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協議
第一夜之後的第三天，老爺又來了。
秀兒已經有了預感。那天白天，她在正屋送茶水時，老爺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很沉，帶著審視，像在估量一件貨物的成色。她端著茶盤的手抖了一下，茶水險些灑出來。
“仔細點。”老爺說，聲音沒什麼起伏。
秀兒低著頭退下，背後那道目光像針一樣紮著。她知道，逃不掉了。
果然，子時剛過，門就被輕輕撥開了。這次秀兒沒睡，她睜著眼躺在床上，聽著那輕微的“哢噠”聲，聽著門軸轉動的“吱呀”聲，聽著腳步聲越來越近。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她能看清老爺的臉。他穿著整齊，甚至比第一夜更體麵些——深藍色的綢緞長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身上有淡淡的檀香味。
“還沒睡？”老爺在床邊坐下，語氣平靜得像在問“吃了嗎”。
秀兒坐起來，抱著被子往後縮。這次她沒哭，眼淚在第一個晚上已經流幹了。她隻是看著他，眼神空空的。
老爺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展開：“識字嗎？”
秀兒搖頭。
“我念給你聽。”老爺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劉府丫鬟林氏秀兒，自願為劉家延續香火。若得子嗣，無論男女，皆記於正室趙氏玉娥名下。林氏不得以生母自居，不得與子嗣相認。事成之後，劉府賜銀五十兩，田十畝，許其歸家或另謀出路。”
唸完了，他看向秀兒：“聽明白了嗎？”
秀兒聽明白了，每一個字都聽明白了。自願？她哪裡自願了？延續香火？她是人，不是牲口。五十兩，十畝田？她的身子，她的孩子，就值這些？
“我……我不……”她想說“不願意”，可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不願意又能怎樣？老爺已經來了兩次，還會有第三次、第四次。她反抗得了嗎？
“你不願意？”老爺的聲音冷了下來，“你可想清楚。你若答應，往後吃穿用度我都會照應，生了孩子，我也會給你安排後路。你若不應……”
他沒說完，但秀兒懂。不應，她可能活不過明天。一個“勾引主子”的丫鬟，死就死了，沒人會在意。
她咬著嘴唇，咬得又出了血。血腥味在嘴裡蔓延，讓她想起第一夜的疼，想起床單上的血，想起那袋冰冷的銀子。
“老爺，”她終於開口，聲音啞得不像自己的，“那孩子……生下來，我能抱抱嗎？能……能聽他叫我一聲娘嗎？”
問出這句話時，她心裡還存著一絲渺茫的希望。也許老爺會心軟，也許看在孩子的份上，會讓她見一見，哪怕隻是遠遠地看一眼。
老爺沉默了很久。月光移到了他臉上，照出他緊皺的眉頭，抿緊的嘴唇。最後，他搖了搖頭。
“不能。”他說，語氣斬釘截鐵，“孩子一生下來，就是夫人的。吃夫人的奶，叫夫人娘，認夫人做母親。你，隻是一個奶孃，一個下人，不能有非分之想。”
秀兒的心一點點沉下去，沉到冰冷的深淵裡。不能抱，不能認，連聽一聲“娘”都不行。那她生這個孩子幹什麼？為了五十兩銀子？為了十畝田？
“我……”她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你要想清楚。”老爺又說，“你現在答應，往後日子好過些。不答應，我也有別的法子。隻是到那時，你就沒這麼舒坦了。”
秀兒聽出了話裡的威脅。別的法子？什麼法子？把她關起來？把她賣掉？還是……讓她悄無聲息地消失？
她想起老陳的話：“這府裡，命賤如草。”是啊，她的命像草，老爺想踩就踩，想拔就拔。
“我……我答應。”她聽見自己說，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息。
老爺點點頭，收起那張紙：“明日我會讓李嬤嬤給你換個房間，離正屋近些，方便照顧。吃穿用度，也會給你添置。隻是有一條——這事，對誰都不能說。尤其是夫人。”
秀兒點頭。她當然不會說。怎麼說？說老爺逼她生孩子，生了記在夫人名下？說她自己就是個生孩子的工具？
“還有，”老爺頓了頓，“從今往後，你要好好調理身子。夫人那邊……我會想辦法。你隻需安心養著，等有了動靜，自然有人照應。”
“動靜”兩個字，像針一樣紮進秀兒心裡。她想起夫人的眼淚，想起夫人摔碎的茶具，想起老太太刻薄的話。夫人十年生不出孩子，她呢？她才十八，就要替夫人生孩子？
“老爺，”她鼓起勇氣問，“夫人……夫人知道嗎？”
老爺的臉色沉了下來：“這不是你該問的。你隻需記住，這孩子是夫人的，永遠都是。你若敢有別的念頭……”
他沒說完，但秀兒懂了。敢有別的念頭，她會死得很慘。
“我明白了。”她低聲說。
老爺站起身，走到門邊，又回頭看了她一眼。月光下，他的臉一半明一半暗，看不清表情：“明日起，你不必再做粗活。洗衣做飯打掃這些，讓別人做。你好好養著，缺什麼跟李嬤嬤說。”
說完，他拉開門走了。這次沒給銀子。
秀兒坐在床上，抱著膝蓋，一動不動。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她蒼白的臉上，照在她空洞的眼睛裡。她想起了母親。
母親生弟弟時，疼了一天一夜。穩婆說“保大保小”，爹紅著眼說“都要保”。後來母子平安，爹抱著弟弟笑得像個孩子，娘躺在床上，雖然虛弱，但看著爹和弟弟，眼裡都是光。
那是她的爹孃，她的弟弟。生孩子，是夫妻恩愛，是一家歡喜。
可她現在呢？老爺把她當工具，夫人不知道她的存在，孩子生下來也不會認她。她就像一個見不得光的影子，在黑暗裡懷孕，在黑暗裡生產，在黑暗裡看著自己的孩子叫別人娘。
她忽然很想家，想母親做的熱湯麵，想父親粗糙的大手，想弟弟妹妹的笑聲。可她回不去了。從她答應老爺那一刻起，就再也回不去了。
五十兩銀子，十畝田。用她的身子，她的孩子，她的一輩子換。
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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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她沒得選。
第二天，李嬤嬤果然來了，給她換到了西廂正房——比耳房更大，更亮堂。房間裡添置了新被褥，新桌椅，甚至還有一個小小的梳妝台，上麵擺著一麵銅鏡。
“往後你就住這兒。”李嬤嬤說，臉上沒什麼表情，“粗活不用做了，每日在院子裡走走，曬曬太陽。吃食我會讓廚房單做，補身子的。”
秀兒看著這個新房間，心裡沒有一點歡喜。房間越好，越像個精緻的籠子，把她困在裡麵，等著生孩子，等著被拋棄。
“謝謝嬤嬤。”她機械地說。
李嬤嬤看了她一眼，眼神複雜，但沒說什麼，轉身走了。
接下來的日子，秀兒過上了從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
不用寅時起床，不用洗衣做飯，不用打掃院子。每日睡到自然醒，有專門的丫鬟送早飯——不是雜麵饃剩菜湯，而是白米粥、小籠包、紅棗糕。午飯和晚飯更是豐盛，雞鴨魚肉輪著來，還有各種補湯：烏雞湯、鯽魚湯、排骨湯。
王媽看她的眼神都變了，從最初的冷漠，到後來的好奇，再到現在的恭敬——雖然那恭敬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秋菊和冬梅不再說閑話，見了她都低著頭，匆匆走過，像是怕沾染上什麼。
隻有春杏，還和從前一樣，偶爾來送東西，會說幾句話。
“這裙子是夫人讓送來的。”一天，春杏拿來一條新裙子，淡綠色的，料子很好，“夫人說，天熱了，換季該添衣裳了。”
秀兒接過裙子，摸著那光滑的綢緞，心裡五味雜陳。夫人對她這麼好，可她卻在暗地裡，要做對不起夫人的事。
“替我謝謝夫人。”她小聲說。
春杏點點頭，看著她欲言又止。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轉身走了。
張先生那邊，秀兒沒再去。老爺說了，要安心養著，不能亂跑。而且她也沒臉去見張先生了——先生教她識字，教她明理，可她現在做的，算明理嗎？算自保嗎？
她不知道。她隻知道，從那天起，她再也沒碰過筆，再也沒在地上劃過一個字。
日子一天天過去，秀兒像一株被精心照料的植物，在溫室裡生長。她胖了些，臉上有了血色，身上的衣裳也從粗布換成了綢緞。走在院子裡，不知道的人，還以為她是哪房的姨太太。
隻有她自己知道，這一切都是假的。就像戲台上的佈景，看著華麗，一戳就破。
一個月後，老爺又來了。
這次他沒說話，隻是例行公事般做完該做的事，然後離開。臨走時，留下一小包銀子：“買點喜歡的東西。”
秀兒沒動那包銀子。她躺在床上，看著屋頂，想起老爺唸的那張紙：“自願為劉家延續香火……不得以生母自居……”
自願。多可笑的兩個字。
她翻了個身，對著牆。牆是新刷的，白白的，乾乾淨淨，可她卻覺得臟，覺得噁心。這個房間，這張床，這床被子，都臟。
窗外傳來蛙鳴，一聲接一聲，在夏夜裡格外響亮。她想起在家時，夏天的夜晚，她和弟弟妹妹躺在院子裡乘涼，數星星，聽蛙鳴。母親搖著蒲扇，父親抽著旱煙，說些家長裡短。
那樣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她現在是個罪人。對不起夫人，對不起爹孃，對不起自己，也對不起那個可能存在的孩子。
眼淚又流下來，悄無聲息。她沒擦，任由它們流，流進頭髮，流進枕頭。反正沒人看見，反正沒人關心。
月光從窗外照進來，照在她臉上，照在她未乾的淚痕上。她看著那月光，忽然想，如果她死了，會不會好一點？
死了，就不用生孩子，不用看著孩子叫別人娘，不用一輩子活在愧疚裡。
可死了，爹孃怎麼辦？弟弟妹妹怎麼辦？老爺給的那五十兩銀子、十畝田，還能拿到嗎？
她不能死。得活著，哪怕像條狗一樣活著。
她擦掉眼淚，坐起來，走到窗邊。院子裡很靜，隻有蛙鳴和蟲叫。正屋的燈還亮著，夫人也許還沒睡，也許在繡花，也許在看書。
夫人知道嗎？秀兒想。知道她的丈夫，正在另一個房間裡，和別的女人生孩子，準備記在她的名下？
應該不知道吧。如果知道，夫人那麼溫柔的人，該多傷心。
秀兒忽然覺得，自己對不起夫人。雖然是被逼的，雖然沒得選，可她還是對不起夫人。
“對不起。”她對著正屋的方向，輕聲說。
可對不起有什麼用？事情已經發生了，還會繼續發生。她會懷孕，會生孩子，會看著孩子被抱走，會聽著孩子叫夫人娘。
這就是她的命。
她關上窗，回到床上躺下。手不自覺地摸了摸小腹，那裡還平坦，可也許已經有什麼在悄悄生長了。
一個孩子。她的孩子。卻不能叫孃的孩子。
淚水又湧上來，她閉上眼睛，強迫自己睡。
可怎麼睡得著？
這一夜，她又失眠了。數著更聲，數著心跳，數著窗外的蛙鳴，直到東方泛白。
新的一天開始了，可她的人生，已經一片漆黑。
隻有那五十兩銀子，十畝田，像黑暗裡的一點微光，指引著她，也困住了她。
她得走下去，哪怕前方是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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