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種果斷的辦法 第165章 “災難過後其七”
艾適靠在冰冷的艙壁上,指腹反複摩挲著牆縫裡的鏽跡,暗紅色的粉末像乾涸的血痂,簌簌落在他磨得發亮的褲腿膝蓋處,積成一小團。他望著不遠處湊在一起的薛佳目和陳曉棲,喉結滾動了兩下,聲音裡裹著揮不去的疲憊,像蒙了層砂:“我一次又一次想象著未來的樣子……可每次畫麵裡,我們都像被碾在泥裡的螻蟻,被那些不知名的外星種族踩在腳下苟活。”他抬手抹了把臉,掌心沾了層灰,“它們把城市炸成廢墟,鋼筋水泥堆裡埋著多少人?把人類當成實驗品,關在玻璃罐裡……這樣的暴行,難道就真的沒人能管嗎?”
話音落時,他重重歎了口氣,撥出的白霧在寒冷的空氣裡打了個旋,瞬間消散得無影無蹤,隻在艙壁上留下一道淺淺的水漬,很快也被風舔舐乾淨。
瑪利亞·東的作戰靴踩在木質地板上,“哢嗒、哢嗒”聲由遠及近,像秒針在倒計時,敲得人心頭發緊。她停在離艾適三步遠的地方,深藍色作戰服的領口係得一絲不苟,肩章上的銀星徽章在昏暗光線下閃著冷光,映得她眼底也像淬了冰:“艾適、薛佳目、陳曉棲、林瓊桔、黎迅啟,”她刻意頓了頓,目光掃過每個人緊繃的臉,“你們被囚禁的這32天,外麵早就天翻地覆了。現在,我講給你們聽——”
她說話時,指尖無意識地叩了叩腰間的槍套,金屬碰撞聲短促而冷硬,“彆走神,每一個字,都可能關係到能不能預測未來的發展。”
瑪利亞·東的聲音像被冰碴磨過,每個字都帶著金屬般的冷硬,吐出來時在艙內凝結成白汽,又被穿堂的海風撕碎。她垂在身側的手猛地攥緊,指節泛白得像凍住的冰棱,指甲幾乎要嵌進掌心——這副姿態,倒和她口中那場戰役的慘烈格外相稱。
“那場‘博崇反擊戰’,”她頓了頓,喉結滾動時,脖頸上的青筋像條繃緊的鋼索,“人類的軍隊就像被狂風卷過的紙人,風一過,全散了。”她抬眼時,瞳孔裡像落了片焦土,“戰場上到處是炸爛的肢體,斷槍在焦土上扭曲成麻花,有的還攥著半隻軍靴;炸開的頭盔裡塞著糊成一團的軍裝,血珠凍在裂縫裡,看著像串暗紅色的珠子。屍橫遍野的景象能把人眼睛灼穿——我數過,每走三步就能踢到半隻胳膊或斷腿,活著的人,真的還沒死去的一半多。”
“‘非戰鬥觀戰三班’那三十條年輕的命,”她的聲音突然卡殼,像是被什麼東西嗆住,過了兩秒才續上,尾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說沒就沒了,全員失蹤。有人說他們被外星射線燒成了灰,風一吹就散了。”她抬手抹了把臉,指尖蹭過眼角時,不知是蹭到了水汽還是彆的,“‘登陸外星飛船第一人’宋越楚,消失在飛船那次爆炸後再也沒回來。”
“六團師軍長史義光,也失蹤了”
“坦克?”她突然嗤笑一聲,笑聲撞在艙壁上彈回來,顯得格外刺耳,“都成了堆在路邊的扭曲廢鐵,履帶絞著斷手斷腳,有的手指還保持著扣扳機的姿勢;大炮炸得隻剩半截炮管,炮膛裡卡著沒打出去的炮彈,引信還露在外麵,像根淬了毒的獠牙;導彈軍艦更慘,幾乎全沉在海裡,油花混著屍塊漂在海麵上,遠看像片浮著的爛肉。沿海城市的民眾被氣浪掀飛,碎玻璃紮進肉裡,鮮血順著街道的排水溝流進海裡,把近海的水都染成了紫黑的紅——那顏色,比最烈的酒還稠。”
“地防聯合總部部長閆百餘,站在紐約時代廣場上,背後是燒塌的大螢幕,碎玻璃碴粘在他花白的頭發裡。”她突然前傾身體,雙手虛虛攏成攥東西的姿勢,聲音沉得像壓著鉛塊,“他手裡攥著半截地防聯會旗幟,藍綢子被風撕成了條,露出裡麵磨白的旗杆。他說:‘這是人類對戰博崇星人的第一場正式戰役,結果如我們所見。至少6000萬美元損失,還有數不清的人命——’”她頓了頓,每個字都砸在地上,“‘5月27日,從今天起,就是刻在人類骨子裡的悲痛之日。’”
艙內死寂一片,隻有船身晃動時木板發出的“吱呀”聲,像誰在暗處磨牙。她掃過眾人——艾適的指節抵著艙壁,指印深深嵌進鏽跡裡,連指縫都滲著紅;薛佳目的喉結滾了滾,嘴唇抿成一條發白的線,鼻尖泛著紅;陳曉棲彆過臉,肩膀卻在微微發顫,手死死捂著嘴,指縫裡漏出壓抑的嗚咽。
“還沒完。”瑪利亞·東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把鈍刀突然磨利了,“‘白線’那玩意兒,像條能吞掉半個地球的巨蟒,邊緣泛著冷光。地防聯會為了躲它,連夜把武漢的總部往重慶遷。”
“6月初,美國國會大廈前哄了場大戲。一個穿嘻哈褲的女人,頭發染得跟彩虹似的,綠一綹紫一綹,站在台階上舉著話筒喊,用的美式英語比播音員還溜,尾音帶著紐約街頭的痞氣。她說博崇星人要宣戰了,痛罵人類毀環境、窩裡鬥,還說人家有光速飛船,四年後就到地球——後來才知道,她就是紐約州一個小學老師,教五年級科學課的,卻當了26年‘非理者’。”
“美國那邊立馬搞了個‘反非理者偵察局’,到處抓人,街頭巷尾都是帶槍的便衣,看誰不順眼就扣頂‘通敵’的帽子。”她冷笑一聲,那笑聲裡裹著冰碴,“可地防聯會呢?假裝沒看見,並沒有承認,轉頭就把錢砸進空間站,火箭發射時的火光,把半個夜空都燒紅了,好像躲到天上就能萬事大吉似的。”
最後幾個字砸在空氣裡,帶著股鐵鏽般的腥氣。艙外的海浪突然變急了,“嘩啦”一聲拍在船身上,濺起的水花打在舷窗上,像潑了片暗紅的血。
“還有‘和望派去武裝行動’,這是近期最讓地防軍頭疼的動蕩。他們像毒瘤一樣,在世界各地的地防軍基地發動暴力奪權,之前幾次小打小哄都失敗了,可這次,他們直接摧毀了地防軍幾乎所有地域控製中樞,還出現了刀槍不入的人類,子彈打在他們身上就跟打在鋼板上一樣,實在可怕。最後是‘非理者聯盟’,這是‘反非理者偵察局’成立後,‘非理者’們自發形成的組織,成員來自全球超過35個國家、不同階級,誰也不知道他們下一步要乾什麼。”
船艙裡徹底陷入死寂,隻有窗外的海浪聲,一下下拍打著船舷,也拍打著眾人沉重得彷彿要窒息的心臟。薛佳目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像被堵住一樣,發不出任何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