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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果斷的辦法 第166章 “災難過後其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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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客船緩緩駛出港口,螺旋槳攪動著海水,發出“嘩嘩”的悶響,夜晚的微風如絲綢般撫過甲板上人們的臉龐,帶著鹹濕的海腥味鑽入鼻腔,那味道裡還混著柴油的氣息,是大海與工業交織的獨特氣味。遠處,蔚藍且深幽的海麵像一塊被打翻的巨大墨玉,在朦朧月色的暈染下泛著冷光,那深沉的顏色無邊無際,直直地撞進憂慮之人的內心,讓那本就沉重的情緒又添了幾分壓抑,彷彿連呼吸都變得滯澀起來。

冰冷的氣流卷著海浪的氣息撲麵而來,帶著針尖似的涼意,刺得他臉頰生疼。他忍不住狠狠裹緊了身上的大衣,手指因為用力而關節發白——這裡的氣候晝夜溫差極大,所有人都把自己裹得像隻圓滾滾的熊,大衣的呢料摩擦著,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響,在寂靜的甲板上格外清晰。可這厚重的衣物,也隻能讓早已冰涼的心稍微回暖一絲,那股寒意彷彿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順著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怎麼都驅不散。

海上的風似乎格外偏愛捉弄他,接連不斷地捲起他那蓬鬆的長發,發絲在夜風中肆意飛舞,像一群不受束縛的黑色精靈,在他眼前晃來晃去。有幾縷還調皮地鑽進他的衣領,帶來一陣細微的癢意,卻讓他煩躁地皺起了眉。他抬手想把頭發按下去,手指卻在觸及發絲的瞬間頓住了——這一頭亂發,像極了他此刻混亂的思緒。

他掏出一包史密斯·貝爾格拉同誌給他的中國香煙,包裝上印著燙金的“中華”二字,在客船昏暗的應急燈光線下,那金色字樣閃著低調卻醒目的光澤。一想到日本香煙那股辛辣衝鼻、像嚼了辣椒似的味道,他就忍不住皺緊眉頭,此刻指尖觸到這熟悉的國牌煙盒,頓時像個盼了許久的孩子摸到糖果般興奮起來——這煙在市麵上本就稀缺,抽一次得攢好幾天的津貼,妥妥是戰時的“奢侈品”。

他小心翼翼地捏住包裝盒邊緣,指甲在紙質包裝上輕輕劃過,發出輕微的“嘶啦”聲。掀開盒蓋,裡麵的煙絲填得格外緊實,金黃的煙絲緊密地擠在一起,像一簇簇梳理整齊的絨絮。他拈起一支,煙紙的觸感細膩,抽出時,煙絲還差點簌簌掉落,在昏暗裡揚起一小片細碎的金黃。

他把煙湊到鼻尖,深深一嗅,濃烈的煙草香混合著淡淡的焦香猛地鑽入鼻腔,那是刻在記憶裡的熟悉味道。他忍不住眯起眼,喉結下意識地滾動了一下,迫不及待想摸出打火機,讓那股醇厚的煙味填滿自己的肺腑,把這一路的壓抑和迷茫都嗆散在煙霧裡。

可剛摸到口袋,指尖觸到的卻是一片空蕩——那熟悉的金屬冰涼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布料的粗糙摩擦。他的臉色瞬間煞白,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臘月的冷水,連嘴唇都泛起了青白色。恐慌像漲潮時的海水,帶著窒息的壓迫感瞬間淹沒了他,心臟“咚咚”地狂跳起來,撞擊著胸腔,發出沉悶的回響,幾乎要衝破肋骨的束縛。

他立刻沿著剛才走過的路線在甲板上瘋了似的尋找,腳步在木質甲板上磕出急促的“咚咚”聲,像一麵亂敲的鼓。從船頭的瞭望塔下到船尾的貨箱旁,欄杆的每一道縫隙、長椅的每一處凹陷、甚至地上堆積的纜繩底下,他都蹲下身用手指細細摸索,指甲縫裡沾滿了灰塵和木屑。可打火機那點金屬光澤始終沒出現,護照那硬挺的紙殼觸感也遍尋不見。

就在他近乎絕望,脊背彎得像隻蝦米,感覺渾身的力氣都被抽乾,連呼吸都帶著顫抖時,目光不經意間掃過欄杆下方——那裡,一卷膠卷正靜靜地躺在甲板的凹槽裡,在微弱的星光下泛著一層銀灰色的啞光,像一片被遺忘的鱗片。

他急忙快步走過去,膝蓋因為長時間彎曲有些發僵,差點踉蹌著摔倒。指尖捏住膠卷邊緣時,能感覺到塑料外殼的微涼,手指因為緊張而微微顫抖,連帶著膠卷也輕輕晃動。他把膠卷湊到眼前,借著星光仔細檢視,發現膠卷的縫隙裡夾著一張折疊的小紙條。展開來,上麵用日文平假名工工整整地寫著一個名字:村田阿徹。

他皺著眉,眉頭擰成一個疙瘩,努力在腦海裡翻找這個名字——拘留室的看守?飛機上的乘客?還是某個聽過的代號?可記憶裡一片空白,完全沒有印象。膠卷還沒衝洗,漆黑的膠片裡藏著什麼秘密,誰也說不清。他捏緊膠卷,指腹蹭過粗糙的紙殼,隻能先去找衝洗照片的地方,才能解開這突如其來的謎團。

他一路小跑,風把他的大衣吹得鼓鼓的,像一隻張著翅膀的鳥。他找到瑪利亞·東,語速飛快地把事情經過講了一遍,聲音裡還帶著剛才奔跑後的喘息。又急忙打聽了客船上洗照片的房間位置。順著指引,他很快找到了那間位於船尾角落的船艙,深吸一口氣,禮貌地敲了敲門,敲門聲在安靜的船尾顯得格外清晰。

門開了,露出一個滿臉胡須的男人,胡須濃密得像一片茂密的森林,幾乎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一雙警惕的眼睛。沒等男人開口,他連忙舉起手中的膠卷,使勁晃了晃,示意自己的來意。那男人瞭然地點點頭,接過了膠卷,指了指手腕上的手錶,用手勢表示30,又指了指自己胸口彆著的日元標誌——意思很明顯,“30分鐘,收費”。

他尷尬地摸了摸兜,然後他趕緊向那名男人展示了自己左胸的地防聯會的標誌,可那男人顯然不買賬,臉上沒什麼表情。他從牆上的日曆撕下一頁昨天的,那日曆紙已經有些泛黃,又從胸口口袋掏出一支鋼筆,鋼筆的金屬筆帽在燈光下閃著光。他將日曆抵在牆上,用鋼筆寫下一串數字:4682。然後把日曆遞給他,又特意指了指自己的日元標誌,眼神裡帶著一絲不容置疑。

他窘迫地掏了掏兜,裡麵除了幾張皺巴巴的紙巾,空空如也,隻能無奈地搖搖頭,臉上露出尷尬的笑容。那男人生氣地把日曆甩在他臉上,“啪”的一聲,日曆紙打在他臉上,帶著些微的痛感。他又把鋼筆塞到他手裡,意思很明顯,讓他寫名字賒賬。他沒辦法,隻好在日曆上寫下自己的名字——艾適,字跡因為緊張而有些潦草。

寫完後,煙癮又上來了,他實在忍不住,抱著一絲希望問:“請問你有打火機嗎?”

那滿臉胡須的男人猛地一愣,眼睛瞪得像銅鈴,隨即大聲道:“不是,你他媽會說中文?!你裝什麼日本人呢?”

艾適也愣住了,大腦有一瞬間的空白,隨即反應過來,連忙擺手,急切地解釋:“不是,你這……啊?我寫的是中文啊,我不是中國人是什麼人?”

那男人更氣了,把日曆“啪”地摔在地上,日曆紙落在地上,發出輕微的聲響:“那你早不說?我還以為你是啞巴呢!”

“我以為你是日本人啊!一艘日本客船,怎麼會有中國人開的洗照片的地方?這很奇怪好吧?!”艾適也覺得又好氣又好笑,語氣裡帶著一絲無奈。

正說著,艾適瞥見甲板上有個手持照相機的記者,那記者穿著一件風衣,正四處張望,像是在找什麼東西。他剛想抬手招呼對方過來,那滿臉胡須的男人突然一把將他拉進屋內,動作快得讓他差點摔倒。然後“哢噠”一聲,反手鎖上了門,屋內瞬間安靜下來,隻剩下兩人的呼吸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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