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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果斷的辦法 第99章 “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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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蔡超雲的那摺扇骨帶著風,“啪”地敲中秦葉江右手食指從外到裡第二節的關節。劇痛瞬間炸開,像有根燒紅的針狠狠紮進骨頭縫裡,沿著指骨一路竄到手腕,震得他半邊身子都麻了,連帶著小臂的肌肉都不受控地抽搐起來,像條被驚動的蛇。他疼得悶哼一聲,額角瞬間沁出細汗,豆大的汗珠順著鬢角往下滾,砸在洗得發白的藍布校服上,洇出深色的小圓點。指節霎時腫起,麵板下的血管像蚯蚓似的暴突著、泛著青紫色,繃得緊緊的,薄得幾乎能看見血液在裡麵急促地奔流,眼看著就快撐破皮肉,再使點勁,指骨怕是真要折成兩段,斷口處能戳穿麵板似的。

就在這時,她像道柔和的光,猝不及防地撞進他眼裡。那是個品學兼優的女孩,洗得發白的白襯衫領口襯得脖頸纖長,陽光穿過窗欞上糊的舊報紙縫隙,碎金似的落在她發梢,鍍了層細細的金芒,絨毛似的,讓她整個人都籠在暖融融的光暈裡。睫毛像小扇子,撲閃著遞過來醫藥箱時,眼睫的陰影在眼下晃出細碎的光斑,像撒了把星星在眼底,亮得晃眼。她蹲下身,發梢的梔子花香混著醫藥箱裡碘伏的澀味飄過來,很淡,卻一下戳進秦葉江的鼻子裡,勾得他鼻腔微微發癢。指尖輕輕托住他的手腕,指腹溫熱的溫度透過麵板傳過來,動作細心得像在擺弄件薄胎的瓷瓶,指節蜷起,指腹還會下意識地輕顫,指腹上淺淺的紋路蹭過他發燙的麵板,帶起一陣細微的麻意,生怕稍一用力就碰碎了這疼得發顫的手腕。她另一隻手小心翼翼地開啟醫藥箱的銅扣,“哢噠”一聲輕響,在這滿是疼痛的寂靜裡,竟顯得格外清晰。

棉簽蘸了碘伏,棉頭吸飽了棕褐色的液體,像顆沾了泥的小棉球。擦過紅腫的關節時,她指腹捏著棉簽杆的力度驟然輕了,手腕下意識地放慢半拍,另一隻手還虛虛護著他的手背,指節蜷成半握的弧度,像攏著隻易碎的蝶,生怕棉簽的刺痛像針一樣紮到他。繃帶在她指尖靈活地繞了兩圈,棉線與麵板相觸時帶著微涼的軟,最後打了個漂亮的蝴蝶結,緞帶似的繃帶結在腕間翹著,像朵綻在他蒼白手腕上的、帶著藥味的白花。

更讓他心跳失序的是,她竟為了他,向老師申請把座位從“資本家之子”或“開放者之子”黃朝仲旁邊,搬到了他身邊。黃朝仲那家夥,校服口袋裡總插著支鑲金邊的鋼筆,筆尖亮得晃眼,平時就愛用那筆尖戳同學後背,墨水漬染得作業本斑斑點點像塊臟抹布。此刻他抱著胳膊靠在桌沿,看著女孩把帆布書包裡的課本一本本往外拿,臉拉得老長,下頜線繃得像塊硬紙板,難看得像塊擱了整夜、邊緣發蔫的醃菜。

而她每一個動作——把課本碼在新桌肚裡時,拇指會細細捋平卷翹的書角,指腹蹭過紙麵發出“沙沙”的輕響;用橡皮仔細擦桌角塗鴉時,身體微微前傾,馬尾辮垂在肩頭,隨著動作輕輕晃悠,碎屑簌簌落在地上,像下了場極小的雪;甚至係紅領巾時,指尖捏著紅領巾的角,微垂的眼睫在臉頰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睫毛像小刷子似的,把光都掃成了毛茸茸的形狀——都被秦葉江悄悄看在眼裡,刻進了心裡。也是在這一刻,他混沌的少年心事裡,突然蹦出個嶄新的詞,像顆剛破殼的芽,嫩生生地頂開土壤,怯生生又充滿好奇地探望著:愛情。

青春期躁動的萌芽,在他心底偷偷紮根發芽,像雨後瘋長的藤蔓,帶著細密的絨毛,纏得心臟一陣陣發癢,每跳一下都帶著麻酥酥的脹感,連呼吸都跟著變得不規律,吸氣時總像被什麼東西輕輕噎了一下。秦葉江那時信極了“緣分”二字,胸腔裡像揣了隻撲騰的小雀,覺得那些名著裡用燙金字型讚頌的、像夏夜星辰一樣璀璨的絕美愛情,竟真真切切讓自己撞上了——指尖都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歡喜微微發顫,連帶著看女孩的眼神都蒙上了層柔光,彷彿她發梢沾著的細碎陽光都是特意為他亮的。

可他骨子裡的謹慎和現在一般無二,變故發生後,喉結滾動了兩下,才第一時間啞著嗓子問:“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聲音裡還裹著沒散去的疼,尾音有點發顫,像被風吹動的蛛絲,輕輕掃過人心尖。

女孩正低頭幫他把繃帶的結調整得更服帖些,指尖捏著繃帶末端輕輕拽了拽,動作輕得像在擺弄易碎的瓷器。聞言頭也沒抬,碎發垂在額前,遮住了眼底的情緒,隻露出小巧的鼻尖和抿緊的唇,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沒什麼,我隻是不想再看到你受欺負。那些自以為是的欺軟怕硬的家夥,我最討厭了。”她頓了頓,指尖不經意地撫過他繃帶外露出的指節,指甲蓋修剪得圓潤,透著健康的粉白色,輕輕蹭過他發燙的麵板時,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栗,像羽毛掃過炭火。

她的眼神忽然沉了沉,睫毛垂得更低,在眼下投出片淺影,像被雲遮住的月亮,褪去了方纔的明亮,添了層化不開的朦朧:“因為我以前淋過雨,所以想給現在淋雨的人一把傘。”話音落時,指尖還停留在他的指節上,帶著點捨不得移開的黏糊勁兒,彷彿那點溫度能熨平過往所有的狼狽。

秦葉江抽回手的動作太急,繃帶在指節上勒出深深的紅痕,像道血印子。他垂著眼,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出片陰影,遮住了眼底翻湧的情緒——有被當作弱者的羞憤,有對“共撐一把傘”的渴望落空的悵然,還有點連自己都說不清的委屈。

“我不需要……”他重複著,聲音比剛才更啞,像被砂紙磨過的木頭,每一個字都帶著刺,“不需要誰居高臨下地遞傘。要麼一起淋雨,要麼各走各的。”

話音剛落,下課鈴“叮鈴”一聲炸開,尖銳的鈴聲像根針,刺破了兩人之間凝滯的空氣。秦葉江幾乎是借著這鈴聲的掩護,轉身就衝。走廊裡的風卷著粉筆灰灌進他的領口,涼得像冰碴子,貼在背上,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他跑得太快,書包帶子從肩上滑下來都沒顧得上提,任由它在身後磕磕絆絆地甩著。走廊裡來來往往的同學都被他撞得趔趄,有人罵了句“瘋了”,他也充耳不聞。腦子裡像塞了團亂麻,反複回響著“保護欲”三個字——原來在她眼裡,自己還是那個需要被護在身後的小孩?原來那些小心翼翼的靠近,那些藏在細節裡的歡喜,在她看來,都隻是需要被憐憫的脆弱?做個男子漢什麼的都是不存在的!

跑到樓梯口時,他被台階絆了下,踉蹌著撲在冰涼的扶手上。掌心擦過粗糙的水泥麵,磨出火辣辣的疼。他盯著掌心那道淺淺的血痕,忽然蹲下身,把臉埋在膝蓋裡。走廊裡的喧鬨聲、腳步聲、說笑聲,像潮水似的湧過來,又退下去,隻剩下他胸腔裡悶悶的聲響,像被堵住的風箱。

其實他不是不需要保護,隻是那保護若是帶著“你不行”的預設,便成了最傷人的利器。他想要的從來不是誰替他擋雨,而是有人願意站在雨裡,哪怕渾身濕透,也笑著說“這點雨算什麼”;不是誰把傘往他手裡一塞,轉身離開,而是有人輕輕碰碰他的胳膊,說“往我這邊靠靠,彆淋著”。

風還在吹,從樓梯口鑽進來,掀起他的衣角。秦葉江抬手抹了把臉,摸到一手的濕涼,不知道是汗還是彆的什麼。他深吸一口氣,抓起掉在地上的書包,猛地站起身,頭也不回地衝下樓梯。身後的走廊漸漸安靜下來,隻有那道被繃帶勒紅的指節,還在隱隱發燙,像個不肯癒合的傷口。

女孩愣在原地,手裡還捏著剩下的半卷繃帶,米白色的繃帶被指節攥出深深的褶子,指節因為用力泛著青白,連帶著小臂都微微發顫。她無助地盯著黑板,上麵用白色粉筆寫的公式和例題,在她濕潤的眼裡漸漸模糊成一片,像宣紙上暈開的墨,濃淡不均地糊在視網膜上。鼻尖一酸,有溫熱的東西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手腕上,涼得像剛從井裡打上來的水。

而黃朝仲的挑釁很快就來了——那家夥晃悠到她桌邊,皮鞋跟在水泥地上拖出“吱呀”的怪響,用粗鄙的手掌在她肩膀上來回摩挲,指腹的紋路蹭過她洗得發白的校服布料,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像砂紙磨著木頭。嘴裡的嘲諷像吐泡泡的魚,一個接一個冒出來,帶著黏膩的惡意:“怎麼?換了個窮小子同桌,就以為能躲掉了?我告訴你,隻要我想,他連你的衣角都碰不到。”他朝後桌使了個眼色,下巴抬得老高,像隻鬥勝的公雞:“張眾八,去‘教教’秦葉江規矩,讓他知道什麼人是碰不得的。”

張眾八應聲站起來,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他舔了舔嘴角,眼裡閃著看好戲的凶光,攥著拳頭就往外走。

秦葉江並不知道,女孩說“撐傘”,其實也藏著自己的難言之隱——黃朝仲的騷擾像附骨之疽,從開學起就沒斷過,課桌裡塞來的歪扭情書、放學路上不懷好意的尾隨、還有那支總在她眼前晃悠的金邊鋼筆,都讓她渾身發緊。她是想借他的存在,做個暫時的屏障,避開黃朝仲無休無止的糾纏,可這份藏在“保護”說辭下的求助,被他的驕傲像門板似的擋在了外麵,他沒信,也沒懂。女孩望著秦葉江消失的方向,手指無意識地絞著繃帶,心裡像塞了團浸了水的棉花,又沉又悶。

鬆樹下的陰影裡,秦葉江正漫無目的地走著,頭頂的光斑被樹葉剪得碎碎的,像撒了把碎金,落在他發梢上,隨著腳步輕輕晃動。突然,一股蠻力從側麵撞來——不是推搡,是帶著衝勁的狠撞,他像片被狂風捲住的枯葉似的,猛地向後倒去,後背狠狠砸在老鬆粗糙的樹乾上。

“嘶——”脊背擦過皸裂的樹紋,老樹皮的尖棱像鈍刀子似的刮過襯衫,隔著布料都能感覺到皮肉被磨得發燙,他倒抽一口冷氣,後頸的汗毛瞬間豎了起來,像被潑了冰水。

是張眾八。那矮個子像顆悶頭炸雷,肩膀窄窄的,卻渾身透著股不要命的狠勁,眼睛瞪得溜圓,瞳仁裡全是紅血絲,死死盯著比他高半個頭的秦葉江,嘴角撇成個嘲諷的弧度,完全是奉了“老大”命令的囂張。

沒等秦葉江站穩,張眾八的拳頭已經帶著風聲砸過來,直奔腹部——那力道像塊燒紅的鐵烙下來,帶著股不管不顧的蠻力。秦葉江疼得猛地弓起背,像隻被踩住的蝦,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午飯混著酸水直往上湧,卡在喉嚨口燒得慌,連呼吸都帶著灼痛。他想抬手格擋,胳膊卻像灌了鉛,剛抬起半寸,就被張眾八另一隻手死死按住手腕,那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頭,指節都泛了白。

緊接著,張眾八猛地低頭,一記頭錘狠狠撞向他的胸膈部位。“咚”的一聲悶響,像敲在空心的木頭上,震得秦葉江耳膜嗡嗡作響。劇痛瞬間炸開,像無數根燒紅的針順著血管鑽,從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連指尖都麻得發顫。他眼前“嗡”的一聲,金星亂冒,視線裡的鬆針、泥土、張眾八漲紅的臉都攪成了一團模糊的色塊,耳邊隻剩下自己粗重的喘息和胸腔裡的轟鳴。

“讓你多管閒事……”張眾八還不罷休,膝蓋頂著他的腰眼,那一下頂得又狠又準,秦葉江感覺腰後像被鐵錐紮了似的,疼得眼前發黑。張眾八的聲音壓得極低,混著唾沫星子噴在他頸側,又黏又燙,“上次壞我好事還沒算賬,真當我好欺負?”

秦葉江後背抵著樹,身前被死死鉗製,肩胛骨幾乎要嵌進樹乾的凹縫裡。他咬著牙,嘗到了口腔裡淡淡的血腥味——是把嘴唇咬破了。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出幾道彎月形的血痕,借著這陣銳痛逼自己保持清醒——他知道,一旦倒下,張眾八的拳頭隻會更密更狠,那些藏在陰影裡的踢打、辱罵,隻會變本加厲。樹乾的涼意透過襯衫滲進來,和身上的灼痛一冷一熱地絞著,讓他反倒攥緊了拳頭,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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