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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種果斷的辦法 第98章 “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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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也有自己的尊嚴!”秦葉江喊出這句話時,尾音都在發顫,像寒風裡抖索的枯草,連帶著胸腔都跟著共振,震得他耳膜嗡嗡作響,指尖攥得發白,指節抵著掌心,壓出幾道深深的紅痕,像刻上去的印子。話音落定的刹那,一股寒意猛地從脊椎竄上來,後頸的麵板瞬間繃緊,像被冰棱貼著滑過,泛起細密的雞皮疙瘩,密密麻麻地爬滿脖頸,指尖更是涼得嚇人,指甲蓋泛著青白色,幾乎要失去知覺,連彎曲都帶著僵硬的滯澀。但他咬著牙,牙齦都咬得發酸,後槽牙抵在一起,發出細微的摩擦聲,強迫自己把目光死死釘在康斯加臉上——她的下頜線繃得像塊冷硬的鋼鐵,線條鋒利得能割破空氣,長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濃得化不開的陰影,像潑了墨的宣紙,黑得沉鬱。剛才那瞬間不自在的微表情,像一滴墨汁落在宣紙上暈開的痕跡,邊緣帶著毛茸茸的暈染,還清晰地烙在她眼底,也烙在秦葉江的視網膜上,像生了根似的,擦都擦不去。

深吸一口氣,康斯加胸腔裡的氣流打著顫衝過喉嚨,帶著點鐵鏽般的澀味,像吞了口沙礫。她儘力讓語氣軟和下來,像在揉碎一團蓬鬆的棉花,指腹卻不自覺地絞著衣角,可倉促的歉意還是從齒縫裡往外漏,帶著點被扯碎的毛邊,尾音甚至發飄,像斷線的風箏:“秦葉江,我也對不起你。可能是我的話、我的態度……像帶刺的野草,沒輕沒重就紮到你了,紮得你生疼吧,像被蜜蜂蟄過似的……希望你彆往心裡去。”說話的工夫,她摸索著從衣兜裡掏出條手鏈,布兜裡的鑰匙串跟著“叮鈴”響了一聲,清脆得像冰珠落地,指節因為緊張蜷成小小的弧度,像受驚後收攏的蝶翼,指腹的紋路都因為用力而發白,連帶著手腕都在微顫,幅度輕得像風中的草葉。手鏈的紅繩磨得發亮,泛著經年累月的溫潤光澤,上麵綴著的薺菜花乾得發脆,邊緣微微捲曲,卻仍挺著小小的花苞,像不肯低頭的倔強:“這是我自己做的工藝品,曬乾的薺菜花一點點粘上去的,粘的時候手都抖,生怕弄碎了那點嫩黃的花瓣……希望你能喜歡。”

秦葉江雙手叉在胸前,軍綠色的袖口在臂彎處堆出深深的褶皺,像被反複揉過的舊紙,邊緣都帶著毛糙的卷邊,又像一道被歲月碾過的溝壑,深不見底,將他整個人嚴嚴實實圈在自己的世界裡,連呼吸都帶著拒人於外的冷硬,像冬日裡結了冰的河麵,泛著生人勿近的寒氣。他沒急著去看那手鏈,目光先落在康斯加攥著手鏈的指節上——那指節因為用力,骨節都微微凸起,像藏在皮肉下的小石子,泛著被日光曬透的健康蜜色,像浸過陽光的琥珀,透著股怎麼也壓不住的韌勁。連麵板下淡青色的血管都在隱隱跳動,像條蓄勢待發的小蛇,裹著不肯服軟的勁兒,在皮肉下遊走。

好半天,他緊抿的唇線才鬆了鬆,嘴角往下垮了半分,肩膀像被抽走了力氣似的垮了垮,連帶著挺直的脊背都微微駝了些,終於像鬆了根繃緊到快要斷裂的弦,指節“哢噠”響了一聲,那聲音在安靜的空氣裡格外清晰,像生鏽的零件終於轉了半圈。他慢吞吞伸出手接過,指尖懸在半空頓了頓,才輕輕觸到手鏈。紅繩的粗糙質感順著指尖爬上來,帶著點磨人的澀,還沒來得及細品,視線便撞進了那朵小小的、乾巴巴卻透著股死倔死倔勁兒的薺菜花裡——花瓣蜷著,像被風吹乾的小拳頭,卻仍倔強地挺著邊角,帶著點被陽光曬出的焦黃色,像不肯低頭的小骨頭,在光線下泛著細碎的光。

他的眼神驟然恍惚起來,瞳孔都微微地震了一下,像被無形的鉤子狠狠拽了一把,“噗通”一聲就紮進了記憶的深海裡。海水又鹹又澀,卷著少年時明晃晃的日頭、稻田裡混著稻穗香的風、大黃狗臨終前絕望的嗚咽,還有河邊水泥地上那道泛著白堿的醜陋疤痕,劈頭蓋臉地朝他砸過來。鹹腥的潮水瞬間漫過喉嚨,帶著鐵鏽般的澀味,嗆得他胸口發緊,像被巨石壓住,連呼吸都變得又急又短,肋骨隨著喘息微微起伏,幾乎喘不過氣。

那是秦葉江記憶裡最矛盾的一段時光,明亮得像盛夏正午毫無遮攔的陽光,金晃晃地潑下來,能把人的影子都曬得發虛,薄得像層蟬翼,彷彿一碰就會碎;卻又苦澀得像嚼著顆沒熟透的青橄欖,酸澀的汁液順著舌尖往下淌,浸得舌根發麻,連帶著太陽穴都突突地跳,跳得人心裡發慌。少年的他,像顆剛從濕潤泥土裡冒頭的筍,裹著層嫩黃的筍衣,渾身都透著股未經世事打磨的鮮活氣——上學的路上,公路邊是望不到儘頭的稻田,風卷著金浪“嘩啦啦”地撲過來,稻穗的清香混著新翻泥土的腥氣,一股腦兒往鼻子裡鑽,撓得人鼻尖直發癢,連打個噴嚏都帶著穀物的甜。他就追著風跑,帆布書包的帶子在背上“啪嗒啪嗒”響,像隻撒歡的黃狗,爪子踏過石板路似的,“噔噔噔”的腳步聲撞碎了清晨的薄霧,一頭闖進漫天金燦燦的霞光裡,把影子甩在身後老遠去;傍晚放學時,晚霞把半邊天燒得滾燙,紅的、橙的、紫的雲彩堆在一起,像要熔化似的,他又陪著那條叫“大黃”的土狗,慢悠悠地往家晃,大黃的尾巴在身後掃著路邊的野草,“唰啦唰啦”響,一人一狗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老長,在地上歪歪扭扭地疊在一起,像幅用炭筆隨意塗畫卻透著暖意的畫。

眾人對於這個外向且整天傻樂的孩子並不在乎,隻當他是田埂上隨處可見的野草,風一吹就搖搖晃晃。可恨就恨在他的腦子可不傻,像塊藏在粗布衣裳裡的玉,看著不起眼,卻透著旁人比不了的亮。課本上的字像認識他似的,一沾眼就往腦子裡鑽,算術題的數字在他眼裡會自己排好隊,連老師都常說:“這孩子腦瓜轉得比風車還快。”這份聰明像根紮眼的刺,悄無聲息地戳著那些不肯下功夫的人,讓原本的漠視漸漸釀成了說不出的彆扭。

這副“外向傻樂”的皮囊底下,藏著多執拗的骨頭,硬得像塊沒被水泡過的青石板,敲上去能發出清脆的響。他腦子轉得快,像裝了架靈活的小風車,課本攤開在桌上,白紙上的黑字彷彿長了腳,好像隻消掃一眼,字裡行間的意思就順著視線鑽進了腦子裡,脈絡清晰得像親手梳過的棉線,根根分明。沒幾個月,他就成了班裡的學習委員,紅底黑字的塑料袖章彆在胳膊上,邊緣磨得光滑,像枚沉甸甸的小勳章,彆在藍白校服的袖子上,格外顯眼。

但凡沾點“學習”的事兒,他永遠是第一個交差的。作業本乾淨得能映出窗外的樹影和天上的流雲,紙頁平整光滑,邊角都帶著刻意用指甲壓過的挺括,像被晨露仔細洗過,連鉛筆字都寫得橫平豎直,筆畫間的距離都像用尺子量過,老師拿著紅筆,翻來覆去地檢查,筆尖在紙頁上“沙沙”滑過,連個墨點都挑不出來,最後隻能在末尾畫個鮮紅的勾,像朵在紙頁上綻放的花,豔得晃眼。

更讓班裡同學“恨得牙癢癢”的是,彆人在操場瘋跑打鬨、把笑聲撒得到處都是,驚得槐樹上的麻雀撲棱棱飛起來時,他會貓在教室裡,鼻尖幾乎要埋進書本裡,連窗外聒噪的蟬鳴都恍若未聞,彷彿整個世界就剩書頁翻動的“沙沙”聲,輕得像蠶在啃桑葉;寒暑假彆人撒了歡兒玩,摸魚捉蝦、在田埂上追著蝴蝶跑,把日子過得像融化的糖稀,黏糊糊甜絲絲的,他卻把自己關在家裡,台燈昏黃的光把習題集照得發亮,紙頁上的鉛字都像活了過來,在光裡輕輕跳動,他一坐就是一下午,連影子都跟著安靜下來,在牆上投下小小的一團,一動不動,像塊釘在那兒的石頭。

於是,“書呆子”的名號像張褪了色的舊標簽,被人悄悄貼在了他的後背上,走到哪兒都能感覺到那道若有似無的目光,像根細針,裹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時不時往麵板上紮一下,不疼,卻讓人渾身不自在。

大黃大概是察覺到了什麼,那天傍晚沒像往常一樣追著蝴蝶跑,隻是安安靜靜地趴在他腳邊,尾巴有一下沒一下地掃著地麵,喉嚨裡發出低低的嗚咽,像在替他委屈。他摸著大黃油光水滑的背,心裡像塞了團濕棉花,悶得發疼——那些躲在暗處的眼神,那些故意撞過來的肩膀,那些被偷偷藏起來的作業本,他都能忍,可牽連到大黃,就像有人往他心上紮了根刺。

那天放學,他抱著大黃往家走,夕陽把兩人一狗的影子拉得老長。大黃突然抬起頭,對著巷口齜牙低吠,他順著狗的目光看過去,幾個男生正鬼鬼祟祟地往牆根躲,手裡還攥著根斷了的木棍。他沒說話,隻是把大黃抱得更緊了些,黑亮的眼睛裡像落了層冰,看得那幾人慌忙轉身跑了。

後來他才知道,那些人原本想趁他不注意,用帶了石子的彈弓打大黃。幸好大黃機靈,也幸好,他沒把那句“彆跟著我”說出口——有些溫暖,哪怕嘴上不說,心裡也得牢牢護著啊。

秦葉江至今都記得那天鑽心的恐懼,那真相像根淬了冰的錐子,帶著河底的淤泥腥氣,狠狠紮進骨頭縫裡。多年後每到陰雨天,那處骨頭縫裡還會泛出冷意,像有無數細小的冰碴在蠕動。

帶頭的蔡超雲揣著根油膩的肉骨頭,油星子順著指縫往下滴,在放學路上蹲成個矮胖的黑影。大黃那蠢貨,果然搖著尾巴湊過去,粉紅的舌頭剛碰到骨頭,就被蔡超雲猛地拽住了項圈。他粗糲的手指像鐵鉗,死死掐著狗脖子上的皮,指節因為用力泛白,喉結滾動著罵罵咧咧的汙言穢語,使勁要把大黃按進渾濁的河水裡。

大黃的四條腿在半空亂蹬,爪子刨起的泥點濺在蔡超雲的褲腿上,喉嚨裡的哀鳴像被掐住的孩子,“嗚嗚”聲裡裹著絕望。慌亂中,它的爪子撓出去,在蔡超雲的臉頰和左眼上撕開兩道血口——血珠剛冒出來就被河風凍成了細小的冰晶,那道從發際線延伸到眼窩的血痕紅得刺眼,像條剛從水裡撈出來的蜈蚣,在他臉上扭曲著,彷彿下一秒就要鑽進皮肉裡。

緊接著,蔡超雲的父親提著殺豬刀衝過來。刀身上還掛著沒擦淨的豬油,在陽光下晃出冷森森的光,把他眼睛映得通紅,像兩團燒起來的鬼火。“小畜生養的!連條狗都治不住!”他罵著,一腳踹在大黃肚子上,把還在掙紮的狗狠狠按在泥地裡。冰冷的刀刃貼著狗毛劃過,大黃的嗚咽突然拔高,又猛地噎在喉嚨裡——“噗嗤”一聲,刀刃沒柄而入,血像被捅破的紅布袋子裡的染料,一下子湧出來,在河邊的泥地上漫開,把枯草都泡成了暗紅色。

秦葉江順著爪印趕到時,河邊剛抹的水泥還冒著熱氣,灰撲撲的水泥麵把陽光反射得支離破碎,像塊醜陋的補丁,死死蓋著那片沾染了血的泥土。他跪在水泥地上,手指摳著還沒乾透的水泥,指甲縫裡嵌滿了沙礫,火辣辣地疼,卻遠不及心裡的空洞。

接下來的幾天,他像個遊魂似的在河邊打轉。清晨的露水打濕了褲腳,傍晚的寒風灌進領口,他一遍遍地喊“大黃”,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驚起的水鳥撲棱棱飛走,留下更空曠的寂靜。路邊的草葉被他踩得蔫頭耷腦,鞋底磨出的洞嵌進小石子,每走一步都硌得腳底板發疼,血泡破了又結,結了又破,結痂的地方沾著泥土,像塊醜陋的瘡。

可他還是騙自己。看到彆家的黃狗從巷口跑過,他會猛地追出去,直到看清那不是大黃才停下,胸口的鈍痛幾乎讓他喘不過氣。他總覺得,大黃隻是貪玩跑遠了,說不定明天一早,就會搖著尾巴撞開家門,把帶著泥點的爪子印在他的作業本上,用濕漉漉的鼻子蹭他的手背,像從前無數個早晨那樣。

直到水泥徹底乾透,硬得像塊墓碑,他才終於沒了聲音。隻是後來每次經過河邊,都會下意識地繞開那片水泥地,彷彿腳下踩著的不是堅硬的地麵,而是大黃最後望向他的、帶著不解和恐懼的眼睛。那道目光,和骨頭縫裡的冰錐一起,成了他這輩子都拔不掉的刺。

那時的他,怎麼也想不明白自己為什麼會被討厭。他是個留守兒童,父親秦訶景和母親金某、兄長秦葉俊去往外地,為了秦葉俊的學業能更上一層樓,為了多掙點生活費把日子過得寬裕些,在千裡之外的城市打拚,起早貪黑地耗在流水線和工地上,隻把他留給老家的爺爺奶奶。每個月寄來的彙款單,帶著油墨味和長途跋涉的褶皺,能讓柴米油鹽的日子勉強過下去,卻填不滿他心裡那個越來越大的空洞——那空洞像被狂風卷著的破布,在胸腔裡“嘩啦啦”地響,灌滿了孤單的聲音,連呼吸都帶著空曠的迴音。

蔡超雲的報複,像漲潮的海水,帶著鹹腥的惡意,一波接一波地漫過來,從不停歇。有時是清晨剛進教室,後頸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是圓規的針尖帶著力道狠狠紮進了肉裡,冰涼的金屬觸感混著皮肉的灼痛,他猛地回頭,隻看到周圍同學慌忙躲閃的眼神,像被驚飛的鳥雀,等顫抖著把圓規拔出來時,後背上便多了個滲血的小孔,像被蟲子啃過的蘋果,火辣辣地疼,疼得他吸氣都帶著顫音,連脊梁骨都跟著發緊;有時是課間去打水,拿起搪瓷水杯一瞧,裡麵浮著一層白花花的粉筆灰,還混著半截削尖的鉛筆芯,被人用鉛筆杆惡意攪拌成了渾濁的泥漿,他沒留意喝了一口,滿嘴都是硌牙的顆粒,喉嚨裡像卡著粗沙,又癢又疼,咳得眼淚都快出來了,卻什麼也咳不出來;課堂上,蔡超雲總用胳膊肘使勁撞他的肋下,用削得尖尖的鉛筆頭一下下戳他的後背,力道又急又狠,逼得他隻能弓著背不停道歉,可每次鼓起勇氣梗著脖子反擊一句,換來的都是更猛烈的推搡和變本加厲的羞辱,罵聲像淬了毒的石子,砸得他滿臉發燙。

蔡超雲身邊還跟著個跟班,叫平榮洋,瘦得像根曬蔫了的麻稈,脖子細得像能被風吹斷,臉比秦葉江那被同學戲稱為“土豆臉”的圓臉蛋還要尖,下巴像削過的木片,整個人像個瘦長的鬼影,總穿著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袖口磨破了邊。兩人臭味相投,湊在一起時,眼神裡的惡意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幾乎要溢位來,藏在課桌底下的小動作、走廊裡擦肩而過時的故意碰撞,一舉一動都透著股陰狠,像兩隻潛伏在暗處的惡魔,專挑沒人注意的時候露出尖利的爪牙,惡魔的具象化就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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