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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果斷的辦法 第121章 “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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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七日清晨,東方的天際才剛泛起一抹魚肚白,距離那場足以左右眾人命運走向的審問還有整整兩個小時。拘留所厚重的鐵窗將微光切割成細碎的條狀,勉強漏進一絲慘淡的灰白,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像塊被人隨意丟棄的舊棉絮。艾適縮在那張吱呀作響的硬板床上,床板的木紋硌得後背生疼,薄薄的被單根本擋不住清晨的寒氣,他剛打了個寒顫,意識便不由自主地墜入了一場混沌又粘稠的噩夢。

夢裡的光線怪誕得讓人頭皮發麻,像被頑童揉皺又胡亂展平的錫箔紙,明明滅滅地晃著人的眼,每一道光斑都帶著刺目的棱角,卻連半分真切的輪廓都照不透,反而在地上投下無數扭曲的影子,像一群蠕動的蟲。空氣裡彌漫著股揮之不去的怪味,是生鏽鐵件特有的腥氣混著過濃的消毒水味,腥得發苦,澀得嗆人,每吸一口氣都像吞了口摻著沙礫的冰水,颳得喉嚨又痛又癢,忍不住想咳嗽,卻連聲音都發不出來。

視野中央,一個骨瘦如柴的人影正佝僂著背,脊椎骨像串被蟲蛀過、又被踩扁的算盤珠,每一節都透著搖搖欲墜的脆弱,嶙峋的肩胛骨在單薄的衣衫下支棱著,像兩隻即將脫落的蝶翼,隨著他俯身的動作輕輕顫動。他的頭發枯黃如草,黏在汗濕的額頭上,遮住了大半張臉,隻露出一截突出的下頜骨,和抿得緊緊的、毫無血色的嘴唇。他朝著一團懸浮在半空的不明物體深深俯首,脖頸彎成一道詭異的弧線,頸後暴起的青筋像蚯蚓般纏繞著,彷彿下一秒就要“哢嚓”一聲折斷。那團物體泛著模糊的灰紫色光暈,邊緣不斷吞吐著細小的光點,落在人影枯瘦的手背上,留下一個個轉瞬即逝的白痕,像燒紅的針尖燙過似的。

那團不明物體泛著幽藍的冷光,邊緣像被霧氣裹著般模糊不清,細看又像是無數細小的冰晶在緩緩旋轉,散發出的寒意比隆冬的寒風還要刺骨——說是萬年寒冰都嫌太溫和,倒像塊從宇宙儘頭撈來的、吸儘了所有星辰暖意的暗物質,連周圍的空氣都彷彿被凍得發脆,隱約能聽見“劈啪”的碎裂聲,像是空間本身都在它的低溫下慢慢開裂。人影腳邊的地麵結著層薄冰,連他撥出的白氣都沒等散開,就被那物體吸了過去,凝成細小的冰碴,簌簌地往下掉。

周圍的人急得直跺腳,皮鞋跟磕在地麵發出“噔噔”的悶響,有人衝上去扯著他的胳膊往回拽,聲音裡帶著哭腔:“彆傻了!那東西不對勁!會把你拖進去的!”可他像被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原地,脊梁骨彎得幾乎要貼到地麵,反而因為這徒勞的掙紮,捱了不明物體旁兩個黑衣人幾記重拳。拳頭砸在肋骨上的悶響清晰可聞,他嘴角淌著血,混著唾沫滴在地上,洇開一小片暗紅,卻依舊固執地弓著腰,眼皮都沒抬一下。

更詭異的是天地間的景象——天上地下都堆滿了大大小小的金屬圓盤,有的像倒扣的粗瓷碗,邊緣鏽跡斑斑,凹痕裡積著黑褐色的油汙,風一吹就散出刺鼻的酸腐味;有的像被硬生生切開的齒輪,斷口處還掛著扭曲的金屬絲,齒牙間卡著不明的黑色碎屑,細看竟像風乾的血塊,黏在鏽跡裡結成硬痂;還有些棱棱角角的幾何體在半空旋轉,表麵的反光刺得人睜不開眼,像無數個小太陽在瘋狂閃爍,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在地上扭曲成鬼祟的形狀。

突然,那個俯首的人猛地轉過頭,脖頸轉動時發出“哢”的脆響,原本空洞的眼窩此刻塞滿了猩紅,像兩團燃燒的血火,眼神變得陌生又凶狠。他手裡不知何時多了件閃著寒光的東西——是槍管?還是刀刃?艾適看不清,隻覺得那東西邊緣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劃破空氣時帶著尖銳的呼嘯,死亡的氣息像冰冷的潮水,從腳底一路漫到天靈蓋,讓他渾身汗毛倒豎。那人已經朝著自己狠狠撲來,衣擺被風掀起,露出腰間纏滿的鐵絲,上麵還掛著細碎的、疑似布料的殘片。

他想躲,可雙腿像被灌了鉛塊似的,沉得挪不動半寸,膝蓋以下更是麻木得沒有知覺,腳底板像粘在了燒得發燙的鐵板上,每一次試圖抬起都像是在跟地心引力拚命。冷汗順著額角、鬢角瘋狂往下淌,浸濕了衣領,又順著脖頸滑進後背,黏糊糊地貼在麵板上,帶來一陣刺骨的寒意。他死死攥著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可全身的力氣彷彿都被抽乾了,隻剩下眼球還能勉強轉動,眼睜睜看著那東西帶著破風的銳響越來越近。

是子彈撕裂空氣的呼嘯嗎?那聲音尖得像要把耳膜捅破,帶著金屬摩擦的震顫;還是刀子劃破麵板的銳響?那聲音細得像絲線,卻裹著冰冷的殺意?他已經分不清了,耳邊隻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臟狂跳的“咚咚”聲,像要撞碎肋骨從胸腔裡蹦出來。

下一秒,一陣鑽心的劇痛猛地炸開——是胸口?還是額頭?他隻覺得像是被燒紅的烙鐵狠狠燙過,皮肉彷彿都在滋滋作響,連帶著神經末梢都在尖叫。眼前的景象瞬間扭曲、模糊,那些晃動的光影像被揉皺的紙團,猛地收緊又炸開。意識像是被戳破的氣球,“噗”地一聲,猝不及防就墜進了無邊的黑暗裡,連最後一聲悶哼都沒能從喉嚨裡擠出來,隻剩下身體重重砸在地上的悶響,驚起一片塵土。

驚醒時,冷汗已經浸透了藍白條紋的囚服後背,貼在麵板上涼得刺骨。艾適喘著粗氣坐起身,指節因為攥緊床單而泛白,指尖還在不受控製地發顫,心臟在胸腔裡擂鼓似的狂跳,彷彿要撞破肋骨逃出來。他定了定神,連忙趿拉著拖鞋找到薛佳目,把夢裡的細節連珠炮似的倒了出來,連聲音都帶著未散的驚悸。

薛佳目聽得眼睛都直了,瞳孔縮成了針尖,半晌才咋舌,嚥了口唾沫:“我這幾天的夢也是亂得很,像有人趁我睡著,硬往腦子裡塞了卷破幻燈片,一段段的,全是碎片——有時是血紅色的天,有時是無數隻抓過來的手,醒了就心慌得厲害,半天緩不過神。”

陳曉棲也從旁邊的床鋪湊過來,眼圈發黑,顯然沒睡好,他皺著眉點頭,聲音低啞:“我總覺得夢裡有人在旁邊喘氣,撥出來的氣帶著股黴味,可一轉頭又什麼都沒有。一醒就覺得身邊空落落的,像是……像是有生命在慢慢散掉,像水滲進沙子裡,一點一點就沒了。”

艾適心裡“咯噔”一沉,原來隻有自己做了這樣有頭有尾的噩夢。他抬手抹了把額頭的冷汗,那股被追殺的寒意像藤蔓似的纏在骨頭上,半天都沒散去,連指尖都泛著冷。

早飯的白粥還冒著熱氣,米粒在瓷碗裡微微晃動,拘留所厚重的鐵門就“吱呀”一聲開了,合頁摩擦的聲音在寂靜的走廊裡格外刺耳。誰也沒想到,這次審問會由所長岸本親自負責——按規矩,這種牽扯外交的事,至少得是市局的課長出麵,輪不到一個小小的拘留所所長。可他胸前掛著的準許證閃著銀光,邊角燙著金色的櫻花紋,顯然是上麵特批的,誰也不敢多問。

副所長三浦已經在審問室外候著,他穿著筆挺的警服,領口的紐扣扣得一絲不苟,見艾適過來,微微頷首,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引著他往裡麵走。走廊裡的消毒水味濃得嗆人,每走一步,皮鞋跟敲在水磨石地麵上的聲音都帶著迴音,像是在為接下來的對峙敲著前奏。

剛踏進審問室,隔壁拘留室就傳來撕心裂肺的吼聲,隔著薄薄的水泥牆,聲音被磨得更加刺耳:“放我出去!我真是刑警!證件被扣了而已!等我回去就向上級申請通行證,你們不能這麼平白無故扣人!”那聲音沙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帶著金屬摩擦般的質感,艾適的腳步猛地頓住——這聲音,哪怕變了調,哪怕裹著憤怒與絕望,他也絕不會認錯!是王梁濰!那個在廣州市政廳樓頂,把加密任務檔案塞給他、眼神銳利如鷹的刑警,怎麼會被關在這裡?

艾適腦子裡瞬間炸開無數個問號,像煙花在裡麵劈裡啪啦地響:他不是該守在那間藏著周任銀集團線索的小房間裡,等著訊息彙總嗎?難道是查到了老巢的具體位置,才悄悄換乘民用客機追過來的?可怎麼會被抓?還被當成了普通的可疑人員?

正愣神間,對麵的岸本所長忽然開口,他的手指在審訊桌上輕輕點著,聲音平靜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你在聽隔壁的動靜?”

艾適猛地回神,像被抓包的學生,見岸本正盯著自己,那雙小眼睛裡的光銳利得像能穿透牆壁,連忙搖頭,喉結滾動了一下:“沒有……隻是覺得他喊得挺急,有點吵。”

岸本輕輕敲了敲桌麵,嘴角勾起一絲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像水麵上的漣漪:“他確實是個怪人。說是來旅遊的,行李裡卻藏著加密通訊器,還帶著把拆了編號的手槍。偏又幸運得很,遇上的是我們所,換了彆處,怕是沒這麼好說話了。”

艾適心裡又是一咯噔,像被什麼東西狠狠攥了一下,嘴上卻順著他的話茬說:“是嗎?倒真挺有趣的。”他扯了扯嘴邊的話筒線,塑料線摩擦著麵板有點癢,儘量讓語氣顯得隨意,“所長先生,您知道他……還有彆的情況嗎?比如,是從哪裡來的?”

岸本拿起桌上的檔案夾,封麵是深棕色的牛皮紙,邊緣已經磨得發白,他慢悠悠翻開,指尖劃過列印紙,發出“沙沙”的輕響:“隻知道是中國人,入境記錄寫的是‘東京七日遊’。其他的,查不到了。”他抬眼看向艾適,目光像探照燈似的掃過來,“坐吧。我們該開始了。”

艾適在審問座上坐下,金屬椅子冰涼的觸感透過薄薄的衣料傳來,凍得他後脊背一麻。岸本合上檔案夾,身子微微前傾,雙臂交叉放在桌上,語氣陡然嚴肅:“你支援人類嗎?”

艾適沒有絲毫猶豫,胸腔裡的心臟還在隱隱作痛,聲音卻異常平穩:“我支援。”

“確定?”岸本的眼神陡然收緊,像鷹隼鎖定了獵物,“發自內心的,不帶任何政治立場?我知道你是誰——中國警察,地方聯會的保密協議保證人,手裡握著不少不能說的秘密。你的身份不簡單,所以我必須問清楚,你的答案,可能決定很多人的命運。”

艾適迎上他的目光,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語氣堅定得像塊磐石:“我絕對確定。我有家庭,有要守護的人,有必須承擔的責任,這些都刻在骨頭裡,讓我不可能背叛人類。”

岸本沉默了幾秒,審訊室裡隻剩下牆上掛鐘“滴答”的走動聲,像在倒數。他忽然換了個姿勢,身體往後靠在椅背上,聲音壓得更低,帶著種循循善誘的詭異:“那你就沒有恨的人?”見艾適沒說話,他又補充道,“比如,殺友的仇人,讓你痛不欲生;離你而去的愛人,讓你心如死灰。這些撕心裂肺的痛,可都是人類帶給人類的。外星人可不會這樣,他們沒有這種原罪,沒有這種互相傷害的本能。”

這句話像塊燒紅的石頭砸進艾適心裡,燙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發疼。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緊發澀。是啊,人類的愛恨嗔癡,那些午夜夢回的痛,那些血流成河的恨,的確大多來自同類。可那些溫暖呢?深夜裡遞過來的一杯熱茶,困境中伸過來的一雙手,家人睡前的一個擁抱,戰友後背的一道傷疤……不也同樣來自人類嗎?

艾適看著岸本探究的眼睛,慢慢握緊了拳頭,指節泛白得像要裂開——他找不到反駁的理由,那些黑暗的過往是真實存在的;可他更清楚,自己絕不能動搖,因為那些光明的瞬間,同樣值得用生命去守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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