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一種果斷的辦法 > 第95章 “格局”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一種果斷的辦法 第95章 “格局”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運兵車的鐵皮外殼被上午毒烈的陽光烤得發燙,用手背輕輕一碰都像要燎起一層皮。車廂裡彌漫著機油、塵土與汗水混合而成的粘稠氣味,那味道沉甸甸地壓在空氣裡,彷彿能凝出實質。引擎低沉的轟鳴單調而持續,像沉悶的鼓點,一下下敲在每個人的心上,震得耳膜都有些發麻。

艾漠的好奇心卻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一圈圈漣漪不斷地擴散開來,幾乎要溢滿整個車廂。她往前湊了小半步,鼻尖幾乎要碰到王星遠軍綠色的肩章,眼睛在透過車窗的光線下亮得驚人,像浸了水的黑曜石,亮晶晶的,滿是探尋的渴望。她再次追問,聲音裡帶著抑製不住的好奇:“你為什麼是紅瞳呢?而且你麵板這麼白!”陽光艱難地穿過運兵車鏽跡斑斑、布滿彈痕的狹小車窗,在她臉頰投下明明滅滅、跳躍不定的光斑,襯得那眼神裡的好奇愈發鮮活,彷彿有無數隻小手,正急切地想要伸出手去觸碰那個答案。

王星遠垂眸的瞬間,長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掃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那陰影柔和得像蝶翼輕輕停駐。他指尖無意識地撚了撚衣角粗糙的布料,指腹能感受到布料上凸起的紋路,語氣帶著點刻意營造的輕描淡寫:“可能是因為基因遺傳吧?”聲音輕得像羽毛,幾乎要被引擎持續不斷的轟鳴吞沒,隻有離得近的人才能勉強捕捉到。

艾漠像觀察一件精緻易碎的瓷器般,小心翼翼地繞著他轉了小半圈,手指在空中不自覺地比劃著,指節因為過度的興奮而微微蜷起,呈現出一種孩子氣的緊張。她的影子隨著車身的顛簸,在王星遠深色的軍裝上晃來晃去,時而拉長,時而縮短,像個調皮的精靈。“那你父母也長這麼白淨嗎?”她的問題像連珠炮一樣拋了出來。

“父母”兩個字像一根細針,猝不及防地刺中了王星遠。他的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那停頓長得彷彿過了一個世紀——足足有兩秒那麼久。眼神像被驚擾的鹿,驚慌失措地快速掠過艾漠的臉,似乎想從她的表情裡找到些什麼,又慌慌張張地落回自己交握、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手上,好半天才低聲道:“我知道我母親是赤瞳,而且很白,但我……從小到大沒見過爸爸。”說“沒見過”這三個字時,他的尾音控製不住地輕輕發顫,像被微風拂動的蛛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脆弱。

艾漠的心像被同根細針輕輕紮了一下,那股酸楚如水滴落入宣紙上的墨痕,瞬間暈染開來,讓整顆心都軟得一塌糊塗,彷彿隻要輕輕一碰,就會化成一灘溫柔的水。她下意識地伸出手,指尖先是在空中猶豫地懸了半秒——那半秒裡,她的眼波像被驚擾的湖麵,閃爍著遲疑與心疼的漣漪,睫毛也跟著輕輕顫動,似在斟酌這份安慰是否唐突。隨後,指尖纔像一片被風托著的羽毛,帶著極致的、怕驚擾對方的輕柔,緩緩落在王星遠的後背上。

掌心清晰地感受到他軍裝布料下那微不可察的僵硬,那肌肉緊繃的弧度,就像一張蓄滿了力、隨時會被觸發的弓,充滿了一觸即發的潛藏張力,連布料的紋理都因為這緊繃而顯得格外清晰。她的聲音放得極柔,氣音裡都纏著小心翼翼的絲,彷彿那問題是件薄如蟬翼的琉璃,稍重一點的語氣都會將它驚碎:“你是……單親家庭嗎?”說這話時,她眼尾自然地微微下垂,形成一個帶著悲憫的溫柔弧度,眉毛卻緊緊擰成個小疙瘩,連呼吸都刻意放得又輕又淺,彷彿那輕飄飄的幾個字,實則重得能壓垮這節不斷顛簸、吱呀作響的運兵車廂。

王星遠卻忽然笑了,那笑容乾淨得像雨後初晴的天空,澄澈透亮,能清晰映出頭頂帆布棚上的褶皺與雲朵的形狀。他猛地挺直脊背,肩胛骨像要把挺括的軍裝都撐出破帛的聲響,語氣輕快得完全不像在訴說一道陳年的傷疤:“我從小就沒有爸爸,和媽媽一起生活。可能是擔心我太放縱,或者怕我受欺負,她就給我綁上了蝴蝶結,還教我學了些女性的行為動作……”

說到“蝴蝶結”時,他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腰側粉色的緞帶,指腹劃過光滑冰涼的絲綢布料,那細微的動作裡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眷戀,指節甚至因為這撫摸而放鬆地蜷了蜷。眼神亮得驚人,像盛著整片被星輝浸透的璀璨夜空,每一顆虛擬的星子都在悠悠旋轉,訴說著他的坦然與灑脫:“彆人異樣的眼神?我從沒放在心上,人生嘛,就得活出自己的韻味和精彩,不是嗎?”

艾漠望著他,心裡湧起的佩服像漲潮的海水般洶湧,幾乎要漫過她的脖頸,將她整個人都溫柔地淹沒。她用力點頭,下頜線繃得緊緊的,線條鋒利得像要割開空氣,隻覺得他的話像一道淬了光的利劍,“哢嚓”一下劈開了厚重如鐵的烏雲,照亮了某種被世俗冰冷的鐵鏈死死鎖在暗箱裡的觀念。她激動地攥緊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連手背的血管都微微凸起,聲音裡帶著破釜沉舟般的、燃著火苗的堅定:“對!人生就要照自己喜歡的樣子活!”

可話音剛落,新的好奇又像初春裡最頑強的小芽,“噗”地一下頂破了剛剛被觸動的情緒土壤。她往前探著身子,幾乎要把臉貼到王星遠麵前,鼻尖都快碰到他的肩章了,眼睛裡重新燃起的好奇火苗,亮得能把車廂的陰影都燙出洞來:“你以前生活在哪兒啊?”

王星遠抬起右手,食指朝著東方天際輕輕一點,那動作優雅得像畫裡走出來的仕女,又帶著點穿越時空的悠遠意味。語調平緩,卻像裹著一層被陽光曬得鬆軟的舊時光的絨感,溫柔又綿長,彷彿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生活在安徽,但我出生在東京。”恰在此時,一縷金晃晃的陽光順著他抬起的手臂緩緩爬上來,沿著手腕、小臂,一路流淌到他赤色的瞳孔裡,碎成千萬片躍動的金箔,每一片都在瞳孔深處流轉著奇異的、帶著異域感的光彩,彷彿那金箔裡藏著無數關於遙遠出生地的、被歲月蒙塵又被光線喚醒的故事。

艾漠臉上的驚訝像被潑了一捧火星,瞬間炸開成片細碎的光——瞳孔猛地收縮,又倏地瞪圓,連帶著眼尾都泛起圈紅,像被揉皺的桃花瓣。她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肩,後背抵著冰涼的車廂壁,才勉強穩住身形,聲音發飄得像掛在風裡的絲線:“你出生在日本?那你父母是日本人嗎?”尾音抖得像被凍住的雨絲,在車廂裡蕩開一圈圈細碎的顫音。

王星遠搖頭的動作輕得像羽毛掃過水麵,恰在此時,一縷陽光斜斜切進車窗,正落在他眼尾那顆淡褐色的痣上,像落了點金粉。“也不算這樣,”他語氣裡裹著點說不清的意味,舌尖卷過“涼室星眸”四個字時,尾音微微上翹,像在舌尖滾了圈蜜,“至少我父親是中國人,而母親是姓涼室的——涼室星眸,聽過嗎?”這名字從他嘴裡出來,帶著種舊書頁般的神秘感,彷彿每個字都沾著昭和年間的落櫻。

“原來是這樣啊!”艾漠猛地拍了下手,掌心相擊的脆響在密閉車廂裡炸開,驚得頭頂通風口的灰塵都簌簌往下掉。可下一秒,她眉頭就擰成了個結實的結,像被揉皺的紙團浸了水,怎麼都展不開:“那你為什麼要參加地防軍呢?”話音剛落,她自己先打了個哆嗦——這問題問得太急,唾沫星子都濺到了前排座椅的靠背上,在灰撲撲的布料上洇出個小濕點。

這話像把上了油的黃銅鑰匙,“哢噠”一聲捅開了王星遠的話匣子。他猛地站直了身,脊背挺得像根被拉直的鋼尺,軍裝下擺被這股勁帶得揚起個銳角,露出裡麵襯衫第二顆沒係緊的紐扣。拳頭在身側攥得死緊,指節泛白得像凍住的冰塊,連手臂上的青筋都繃得像拉滿的弓弦,突突地跳著,像藏在麵板下的小蛇。“那是為了改變這個社會的格局啊!”每個字都帶著股豁出去的狠勁,震得車廂頂上的鐵皮都嗡嗡發響。

艾漠被他這股氣勢掀得往後縮了縮,肩膀抵著冰冷的車窗,玻璃上的霜花被她蹭得化了一小塊,沾濕了鬢角的碎發。可眼睛卻亮得驚人,像被點燃的小燈籠,怯生生地追問:“社會格局?現在社會格局怎麼了嗎?”聲音裡裹著點被凍住的好奇,像揣了隻發抖的小兔子。

“因為外星文明的乾擾!”王星遠的聲音陡然拔高,像出鞘的利劍“唰”地劃破車廂裡的沉悶,驚得角落裡的垃圾桶都晃了晃。他眼裡像是落了兩簇火,瞳孔的赤色被燒得透亮,幾乎要溢位來:“現在的社會已經完全變成軍政獨裁格局了!”唾沫星子隨著他的嘶吼濺在空氣中,像撒了把碎冰碴,“我想參軍打敗外星人,不管是十年、二十年還是三十年,我都一定要付出自己的力氣,把外星人趕出地球!”說最後幾個字時,他牙關咬得咯咯作響,腮幫子上的肌肉突突跳動,胸腔起伏得像個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股鐵鏽味的熱氣,彷彿下一秒就要扯開軍裝衝出去。

艾漠徹底被這股豪情釘在座位上,嘴巴張成個小圓圈,半天沒合上。望著他的眼神裡,驚訝混著點崇拜,像仰望一座突然從平地裡冒出來的山。她用力鼓著掌,掌心拍得發紅,清脆的響聲在車廂裡撞來撞去,像串掉在地上的玻璃珠:“王星遠,你太偉大了!將來一定能如願的!還地球一個美好未來,給後代一個安全的未來!”說完,她猛地轉向旁邊的蘇誠,肩膀因為激動微微發抖,聲音裡帶著點哭腔:“他也是抱著消滅外星人的目標來的,但一開始隻是跟著來,沒什麼明確誌向……直到這場襲擊後,我們幾個朋友接連喪生,他才萌生出要殺光所有外星人的想法。”

王星遠順著艾漠的目光看向蘇誠,眼神像探照燈似的,帶著股穿透力,精準地落在蘇誠攥緊的拳頭上。蘇誠像被這目光燙了下,猛地偏過頭,耳尖紅得能滴出血來,眼瞼飛快地垂下又抬起,喉結在脖頸間滾了滾,像吞了顆發燙的石子。那點細微的動作,在轟鳴的引擎聲裡幾乎看不見,卻像枚帶倒鉤的鉤子,“嗖”地勾住了王星遠的注意力。

他往前邁了小半步,軍靴踩在車廂地板的縫隙裡,發出“咚”的一聲悶響,震得鄰座的空水瓶都跳了跳。眼神銳利得像淬了冰,直直射向蘇誠,一字一頓地說:“我感覺我以前見過你,你是蘇誠吧?我見過你父親蘇許。”每個字都砸在車廂地板上,像釘釘子,篤篤篤地,敲得人心臟發緊。

王星遠看著蘇誠緊繃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軍裝上的銅扣——那釦子被磨得發亮,映出他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光色。“你父親?”他拖長了語調,像是在回憶,又像在斟酌,“蘇許醫生當年在第三軍區醫院坐診時,我母親的腿傷,就是他主刀的。”

這話像把鈍刀,在蘇誠心裡慢慢割開道縫。他猛地想起父親書房裡那本泛黃的病例夾,封麵上確實寫著“第三軍區醫院”,隻是他從小聽慣了父親唸叨門診的瑣事,從未細問過那些陳年病例的由來。後背的肌肉繃得更緊了,指節攥得發白,連帶著呼吸都卡了半拍:“我父親……他早就不在軍區醫院了。”

“哦?”王星遠眉峰挑得更高,往前傾了傾身,運兵車顛簸的震動讓兩人的距離忽遠忽近,“那可巧了,我母親總說,當年要不是蘇醫生那一刀縫得細,她現在走路還得瘸著。”他刻意頓了頓,目光掃過蘇誠緊繃的肩線,像在丈量獵物的反應,“說起來,你父親縫針的手藝是真絕,比繡娘還細,我到現在都記得,他給我母親換藥時,鑷子捏著紗布的樣子,穩得像釘在桌上。”

蘇誠的喉結狠狠滾了滾。父親的手是巧,他小時候常見父親在燈下給母親修發卡,一根細鐵絲能彎出朵薔薇來,可這些私事,怎麼會被一個外人說得如此清楚?心裡的霧更濃了,混雜著莫名的煩躁,像被運兵車揚起的塵土迷了眼。他偏過頭,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樹影,聲音硬邦邦的:“我不知道這些。”

“正常。”王星遠直起身,重新靠回座椅背,銅扣碰撞發出輕響,“那時候你還小,說不定正被你母親抱在懷裡,啃著奶瓶看你父親穿白大褂呢。”他說得輕描淡寫,卻像往蘇誠心口扔了顆石子,蕩開圈圈漣漪——他確實在老相簿裡見過一張照片,父親穿著白大褂,母親抱著個粉團子坐在旁邊,背景就是軍區醫院的走廊,隻是他一直以為那是普通的工作留影。

運兵車猛地碾過塊碎石,車身劇烈一晃,蘇誠下意識扶住前排座椅的靠背,指腹蹭到布滿裂紋的皮革。他忽然聞到王星遠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著煙草的澀氣,像從舊醫院的走廊裡撈出來的,帶著股說不清的陳舊感。這味道讓他莫名發慌,彷彿有什麼被遺忘的記憶正順著車轍往回爬,卻被厚厚的塵土埋著,隻露出點模糊的邊角。

“你……”蘇誠剛要開口,就被王星遠打斷。對方從帆布包裡摸出個鐵皮煙盒,抖出支煙卻不點,夾在指間轉著玩:“你父親後來去了私立醫院?聽說他開了家診所,專治骨傷,不少老戰友都找他,說他的手藝比機器還準。”

每句話都像往蘇誠緊繃的弦上再加力,他甚至能聽見自己心跳撞在胸腔上的聲音,和引擎的轟鳴攪在一起,亂成一團。他終於忍不住拔高了音量:“你到底想乾什麼?”

王星遠停了轉煙的手,抬眼望過來。陽光恰好從車窗斜切進來,在他瞳孔裡投下道亮線,藏在眼底的情緒終於露了點尖:“不乾什麼。”他把煙塞回煙盒,“就是覺得,蘇醫生的兒子,不該這麼緊繃。”他頓了頓,忽然笑了,那笑容裡帶著點自嘲,“畢竟,咱們說不定在同一張嬰兒床上睡過呢——當年軍區醫院的嬰兒床,可不就那麼幾張。”

“荒唐!”蘇誠幾乎是吼出來的,臉頰漲得通紅。可話一出口就後悔了——他分明在母親的日記裡見過一句:“誠誠今天和隔壁床的小胖墩搶撥浪鼓,被護士阿姨拍了屁股。”

運兵車的引擎吼得更凶了,機油味嗆得人喉嚨發緊。蘇誠彆過臉,望著窗外飛掠的荒野,感覺自己像被剝掉了層殼,所有藏在暗處的舊事都被陽光照得無所遁形。而王星遠就像個拿著放大鏡的獵手,正一點點照著他記憶裡模糊的角落,讓那些連父親都很少提及的過往,在顛簸的車廂裡,一點點顯露出鋒利的輪廓。

他忽然很怕,怕再問下去,會挖出更多讓他措手不及的關聯,那些被時光埋住的碎片,拚起來的可能不是溫暖的舊夢,而是連父親都不願觸碰的疤。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