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果斷的辦法 第122章 “矛盾屏障”
岸本所長將雙手抱拳,肘部重重地、帶著沉悶的“咚”聲撐在冰涼的金屬桌麵上,指關節因為過分用力而相互抵著,泛出近乎透明的青白,連小臂上的青筋都像蚯蚓般突突地鼓脹起來,像是在刻意壓製著胸腔裡某種翻湧的、幾乎要衝破喉嚨的情緒。好半天,他才終於緩緩開口,聲音裡還纏著一絲沒完全捋順的喑啞:“你仔細想想就會明白,在外星人真正如那些泛黃古籍裡的預言般,裹挾著未知的光芒與震顫降臨到我們眼前之前,人類亙古不變的、甚至可以說是刻進基因骨髓裡的敵人,永遠、永遠都是人類自己啊。”
他微微偏過頭,目光透過辦公室蒙著薄塵的玻璃窗,掃向窗外灰濛濛的天空,語氣裡裹著一層濃得化不開的感慨,像老酒的澀味:“這事兒仔細琢磨起來,簡直充滿了荒誕的黑色諷刺感——恰恰是外星人的出現,纔像一隻從宇宙深處伸來的、粗暴又蠻橫的巨手,硬生生把我們這群原本四分五裂、整天互相傾軋、恨不得把對方的骨頭都嚼碎了嚥下去的家夥,給強行捏合在了同一麵旗幟下。”
“畢竟你想,‘二元對立’這東西,是刻在人性最深處的本能啊,”他頓了頓,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敲擊著,發出“嗒嗒”的輕響,“隻要有‘我們’這個群體存在,大腦就會像裝了自動分揀機似的,本能地劃分出‘他們’,然後對著‘他們’齜牙咧嘴、紅著眼眶地彼此攻訐,非要鬥個你死我活、把對方徹底踩在腳下才肯罷休,幾千年來,這戲碼就沒怎麼變過,跟輪回似的。”
他微微前傾了身體,筆挺的西裝肩線隨著這個動作先是驟然繃緊,像拉滿的弓弦,隨即又緩緩鬆弛下來,露出襯衫領口處一道被磨得泛白的接縫。喉結像被無形的齒輪帶著卡了一下,不自然地滾動了半圈,聲音裡裹著一絲如同深秋枯葉墜地時那聲幾不可聞的輕響般、難以察覺的喟歎:“可你仔細想想,外星人這突如其來的闖入,就像一把燒紅的重錘猛地砸進了曆史的齒輪裡——這套延續了千萬年的、浸滿了無數代人血淚的對立邏輯,就這麼被以一種近乎蠻橫的方式徹底改寫了,連帶著那些凝固在時光裡的仇恨,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渣。”
“原本啊,是人類內部你死我活、恨不得把對方的骨頭都碾成粉末似的互相傾軋,”他頓了頓,指腹在光滑的桌麵上無意識地來回摩挲,流下幾道若有似無的濕痕,又很快被空氣蒸乾,“結果硬生生被扭轉為全人類對外星人那種同仇敵愾、恨不能把外星戰艦拆成碎片當廢鐵賣的集體抵抗,連平日裡老死不相往來的仇家,都能在戰壕裡分同一塊壓縮餅乾。”
說到這裡,他的眼神忽然暗了暗,像被厚重的雲層生生遮住的月亮,連帶著眼尾的細紋都彷彿深了幾分:“當然了,說句不好聽的,這更像是一場暫時的、極度脆弱的偽裝,就跟小孩子用薄紙糊起來的堡壘似的,風一吹就散,雨一打就爛。一旦哪天外星人真的消失了,像從未出現過一樣,我敢百分之百篤定地說,我們大概率會連半秒鐘的猶豫都沒有,立刻就‘噗通’一聲跌回原來那片早就爛熟於心的、充斥著仇恨與分裂的泥沼裡,稀泥能沒到膝蓋那種,然後頭也不回地繼續重複著自相殘殺的老把戲,刀光劍影,血流成河,彷彿之前那場全人類的聯合,就跟沒存在過一樣,連點痕跡都留不下。”
話音剛落,他忽然頓住,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麵上輕輕敲著,發出“篤篤”的輕響,節奏均勻得像老式座鐘的擺錘在計數,每一下都敲在人心尖上。窗外的天光被流雲漫不經心地遮住,房間裡倏地暗了一瞬,連空氣都彷彿凝住了,他的眉峰驟然蹙起,眼角的紋路也跟著深了幾分,語氣陡然變得鄭重,像是在剖白心底最沉的念頭:“不過,你可千萬彆誤會我的意思,我當然是堅定地站在人類這邊的,站在我所理解的‘正義’這邊!”
他頓了頓,指腹反複摩挲著桌麵一道淺淺的劃痕——那劃痕彎彎曲曲,像道沒長好的疤。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觸控那些被歲月磨平的棱角,又像在撫摸曆史裡凝固的血痕:“但你靜下心來仔細想想,過去那些人類彼此戕害時,在曆史長河裡留下的一攤攤、洗都洗不淨的原罪——就像暴雨過後,滲入青石縫裡的墨汁,稠得化不開,任憑你用多少清水衝、多少刷子刷,那片暗沉的印記都死死咬著石頭,早把人性的底色染得渾濁不堪,黑一塊紫一塊的,怎麼可能輕易洗得掉呢?”
艾適坐在對麵的鐵椅上,後背挺得筆直,手指卻死死攥著膝蓋上的布料。那粗糲的棉布被絞出深深的褶皺,像張被揉皺的舊報紙,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連手背的青筋都繃得凸起,像一條條蜷曲的小蛇。他垂下眼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把眼底的慌亂遮了個嚴實——那慌亂裡藏著無措,還有一絲被說中隱秘心思的難堪。
“也就是說……”他不安地點了點頭,喉結用力滾動了一下,像有顆石子卡在喉嚨裡,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輕得像被風吹得發顫的蛛絲,“人類的仇恨是沒辦法從本質上消除的,除非……除非自我消失?”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貼著牙齒擠出來的,細若蚊蚋。話音落時,窗外的流雲恰好懶洋洋地移開,一束強光“唰”地砸在他腳邊的地板上,亮得有些刺眼,像道突然劈開的閃電,卻怎麼也照不進他攥得死緊的指縫裡——那裡頭藏著的,是連光都透不進的迷茫。
所長緩緩垂下眼瞼,濃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灰影,像落了層細沙。他的目光像兩枚生鏽的釘子,死死釘在桌麵那道淺淺的劃痕上——那痕跡彎彎曲曲,像被誰用鈍刀胡亂劃了幾道,邊緣泛著陳舊的黃,像結了層薄痂的傷口。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在劃痕旁輕輕點動,指腹磨出的繭子蹭過木頭表麵,發出“沙沙”的輕響,節奏慢得像漏了氣的鐘擺,彷彿在給這番冰冷的話語打著沉悶的節拍。
“倒不是什麼消不消失的問題,”他的聲音沒有絲毫起伏,平靜得像臘月裡結了冰的湖麵,連一絲漣漪都掀不起,聽不出半分喜怒,“關鍵是,當人類自身被那些甩不掉的原罪纏上,開始對外界的同類生出骨頭縫裡的懷疑、甚至昏了頭轉而相信外星人的時候,我們‘地防聯會’就會把這類人稱作‘非理者’——說白了,就是‘非人理解者’。”
他頓了頓,指尖終於重重落在劃痕中央,指節泛白,像是要把那道疤硬生生按進木頭的肌理裡。“他們會打從心底裡信那些外星人的鬼話,然後轉過身,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和外星人站到一塊兒,朝著自己的同類揮刀——刀刀往要害裡紮。”每個字都像從冰窖裡撈出來的,砸在空氣裡能聽出細碎的裂響,“據我所知,周任錫就是這樣的人。”
最後那個名字被他說得極輕,輕得像初春枝頭剛融的雪粒,落在空氣裡幾乎聽不見聲響,卻偏帶著塊燒紅的烙鐵似的重量——不是那種灼人的燙,而是沉得能壓垮人心的鈍重。話音落時,彷彿真有什麼重物砸在桌麵上,震得那道舊劃痕都像是疼得蜷了蜷邊,邊緣翹起的木刺簌簌往下掉著細屑,落在地麵上,發出“沙沙”的輕響,在這死寂的審問室裡,反倒顯得格外清晰。
審問室裡的空氣彷彿瞬間被抽走了大半,冷得人指尖發麻,連呼吸都帶著冰碴兒。窗外透進來的陽光明明還是暖金色,斜斜地淌過桌麵,卻像是被凍住了似的,泛著層薄薄的白霜似的光,把木紋裡的陰影都染得發白。他按在劃痕上的指尖影子,被這光拉得又細又長,貼在桌麵上,像道剛結痂又被硬生生撕開的傷口,邊緣翻卷著,還帶著點暗紅的血色,就那麼歪歪扭扭地爬著,看得人心裡發緊。
他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劃痕邊緣,粗糙的木刺勾住了指腹的麵板,先是一陣尖銳的疼,接著便有細小的血珠滲出來,殷紅一點,在蒼白的指尖格外紮眼。可他像是毫無察覺,指尖依舊慢悠悠地蹭著,那道影子便隨著指尖的動作微微抽搐,時斷時續,活像條被踩斷了脊椎、在地上徒勞掙紮的瀕死小蛇。
牆角的老式掛鐘“滴答”響了一聲,黃銅鐘擺晃出半道弧光,那聲響撞在斑駁的石灰牆上,彈回來時已經變得悶悶的,倒比他剛才那句輕飄飄的話更像聲歎息,纏在人的心尖上,沉甸甸的,落不下去。
聽到“周任錫”這三個字時,艾適的後背猛地繃緊了,他幾乎是瞬間就坐不住了,身體下意識地往前傾了半寸。因為這三個字像一把鑰匙,猛地開啟了他記憶的閘門——他想起了曾經的搭檔朱細堂,就是因為周任錫和樸良束那一係列陰狠的操作,才導致了朱細堂的慘死。如今樸良束早已化為一抔黃土,可週任錫卻還在海外逍遙自在。想到這裡,艾適的後牙槽都快要咬碎了,一股洶湧的仇恨瞬間衝破了理智的堤壩,他幾乎是低吼著喊了出來:“周任錫這個畜生!既然已經坐實了‘非理者’的身份,那還等什麼?趕快派士兵去把他抓回來啊!”
所長聞言,嘴角幾不可察地扯了一下,像是極淡的笑,又像是一聲無奈的歎息:“雖然他和外星人聯合起來攻打人類的事情已經被證實了,但你仔細想想,終究是因為他對人類徹底失望了,不然怎麼會對自己的同類抱有這麼大的敵意?說到底,不還是人類自己作出來的嗎?說不準啊,我們身邊現在就藏著許多這樣的人呢。”他若有所思地抬了抬頭,視線透過窗戶,落在遠處灰濛濛的天空上,“借著外星的力量來教訓人類?你看,這世界從根兒上就是個徹底的悲劇!說不準,你自己都是半個‘非理者’呢?”
艾適被這話刺得愣了一下,胸腔裡翻騰的怒火倒是平複了不少,他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沉穩些:“我不是什麼‘非理者’,我隻是在把那些背叛人類的叛徒集中歸案而已!先把眼下能做的事情做完!人類隻有聯合起來,纔是這個世界的終極出路!正義肯定會勝利的!”
岸本所長靠回椅背,指尖慢悠悠地摩挲著桌麵,語氣帶著幾分瞭然:“果然是被地方聯合‘洗牌’過的家夥,想法就是直接。其實啊,我以前也當過律師,還是個風光無限的好律師,那時候我立誌要把‘正義’明明白白地擺到桌麵上來。可你也知道,理想是美好的,現實卻往往是骨感的,甚至是……錯誤的。我一開始是幫弱小家庭打官司的‘民眾好律師’,到最後卻變成了隻為有錢的壞蛋辯護的‘地獄判官’。你問我為什麼會這樣?”
他頓了頓,眼神裡掠過一絲痛苦的陰霾:“一開始確實是為了理想,可高強度的工作加上微薄的收入,直接把我的家庭逼到了崩潰的邊緣。就是因為我太‘善良’了,效率高、收費還低,結果反倒成了某些裝可憐的逃犯最可靠的‘綠色通道’。直到最後,一場深夜的車禍徹底摧毀了我的家庭——曾經幸福的一家三口,就隻剩下我這麼一個‘無能’的男人了。更諷刺的是,身為律師的我,在法庭上竟然被對麵酒駕者請的律師徹底擊敗了,那個肇事者最後隻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可我妻子和孩子的兩條命,就被那個收了賄賂的法官,用一錘輕飄飄的判決給徹底抹殺了!”
說到這裡,他的呼吸明顯變得急促了些,手指也攥緊了:“那是我人生最昏暗的時候,從那以後,我就患上了一種‘狂妄症’。按現在的說法,這其實是人類心底都藏著的一種心理障礙,叫‘矛盾屏障’。意思就是,人類之間會因為交往的距離、因為各種利益糾葛產生屏障,等這屏障厚到一定程度,就會轉化成不信任,再發酵成仇恨,人也就變成了‘非理者’。但你看,當一群人類遇到同一個外部敵人時,這種屏障會慢慢淡化、消失,大家就會聯合起來;可要是沒有共同的敵人,那屏障隻會越來越厚,最後人類就隻能互相殘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