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果斷的辦法 第119章 “追逐者”
“為什麼我總是這麼不被人們重視呢?”這句話像根生了鏽的細刺,年複一年地紮在艾明心頭,每一次心跳都像是在刺尖上碾過,帶起一陣細密的、連綿不絕的疼。孤兒院那棵老槐樹落了又發新芽,枝椏在風裡晃得懶洋洋的,葉片縫隙漏下的光斑,在地上跳著細碎的舞。他蹲在樹下時,後背總蹭著粗糙得能刮下木屑的樹皮,樹皮上深深淺淺的溝壑硌得他肩胛骨發緊,像有無數根細針在一下下刺著。仰起的小臉蒙著一層怎麼也洗不淨的灰塵,眼睫毛上都沾著細細的絨毛,讓他的眼睛看起來像蒙了層霧,聲音悶悶的,像含著塊吸飽了水的濕棉花,尾音都帶著化不開的委屈:“院長,我想當英雄,或者大明星……那樣路燈下的影子就不會隻剩我一個了,連風都會繞著我打轉的,大家說話時眼睛都會看著我,再也不會有人路過時,假裝沒看見我蹲在這裡。”
院長的歎息混著槐花香落在他頭頂,像片柔軟卻沉重的雲,把陽光都遮得黯淡了些,連空氣都變得滯澀。可底層摸爬滾打這些年,夢想早被生活碾成了碎渣,踩在腳下都硌得慌,鞋底沾著的碎屑裡,好像都混著他沒說出口的失落,每走一步,都像在往傷口上撒鹽。直到於佳森像縷晃眼的光,猝不及防地照進他灰濛濛的世界——那光曾讓他覺得,自己好像也能被照亮了。可現實的殘酷,比他想象的刀更鋒利,能把光都劈成碎片,碎成漫天抓不住的星子,最後連一點溫熱的餘燼都留不下。
此時的商場裡,空調冷氣混著女士香水的甜膩、快餐店飄來的炸雞油脂香,還有擁擠人群裡散出的、帶著不同體味的汗味,悶得像口扣死了蓋子、嚴絲合縫的鐵鍋,把人困在裡麵,連呼吸都覺得憋悶。於佳森後背緊緊貼著那根斑駁的大理石柱,柱身殘留的檸檬味清潔劑味道嗆得他發慌,每一口呼吸都帶著刺撓的癢,像有無數隻小蟲子在氣管裡爭先恐後地爬。人潮像渾濁的洪水,“嘩啦——嘩啦——”地湧動,腳步聲、談笑聲、推車軲轆聲攪成一團,嘈雜得要把人的耳膜震破,幾乎要把他這根孤零零的“柱子”徹底吞沒。
突然,一隻布滿老繭的手像鐵鉗似的攥住他手腕!麵板相觸的瞬間,粗糙的繭子刮過他細嫩的麵板,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於佳森感覺自己的骨頭都要被捏碎了,心臟“咚”地一聲,像塊千斤巨石狠狠砸在胸腔上,那衝擊力大得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連眼前的光都劇烈地晃了幾晃,世界瞬間天旋地轉。他慌忙回頭,動作太急,身體都失去了平衡,鼻尖差點撞上一張胡茬密密麻麻的臉——那人梳著油亮的大背頭,發膠的刺鼻氣味直往他鼻孔裡鑽,嗆得他喉嚨發緊,差點咳嗽出來。
最讓他心驚的是對方指關節上那道深褐色的舊割痕,像條曬乾了的、蜷縮著的蚯蚓,醜陋地趴在麵板表麵,猙獰又醒目。於佳森瞳孔猛地縮成針尖,新加坡那個悶熱的午後瞬間清晰地湧進腦海:父親坐在藤編的躺椅上,慢悠悠呷著咖啡,銀質勺子碰著骨瓷杯壁,發出清脆的“叮”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父親漫不經心地抬眼,目光落在窗外的花園裡,語氣裡沒什麼溫度,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小事:“我雇的偵探,手上都有這記號,一眼就能認出來。”用腳後跟想都知道,他們是來把他抓回那個鑲著金邊、卻密不透風的牢籠的,回去了,就又要被父親用金絲線,一針一線地把他的人生縫成規規矩矩、毫無波瀾的模樣,連呼吸都要按照設定好的節奏來。
“我纔不要回去!”於佳森的吼聲像被砂紙反複磨過的鐵片,嘶啞得幾乎要裂開,每一個字都帶著破音的顫抖,震得胸腔發疼。他的手臂繃得像拉滿的弓弦,肌肉賁張如石塊,青筋在麵板下突突跳動,像要衝破錶皮。猛地一甩時,指節因用力而泛白,甚至泛出青紫色,終於掙開偵探的鉗製——手腕上留下幾道紅印子,像被燒紅的鐵絲烙過似的,火辣辣的疼順著血管往心臟爬,每跳一下都帶著尖銳的灼燒感。
他慌亂地掃過周圍攢動的人頭,視線像隻沒頭的蒼蠅撞來撞去,皮鞋跟在光滑的地磚上蹭出“吱呀、吱呀”的刺耳聲響,在嘈雜的人聲裡格外突兀。突然,目光定在人群邊緣那個熟悉的身影上——艾明,那個總把“被看見”掛在嘴邊的孤兒,正侷促地攥著洗得發白的衣角,袖口磨出的毛邊捲成了小卷,露出的手腕細得像根蘆葦,眼神裡帶著怯生生的緊張,睫毛垂得很低,幾乎要貼上顴骨。
在他醒來的時候,曾聽到過艾明說過他的困境,一個瘋狂的念頭像火星子似的,“噗”地在他腦子裡炸開,帶著灼人的溫度:或許,艾明真能成為解救自己的“英雄”?而他,要做那個讓英雄“名正言順”出現的、十惡不赦的“壞人”。
於佳森的手比腦子更快反應過來,藏在袖管裡的鋼索“噌”地滑到掌心,冰涼的金屬帶著鐵鏽味,像條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蛇,觸得他指尖一顫,打了個寒顫。鋼索尾端的鐵鉤在燈光下閃著冷光,刃口泛著青白色,像某種蟄伏的野獸亮出的獠牙,透著森然的寒意。
偵探還在愣神,張著嘴像是要說什麼,唾沫星子掛在唇角沒來得及嚥下,順著嘴角往下滑了半寸。於佳森已閃電般甩動鋼索,銀亮的繩索劃破空氣,帶起“咻——”的一聲銳響,像手術刀劃開麵板似的,劈開嘈雜的人聲,像條蓄勢已久的毒蛇,吐著分叉的信子,精準地纏向對方脖頸!
偵探瞳孔驟縮如針尖,嘴剛張開想喊,喉嚨裡隻擠出半個破音,像被掐住的貓發出的嗚咽。於佳森已猛地弓身發力,脊梁骨彎成一張緊繃的弓,肩胛骨凸起如小山,整個人像頭被逼急了、渾身炸毛的豹子,肩背的肌肉塊塊隆起,像石塊般堅硬,狠狠將他往旁邊的台階推去——那推力帶著股豁出去的狠勁,彷彿要把所有力氣都砸在這一下上。
“啊——!”偵探的慘叫被風撕得粉碎,像紙片般散在空氣裡。身體失去平衡的瞬間,他胡亂抓向空中,手指在半空徒勞地蜷曲、伸展,卻隻撈到一把帶著灰塵的空氣。整個人滾下台階時,膝蓋先撞在第一級台階的棱上,發出“哢嚓”一聲悶響,像是骨頭錯位的動靜,聽得人牙酸。接著,後背撞在台階邊緣,發出“咚”的一聲,手肘擦過第二級台階的大理石麵,蹭出刺耳的“嘶啦”聲,額頭更是重重磕在第三級台階上,發出沉悶的“嘭”——每一下撞擊都帶著沉悶的迴音,混著周圍人群“呀!”“快看!”的驚呼,在廣場上空蕩開,像投入湖麵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
最終,他摔在人頭攢動的廣場中央,疼得像隻被踩扁的蝦米,蜷縮成一團。校服褲的膝蓋處磨出個不規則的大洞,暗褐色的血漬正從破口處往外滲,順著褲腿往下滴,在光潔的地磚上洇開一小朵暗紅的花,像極了被揉碎的紅玫瑰。額頭撞出個鴿子蛋大的腫包,泛著青紫色,血絲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衣領上、地磚上,暈開點點斑駁。身體還在不受控製地抽搐,手指痙攣著摳抓地麵,指甲縫裡嵌進了灰塵和細小的沙礫,在地磚上留下幾道歪歪扭扭、深淺不一的血痕,像誰用紅筆在地上畫了幾道淩亂的線。
就在這時,艾明循著尖厲得像要劃破天空的慘叫匆匆趕來。傍晚的陽光斜斜切進商場入口,給他周身鍍了層暖融融的光,可眼前的景象卻讓那光瞬間冷了下來,像被冰水澆透——於佳森像頭被點燃的瘋馬,長鞭在他手中舞成銀色的弧,“咻咻”的破空聲裡,帶著毀滅一切的瘋狂。路過的行人尖叫著四散奔逃,高跟鞋跟砸在地麵的脆響、孩童被嚇哭的嚎啕、女人驚慌的尖叫混作一團,像鍋被煮沸的粥。於佳森麵目猙獰,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像要滲出血來,他衝著手足無措的保安和圍成圈、隻敢遠遠觀望的圍觀者,用夾雜著英語的馬來語嘶吼,聲音因為激動而發顫,甚至有些破音:“你們這群善人!快來抓我啊?!有本事來啊!”唾沫星子隨著他的怒吼飛濺出來,在光線下閃著細碎的、冰冷的光。
艾明站在人群外圍,心臟像被隻無形的手狠狠揪著,疼得他喘不過氣,連呼吸都帶著尖銳的痛感。不久前還帶著溫和笑意、像光一樣照亮他世界的於佳森,怎麼轉眼就變成了這副絕望又瘋狂的模樣?那雙眼曾經盛滿對自由的嚮往,像夏夜的星空一樣璀璨,此刻卻隻剩焚儘一切的癲狂,像要把整個世界都拖進黑暗裡。
於佳森像是感應到他的目光,猛地將長鞭轉向艾明。鞭梢劃破空氣的銳響刺進耳朵,像根針一樣紮得他頭皮發麻。艾明幾乎是本能地掏出隨身攜帶的撲克牌,手指撚著紙牌邊緣,指腹能感受到紙牌粗糙的紋路,迅速擺出防禦姿態。沒等他站穩,於佳森已率先發難,長鞭帶著獵獵風聲,裹挾著怒火與絕望,劈頭蓋臉地砸下來!艾明險險側身,汗水瞬間浸濕了他的後背,同時手腕一抖,一張撲克牌像離弦的箭射了出去——他早把紙牌邊緣用砂紙磨得極薄,像把鋒利的小刀片,此刻擦著鞭梢飛射而出,“嗤”的一聲輕響,像布被撕裂,精準割傷了於佳森的左手!
“呃!”於佳森吃痛悶哼,眉頭死死皺在一起,額頭上暴起的青筋像條小蛇。長鞭“哐當”一聲砸在地上,金屬鞭身彈了幾下,像條垂死的蛇,最終癱軟在地。艾明趁機欺身而上,於佳森還想掙紮,另一隻手甩出鐵索,想如法炮製困住艾明,鐵索帶著沉重的風聲“呼”地掃過來。卻見艾明手腕翻轉,動作快得像道殘影,一張黑桃q精準地拍在鐵索中央,紙牌與鐵索碰撞發出“啪”的脆響,像鞭子抽在掌心。緊接著,艾明反手抄起地上的塑料繩,手指翻飛間,像是在表演一場快速的魔術,乾脆利落地將他捆了個結實,然後用力按在地上,手掌按在他後背,能感受到他身體因為不甘而劇烈地起伏。
刹那間,周圍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驚呼與掌聲,像浪潮一樣席捲了整個廣場。路人的目光像聚光燈,齊刷刷打在艾明身上,敬畏裡帶著狂熱,有人甚至激動得紅了眼眶;聞訊趕來的巡警撥開人群,粗糲的手指衝他豎起大拇指,粗嘎的嗓音裡滿是毫不掩飾的讚賞:“勇敢市民!真是英雄!”
於佳森被按在冰涼的地麵上,臉頰貼著灰塵,能感受到地麵的寒意透過衣服滲進來。他卻突然艱難地扭過臉,脖頸上的青筋因為用力而突突直跳,衝艾明露出一個極其複雜的笑——嘴角往上扯著,像是在笑,眼裡卻像蒙了層化不開的霧,潮濕又模糊,像是在說“你做到了”。可艾明一點都高興不起來,看著眼前這幕“英雄製服惡人”的戲碼,隻覺得胸口堵得發慌,像被塊巨石壓著,虛偽得讓他想立刻逃離這裡。他蹲下身,刻意避開旁人灼熱得幾乎要把他燒穿的視線,手指悄悄探進內襯夾克的口袋,指尖觸到那包白色粉末時,能感受到粉末細微的、沙沙的顆粒感,像極了孤兒院牆根下的細沙。他猛地將那包粉末砸向自己腳邊的地麵,動作快得像在甩掉什麼燙手的、能把他靈魂都燙傷的東西,白色的粉末撲簌簌地落下來,在地麵上暈開一小片,像雪,又像某種無聲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