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果斷的辦法 第112章 “三月花下”
於佳森從磨得發白、帆布纖維都支棱起來的舊包裡,指節因用力攥著包帶而泛著青白,像寒冬裡凍僵的枯樹枝,青筋都在麵板下突突跳著,“唰”地抽出一根烏黑得像淬過午夜濃墨、細長如蛇信子般的皮鞭。鞭身是上等的瘋馬皮,表麵布滿了類似閃電紋路的做舊褶皺,每一道褶子都像被烈陽曬裂的土地,又被掌心常年沁出的汗與油脂反複浸潤,油光水滑得能映出人影,在光線下泛著冷冽的、近乎金屬的光澤;尾端係著的三股金屬鏈隨著他抽鞭的動作“嘩啦”輕響,每一節鏈環都打磨得鋒利,邊緣帶著針尖似的鋸齒,在光線下像毒蛇獠牙般閃著寒芒,那細碎的碰撞聲像極了毒蛇吐信時的嘶鳴,又尖又細,颳得人耳膜發緊,連空氣都彷彿被這聲音割出了細密的、肉眼幾乎看不見的裂紋。
“瞧見沒?這就是‘鞭刑’的滋味!”他手腕猛地一甩,手肘繃得像塊硬鐵,皮鞭在掌心“啪”地炸開道脆生生的裂帛聲,像有張無形的紙在空氣裡被瞬間撕裂,餘音還在教室裡嗡嗡震蕩。空氣裡瞬間騰起股皮革與金屬摩擦的腥氣,混著他掌心常年練鞭浸出的汗味,像團濕冷的霧,嗆得秦葉江猛地屏住呼吸,鼻腔裡火辣辣的。秦葉江後背的雞皮疙瘩“唰”地全立了起來,校服襯衫的布料都跟著繃緊,布料纖維被撐得快要發出“滋滋”的輕響——哪怕中間隔著劉讚,那股“天知道他又會搞出什麼名堂”的恐懼,仍像冰冷的藤蔓纏緊了他的心臟,藤蔓上的倒刺狠狠紮進肉裡,連呼吸都帶著發顫的滯澀,胸口一起一伏得像被狂風撕扯的破布,每一次起伏都扯得喉嚨發緊:“你……你要乾什麼?!彆過來!這裡是國內!新加坡那套把人當牲口似的、鞭子抽在身上能掉層皮的破法典,壓根管不著咱們這兒!”
於佳森眯起眼,眼尾的弧度像被夜風削過的刀鋒,泛著冷硬的光。喉結隨著嗤笑上下滾動了兩下,發出的聲響帶著點金屬摩擦似的粗糲,像生鏽的鐵片在砂石上刮過。他抬手,指節“篤篤”叩在鞭身中段——那裡的皮革被摩挲得發亮,細密如指紋的紋路隨著敲擊微微起伏,像某種無聲的呼吸。湊近了看,能發現紋路深處嵌著點暗紅的漬痕,是常年被掌心汗漬浸透、又經日曬雨淋暈開的印記,像藏著數不清的日子。
“這可不是普通鞭子,”他指尖順著紋路慢慢摩挲,皮革下經絡般的纖維在指腹下微微凸起,帶著陳舊的體溫,像觸控著一段被反複打磨的時光,“是我‘武器’。”他忽然低笑一聲,聲音裡裹著海風的鹹澀,混著點煙草燃燒後的焦味:“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三月花下’——夠詩意吧?”
三是我的幸運數字,他頓了頓,眼睫垂下,遮住眼底翻湧的情緒。陽光透過賭場後巷的鐵柵欄,在他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那些光影裡,似乎能看見那年三月的碎片:“三月既是我生日,也是我爸把鞭子塞給我的日子。”
“那天海邊落了滿街的雞蛋花,”他喉結動了動,聲音壓得更低,“鵝黃的花瓣飄得像場碎金雨,粘在他遞鞭子的指縫裡——他指腹的老繭比鞭子的紋路還糙,蹭過我手背時,像砂紙擦過木頭。”他記得父親當時的聲音,帶著酒後的沙啞:“希望你當個像樣的處刑長。”
說到這,他突然狠狠“嘖”了聲,牙齒咬得咯咯響,指節攥得發白,鞭身被勒出一道淺淺的凹痕,嵌在紋路裡的暗紅漬痕彷彿也跟著繃緊了。“可我纔不稀罕當什麼該死的處刑長,”他猛地抬眼,眼裡的光像被踩滅的煙頭,“揣著半本皺巴巴的護照逃到澳門那天,海浪把船板拍得咚咚響,這鞭子就揣在我懷裡,鐵扣硌著肋骨,比裝著餿水的帆布包還沉。”
他低頭用拇指蹭了蹭鞭梢的銅扣,那裡刻著個模糊的“三”字,邊緣被磨得圓鈍,幾乎要看不清了。“後來在賭場後巷遇到艾明時,他正蹲在地上數硬幣,睫毛上還掛著雨珠呢……”話音被風捲走半截,剩下的散在空氣裡,像那年三月落在鞭身上的雞蛋花瓣,被海風一吹,就碎成了星點。
“對,他在澳門賭場後門的垃圾桶旁遇到我時,”艾明突然插話,指尖在紅木桌麵上輕輕敲著,指節泛白,指甲縫裡嵌著的街頭魔術銀粉在頂燈折射下閃著細碎的亮,像揉碎的星子落進了指縫,“我當時還是‘皇家賭場’的員工呢。”
他往前傾了傾身,語速陡然加快,眼裡像是被點燃了兩簇跳動的小火苗,連瞳孔都映得發亮:“你見過撲克牌像流水似的從指縫淌過嗎?整副牌在掌心打個轉,紅桃黑桃像被施了咒,順著指尖溜成條銀亮的河——牌邊擦過麵板時帶起的風都是順的,連空氣都跟著牌走。就憑這手活兒,我在賭場裡可是‘最高階洗牌官’,經理見了都得遞根煙。”
他頓了頓,指尖撚起那枚舊銀幣轉得飛快,銀輝在桌麵上劃出圈淡淡的弧光,嘴角撇出點不屑:“可來賭錢的那幫人,大多是看熱哄的。叼著雪茄的大佬把籌碼往桌上一推,翡翠戒指在燈光下晃得人眼暈,眼睛都不瞟牌麵,贏了就拍著桌子哈哈大笑,唾沫星子能濺到對麵人臉上;輸了就瞪著眼拍桌子罵娘,罵賭場黑心,罵發牌的手臭,誰真懂同花順和同花大順的區彆?沒勁透了。”
“後來我就拜了個魔術師為師,”他抬手理了理額前的碎發,發梢沾著的銀粉簌簌掉落,落在深色袖口上閃閃爍爍,像落了場微型的銀色雪,“我學東西快得很。師傅甩牌時要抖三下手腕,牌才能像受驚的鳥似的飛出去,我兩天就練得比他還溜——牌到我手裡,想讓它落在第三張桌子的玻璃杯沿上,就絕不會偏半寸。沒幾天就成了賭場的小招牌,人都叫我‘用最爛的牌耍最炫的招’——哪怕手裡抓著三張廢牌,我也能讓它們在指尖開出花來,引得看客嗷嗷叫。”
說到這兒,他聲音沉了沉,銀幣轉得更快,邊緣幾乎要磨出火星:“結果呢?被其他賭場的死對頭盯上了。那幫孫子半夜往我更衣室塞了副做了記號的牌,紅桃k背麵被剜了個針尖大的小豁口,不湊到眼前根本看不見。他們串通好荷官,當著滿場人的麵翻出那副牌,喊著‘抓老千’,把我從賭場裡拖出去,像丟垃圾似的扔在後門巷子裡。後麵賭場也倒閉了。”
“丟了工作,隻能去大三巴牌坊底下變鴿子騙遊客的硬幣,”他嗤笑一聲,指尖的銀粉又簌簌掉了些,落在桌麵上積成一小撮,“鴿子還總不聽話,有時候剛從禮帽裡飛出來,就撲棱著翅膀往賣杏仁餅的攤子跑,害得我追著鴿子跑半條街,引得遊客哈哈大笑——就這麼灰頭土臉的,我遇見了他。”
他抬手抹了把臉,指腹蹭過眼角,像是要擦掉什麼,銀粉蹭在顴骨上,倒添了點說不清的落寞。
記憶的碎片再次扭曲成怪誕的形狀——艾明第一次見於佳森時,是在澳門老城區條窄得能碰著兩邊騎樓屋簷的巷子裡。午後的陽光被百葉窗切成條狀,落在地上像把把金尺子。於佳森穿件洗到發灰的黑風衣,兜帽壓得很低,陰影把半張臉都吞了進去,手裡那根長鞭像條冬眠的蛇,一節節纏在臂彎裡,蛇頭似的鞭梢不安分地蹭著他的褲腿。他整個人裹在化不開的陰影裡,隻有指節因為用力攥著鞭柄,透出點青白,像埋在雪裡的石頭。“機靈古怪的魔術師
俊朗又陰沉的‘長鞭騎士’,這組合往大三巴前一站,遊客不得瘋了?”念頭像顆沾了露水的種子,“嗖”地鑽進艾明心底,癢得他手指都蜷了起來,恨不得立刻衝上去搭話。
可畢竟是頭回見這麼特彆的人,艾明不敢貿然上前,隻貓著腰,像隻偷腥的貓跟在後麵。帆布鞋底碾過巷口賣魚婆撒的魚鱗,發出“窸窸窣窣”的輕響,像把細沙撒進了安靜的午後。他看著於佳森挺直的背脊撞開“新京可賭”那扇鎏金大門時,心裡頓時穩了半截:賭場這地界,我熟啊!煙味、女人的香水味混著男人的雪茄味、籌碼碰撞的“嘩啦”聲,他閉著眼都能描摹出紅絨布賭桌、穿開叉旗袍的荷官、牆上轉個不停的老虎機——這下總能找機會談合作了吧?
可等他把臉貼在冰冷的門縫上定睛一看,賭場門楣上“新京可賭”四個鎏金大字,像燒紅的烙鐵“滋啦”燙進他眼裡。艾明瞬間攥緊了拳,指節泛出死白,眼底翻湧的恨意幾乎要把瞳孔染成墨色——這可是兩年前,聯合另外三家賭場,把他前老闆的“皇家賭場”逼得連卷簾門都拉不下來的死對頭開的場子!他恨不能摸出火柴,把這鑲著金邊的玻璃門點著,讓那些晃著金錶、油光滿麵的闊佬們也嘗嘗從雲端摔進泥裡的絕望滋味。
但他還是把那股火氣嚥了回去,喉結“咕嚕”滾了下,把希望重新係在於佳森身上——萬一這人是來砸場子的呢?萬一能跟他聯手把這金碧輝煌的牢籠攪個天翻地覆呢?可又怕於佳森是“新京可賭”的人,那這點像粟米般渺小、剛冒頭就快被風吹滅的希望,豈不是要徹底碎成渣?
艾明心一橫,把破布似的外套緊了緊,布料摩擦發出“沙沙”的響,剛踏進賭場大門,就被個穿黑西裝、胳膊比他大腿還粗的保鏢攔腰擋住。保鏢喉結上的金鏈子墜得他脖子往前探,像隻隨時會撲人的獒犬,吐字帶著股煙草熏出來的沙啞:“不是本‘新京可賭’的會員,請留步!”
艾明梗著脖子,後槽牙都快咬碎了,手指悄悄摸向皮衣內側的銀粉袋,指尖能感覺到銀粉細膩的顆粒感:“辦會員多少錢?”
保鏢掀起眼皮掃他,那眼神裡的輕蔑像冰碴子,能把人凍出凍瘡:“大約45澳門元。”
“45?!”艾明腦子“嗡”的一聲,像被重錘砸中,耳朵裡全是血液衝上頭頂的轟鳴。他一天在街頭變鴿子、變紙牌,手指磨破了皮,也就能賺5塊澳門元,現在把兜囊翻了個底朝天,也隻有手心攥著的29張皺巴巴的紙幣,冰涼的金屬硌得掌心發疼,連零頭都不夠。絕望像潮水漫過腳背,冷得他打了個哆嗦,可一想到“魔術師和長鞭騎士”的絕妙組合,他突然來了勁!
趁保鏢低頭啐唾沫,唾沫星子濺在鋥亮的皮鞋上的瞬間,艾明猛地把皮衣內側的銀粉劈頭蓋臉撒向保鏢!銀粉像場突如其來的雪,白濛濛的一片糊了保鏢滿鼻子滿眼,細微的顆粒鑽進他的鼻孔,讓他猛地打了個驚天動地的噴嚏。趁著對方驚呼著揉眼,指縫裡漏出驚恐的光的空檔,艾明又飛快地掏出枚畫著紅心a的彩蛋,指甲在蛋殼上刮出“吱呀”的銳響,“啪”地砸在自己腳邊——彩蛋炸開的瞬間,白煙“噗”地騰起,像朵突然盛開的雲,艾明整個人像被吞進了煙霧裡,影子在地上晃了晃,眨眼就消失在大門過道的陰影中,隻留下股劣質煙霧劑的味道。
保鏢抹掉臉上的銀粉,指縫裡還卡著亮晶晶的碎屑,看著空蕩蕩的門口,眼珠都快瞪出來了,愣了半天,才憋出句驚歎,聲音都在抖:“看來這就是……法術啊!”
而艾明呢?他早“嗖”地一下,從白煙裡鑽了出來,後背緊緊貼著冰涼的金屬機箱,能感覺到機器執行時輕微的震顫,心臟還在胸腔裡“咚咚”狂跳,像要撞碎肋骨。他探出頭,偷偷打量著賭場裡晃來晃去的紅男綠女,女人的高跟鞋敲在大理石地麵上,發出“嗒嗒”的脆響,嘴角忍不住勾起個劫後餘生的笑,正準備“瀟灑離去”,眼角餘光卻瞥見於佳森正靠在不遠處的吧檯,用那根“三月花下”的長鞭,像卷麵條似的,漫不經心地卷著杯裡的橄欖,鞭梢的金屬鏈擦過玻璃杯壁,發出“叮”的一聲輕響,像在敲某種隱秘的訊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