼的金屬貼著滾燙的麵板,那點寒意像把小鑷子,輕輕夾著心臟尖兒往上提,痠麻感順著血管爬滿四肢百骸。指尖控製不住地發顫,指腹反複摩挲著那行淺得快要消失的刻痕——原來在她眼裡,自己是值得被“紀念”的人。

可這“紀念”又能錨住什麼呢?她轉走了,像被橡皮擦抹掉的鉛筆字,乾淨得不留一點痕跡。他甚至連她的名字都還沒來得及用鋼筆輕輕描進素描本——那本藏在書包最裡層的素描本,現在還鎖在書桌最下層的抽屜裡,鎖孔都生了層薄鏽。夾頁裡壓著片她某次遺落的銀杏葉,邊緣早就發了褐,像被時光啃出的缺口,葉脈卻還清晰地突著,像她總愛蹙起的眉頭。

戒指在掌心裡彷彿輕輕跳了跳,秦葉江忽然覺得喉嚨發緊,吸進的空氣都帶著股草莓奶糖的甜,甜裡裹著澀,像吞了口摻了檸檬汁的蜂蜜。這大概就是青春裡最華美又最無解的遺憾,像顆含在舌尖會瞬間化掉的水果糖,甜味還沒在舌尖鋪展開,還沒來得及咂摸出層次,就隻剩一層透明的糖紙貼在味蕾上,軟乎乎的,卻又硌得人心裡發空,連呼吸都帶著點發疼的鈍感。

“秦葉江?你發什麼呆啊!”

思緒被劉讚的聲音拽回當下時,他對著劉讚,嘴角扯出個有點僵硬的笑,蘋果肌都跟著發緊:“抱歉啊……我就是覺得她有點像我初戀。”

劉讚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轉頭瞪向康斯加,露出眼裡滿得快溢位來的、被“背叛”的委屈:“什麼?他是你初戀?你之前不是說我纔是你初戀嗎?你怎麼能騙我!”他嗓門大得驚飛了幾隻停在欄杆上的麻雀,翅膀撲棱棱的聲響驚得秦葉江耳膜一顫。

康斯加慌忙擺手,指尖把藍白格子的裙擺絞出深深的褶皺,陽光照在她泛著薄紅的臉頰上,絨毛都看得一清二楚:“這、這肯定是誤會!我之前根本不認識他啊!”她說話時,短發隨著動作在肩頭晃了晃,發尖係著的淺藍絲帶像隻慌亂的蝴蝶。

秦葉江被這烏龍弄得哭笑不得,胸腔裡的氣音撞得鎖骨都在“嗡嗡”響,他提高了音量,想把這荒誕感喊散:“我說‘像’,不是‘就是’!大哥你耳朵是擺設嗎?”話音落時,他才發現自己攥著校服衣角的手,指節都泛了白。

劉讚卻像頭執拗的牛,眉頭擰成了深褐色的麻花,脖子上的青筋都隱隱跳動:“可我還是咽不下這口氣!咱們明明是抱著同一個信念加入地防軍的——康斯加是為了不讓家鄉變冷,我是為了保家衛國,說到底都是在守護什麼。可你呢?秦葉江,你加入地防軍,是為了在這瞎嚷嚷才來的?你太虛偽了!”

這話像根淬了冰的針,針尖閃著冷光朝秦葉江刺來,卻沒刺疼他。或許是回憶起太多往事,他此刻異常平靜,連眼尾熬夜留下的紅血絲都淡了些,眼神像蒙著層薄薄的霧。他看著劉讚,聲音放得很輕,像怕驚擾了什麼沉睡的東西:“我是莽撞了點,但我也想保衛這裡啊。你知道初中時,我第一個喜歡的人是怎麼離開的嗎?”

劉讚和康斯加的好奇心被勾了起來,兩人的影子在秦葉江腳邊疊成了一團深灰,像塊沉甸甸的墨漬。秦葉江頓了頓,喉結“咕嚕”滾了滾,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回去些:“她連張寫著‘再見’的便簽都沒留,週五放學還笑著跟我說明天見,週一我去學校,她的課桌就空了,隻有那枚戒指,被塞進了我素描本的夾層裡。”他抬手摸了摸褲袋,那枚銀戒指正貼著大腿,傳來熟悉的涼意。

“高中時,”秦葉江的聲音更低了,像怕被風聽見,“唯一對我好的人,是個戴黑框眼鏡的男生,他總借我數學筆記。後來要選保送名額,他在‘小家’和‘大家’之間,像顆被風吹走的種子似的,毫不猶豫選了去西部援建,也離開了我。走之前他拍了拍我肩膀,說‘秦葉江,以後得靠你自己了’。”

陽光從雲縫裡漏下來,在他鞋尖跳了跳。秦葉江吸了口氣,繼續道:“現在我身邊,真的沒什麼可以完全信賴的人了。康小姐是我到這之後,第一個能讓我放心的人……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劉讚和康斯加對視一眼,腦袋搖得像兩個沒上緊的撥浪鼓,劉讚甚至還懵懵地“啊?”了一聲。

就在這時,兩個陌生的身影像突然從牆縫裡冒出來的藤蔓,帶著股熱帶植物的潮氣插了進來。操著略帶南洋口音的普通話,語速飛快:“我叫於佳森,從遙遠的新加坡來!”他說話時,手腕上的銀鏈子“嘩啦”響了一聲。

另一個青年則微微頷首,指尖轉著枚邊緣磨得發亮的銀質硬幣,硬幣在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他麵板是健康的小麥色,眼尾微微上挑,帶著股賭場從業者特有的精明與慵懶:“我是艾明,從澳門來。之前在賭場當洗牌手,現在……算是個自由魔術師吧。”

秦葉江連眼皮都沒抬,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扇形的陰影,像半拉收起的蝶翼,將眼底翻湧的煩躁遮去大半。指節在磨白的牛仔褲袋裡攥得死緊,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皺,幾乎要嵌進掌心的肉裡。他喉結滾了滾,語氣裡的不耐煩像團燒得劈啪響的野草,火星子濺得滿空氣都是,帶著灼人的溫度,幾乎要燎著周遭的寂靜:“我管你們從哪來?混蛋!彆在這打擾我說話!”

他此刻隻想沉回剛才那段回憶裡——陽光透過教室老舊的窗戶,在課桌上投下格子狀的光斑,塵埃在光柱裡跳舞。她趴在木紋課桌上畫漫畫,鉛筆尖在草稿紙上沙沙遊走,偶爾抬頭衝他笑,虎牙尖閃著細碎的光,發梢垂下來掃過紙頁,留下淡淡的影子。哪怕那回憶裡裹著的全是遺憾的甜,甜到發苦的澀,也比眼前這莫名其妙的闖入要舒服百倍。

於佳森卻像是沒聽見他話裡的刺,反而往前湊了湊,栗色頭發帶著點發梢的卷,發尾掃過秦葉江的肩膀,像隻不怕生的小獸蹭著人。他語氣裡的熟稔透著股自來熟的熱絡,手裡不知何時多了根纏著紅繩的鞭子,鞭梢綴著枚小銅鈴,在地上輕輕點著,發出“叮鈴叮鈴”的輕響:“哎哎,彆這麼凶嘛!我看你剛纔跟人起衝突,那身手,利落得像隻豹子!新加坡的鞭刑你聽說過沒?那鞭子浸過鹽水,一下下去能滲出血珠,能讓人大哭三天,我帶的這根雖沒那麼狠,力道可不含糊,下次找個空地給你演示……”

艾明則慢悠悠地轉著枚銀幣,大拇指摩挲著幣麵模糊的花紋,金屬邊緣在燈光下劃出圈冷光,銀輝晃得人眼暈。他目光在秦葉江繃緊的側臉,像在打量件有趣的藏品,最後落定在秦葉江緊抿的唇線上——那裡還沾著點沒擦乾淨的巧克力漬,是早上吃麵包時蹭到的。他嘴角勾起個若有似無的笑,聲音輕得像羽毛搔過心尖:“澳門賭場裡,最不缺的就是故事。你這故事裡的火氣,像杯加了冰的烈酒,嗆得人想再嘗一口,聽起來還挺有意思的。”

秦葉江終於抬起眼,瞳仁裡像藏著片被攪亂的深潭,翻湧著沒散儘的煩躁與警惕,眼底的紅血絲像蛛網似的蔓延開。他掃過艾明指尖旋轉的銀幣,那抹銀光像根細針,紮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連帶後槽牙都咬得發緊。突然覺得這兩個人的出現,像把沒頭沒尾的楔子,帶著股不屬於這裡的生猛與詭譎——於佳森身上的皮革味混著煙草氣,像剛從貨運碼頭爬下來;艾明指尖的銀幣泛著賭場特有的銅鏽味,冷得像塊冰。它們硬生生插進了他正試圖慢慢梳理的回憶裡,把那些剛要沉澱的情緒攪得一團亂。

空氣像被凍住的糖漿,稠得能拉出絲來,每一口呼吸都帶著滯重的顆粒感,颳得喉嚨發緊。那兩個突然闖入的身影,就像兩把淬了冰的鑿子,狠狠砸進原本泛著暖光的回憶池裡——水花四濺中,那些裹著糖霜的碎片全散了。

她畫漫畫時鼻尖沾著的鉛筆灰,原本是會被他笑著用拇指擦掉的,指腹蹭過麵板時,她睫毛顫得像蝴蝶翅膀;分薯片時指尖相觸的微熱,曾讓兩人都紅了臉,薯片渣掉在課桌上,都覺得比蜜糖還甜。可現在,這些軟乎乎的碎片全被攪得變了形,混進了冰冷的棱角裡——鉛筆灰成了紮進掌心的木屑,指尖相觸的溫度變成了金屬器械相撞的寒意,每一片回憶都帶著尖刺,紮得胸腔裡像塞了團生鏽的鐵絲網,又沉又疼。

連陽光照進來都變了味,從前能在她發梢跳舞的金輝,現在隻剩硬邦邦的光斑,落在地上像打碎的玻璃碴,亮得人眼睛發酸。那些藏在時光褶皺裡的溫柔,全被這突如其來的鋒利割成了帶血的碎屑,怎麼拚都拚不回原來的模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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