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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晨昏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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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晨昏之間

秀兒開始分不清白天和黑夜了。

白日裡,老爺和夫人在前院散步。老爺穿著黛藍長衫,背著手,慢慢走著;夫人穿著藕荷色襦裙,落後半步,輕聲細語地說著什麼。陽光灑在他們身上,影子拖得長長的,交疊在一起,看起來那麼般配,那麼恩愛。

有時老爺會停下腳步,等夫人跟上來,兩人並肩站在廊下看花。玉蘭開得正好,潔白的花瓣在風裡輕顫。老爺會摘一朵,別在夫人發間,夫人低頭淺笑,臉頰微紅,像未出閣的少女。

下人們見了,都說老爺夫人伉儷情深,是天造地設的一對。秀兒端著茶水路過,遠遠看著,覺得那畫麵美得像幅畫,畫裡的人是神仙眷侶,畫外的人隻配仰望。

可到了夜裡,神仙眷侶就變了模樣。

子時,有時是醜時,門閂會被輕輕撥開。老爺進來,身上還帶著正屋的熏香味——那是夫人喜歡的檀香。他不說話,或者隻說幾句“身子怎麼樣”“缺什麼嗎”,然後就是沉默,沉默地做事,沉默地離開。

秀兒像具木偶,任由他擺布。她不哭,不鬧,也不說話。隻是睜著眼,看著黑暗裡的屋頂,數椽子。一根,兩根,三根……數到第一百根時,老爺通常會離開。

然後她爬起來,打水擦洗,換上乾淨衣裳,把弄髒的床單塞到床底——那裡已經堆了好幾床了,都是她半夜偷偷洗了晾乾,不敢讓人看見的。

洗完了,她就坐在窗前,等天亮。看月亮從東移到西,看星星一顆顆熄滅,看天邊泛起魚肚白。然後她躺回床上,假裝剛睡醒,等丫鬟來送早飯。

這樣的日子過了一個多月,秀兒覺得自己快被撕成兩半了。白日裡那個看著老爺夫人恩愛散步的秀兒,和夜裡那個躺在床上數椽子的秀兒,好像不是同一個人。她們共用一具身體,卻過著截然不同的生活。

她開始恍惚。有時在廚房幫忙——雖然李嬤嬤說她不用做粗活,但她閑不住,還是會去——切菜時會切到手,燒火時會燙到手,端茶送水時會打翻茶盞。

“秀兒,你這是怎麼了?”春杏有一次問她,“魂不守舍的。”

秀兒搖搖頭,說沒事。可心裡知道,魂早就丟了,丟在那個數椽子的夜裡,再也找不回來了。

這天上午,她又在廚房幫忙。王媽讓她把剛燉好的燕窩送到正屋——夫人最近氣色不好,老爺特地吩咐燉的。秀兒端著托盤,小心翼翼地走。燕窩盛在青瓷碗裡,熱氣騰騰的,能聞見冰糖的甜香。

走到廊下時,正遇見老爺和夫人從花園回來。老爺扶著夫人的胳膊,夫人在笑,笑得眉眼彎彎。陽光照在他們身上,老爺的袍角拂過夫人的裙擺,親昵又自然。

秀兒停下腳步,低下頭,等他們過去。可不知怎麼的,手一抖,托盤傾斜,那碗燕窩直直地摔在地上。

“哐當”一聲脆響,青瓷碗碎成幾片,燕窩灑了一地,黏糊糊的,冒著熱氣。

時間彷彿靜止了。秀兒僵在那裡,看著地上的碎片,看著灑了一地的燕窩,腦子裡一片空白。

“作死的小蹄子!”李嬤嬤的斥罵聲從身後傳來,“你知道這碗值多少錢嗎?頂你一月工錢!”

秀兒這纔回過神來,撲通一聲跪下:“奴婢該死,奴婢該死……”

她磕頭,額頭碰在青石闆上,發出悶響。一下,兩下,三下……好像隻有這樣,才能抵消心裡的恐慌。

老爺皺了皺眉,沒說話。夫人看了看地上的狼藉,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磕頭的秀兒,輕輕嘆了口氣。

“算了,”夫人的聲音溫溫柔柔的,聽不出喜怒,“讓她小心些就是了。”

李嬤嬤還想說什麼,夫人擺擺手:“收拾了吧,再燉一碗就是。”

說完,她挽著老爺的胳膊,繼續往前走。走到秀兒身邊時,腳步頓了頓。秀兒不敢擡頭,隻看見夫人藕荷色的裙角,上麵綉著纏枝蓮,精緻極了。

“起來吧。”夫人說,“下次小心些。”

“謝……謝謝夫人……”秀兒的聲音抖得厲害。

老爺和夫人走遠了。李嬤嬤瞪著秀兒,恨不得在她身上瞪出個窟窿:“還愣著幹什麼?收拾乾淨!”

秀兒這才爬起來,蹲下身撿碎片。青瓷很薄,很脆,碎得鋒利。她一片片撿,手指被劃破了,血珠滲出來,混在燕窩裡,暈開淡淡的紅。

她沒覺得疼。比起心裡的疼,這點疼算什麼?

“真是個沒用的!”李嬤嬤還在罵,“這麼好的燕窩,這麼貴的碗,就讓你這麼糟蹋了!夫人心善,不跟你計較,要是換了別人,早把你打出去了!”

秀兒低著頭,一片片撿,一聲不吭。燕窩黏在手上,黏糊糊的,帶著甜腥味。她想起夫人剛才的話:“下次小心些。”

下次。還有下次嗎?她這樣的狀態,今天打翻燕窩,明天會不會打翻更貴重的東西?夫人能原諒她一次,能原諒她兩次、三次嗎?

收拾完碎片,又擦乾淨地,秀兒端著托盤迴廚房。王媽看見空碗和碎片,臉色一沉:“又打碎了?”

秀兒點頭。

王媽嘆了口氣,沒再罵她,隻是接過托盤:“你去歇著吧,這兒不用你了。”

秀兒沒去歇著。她走到後院井台邊,打了一桶水,拚命洗手。手上的血洗掉了,眼窩的黏膩洗掉了,可心裡的臟,怎麼洗也洗不掉。

她搓著手,搓得麵板髮紅,快要破了。可還是覺得臟,從裡到外都臟。白日裡看著老爺夫人恩愛,夜裡卻和老爺做那種事。她像個賊,偷了夫人的東西,卻還要在夫人麵前裝無辜。

“別搓了,再搓皮都掉了。”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秀兒回頭,看見老陳站在那兒,手裡拿著旱煙袋,沒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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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伯……”秀兒的聲音啞了。

老陳走過來,看著她通紅的手,又看了看她蒼白的臉:“身子不舒服?”

秀兒搖頭,又點頭,最後說:“心裡不舒服。”

老陳沉默了一會兒,在井台邊坐下:“這府裡,心裡不舒服的人多了去了。夫人,老爺,還有那些姨太太,哪個心裡舒服?”

秀兒沒說話。她知道老陳說得對,可她還是難受。

“你打碎的碗,是老爺從景德鎮帶回來的,一套十二隻,現在碎了一隻,剩下十一隻也就不成套了。”老陳慢慢說,“夫人最喜歡那套青瓷,平日裡捨不得用,今兒是身子不爽利,老爺才讓燉了燕窩。”

秀兒的心又沉了下去。她不僅打碎了碗,還打碎了夫人喜歡的東西。

“可夫人沒怪你。”老陳看著她,“知道為什麼嗎?”

秀兒搖頭。

“因為夫人心善。”老陳嘆了口氣,“可心善的人,往往最苦。”

秀兒不懂。夫人有什麼苦的?她是正室,老爺敬她愛她,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下人們都敬重她。除了……除了沒有孩子。

“陳伯,”秀兒忽然問,“夫人知道嗎?”

老陳看了她一眼:“知道什麼?”

秀兒張了張嘴,卻問不出口。問夫人知道老爺夜裡去她房間嗎?問夫人知道她要替夫人生孩子嗎?她不敢問,也問不出口。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老陳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你也是個苦命的孩子。可再苦,日子還得過。小心些,別再做錯事了。”

說完,他走了,佝僂的背影在陽光下拖得長長的。

秀兒還蹲在井台邊,看著自己的手。手很紅,有些地方破了皮,火辣辣地疼。可比起心裡的疼,這疼不算什麼。

她想起夫人溫溫柔柔地說“算了,讓她小心些”。那樣溫柔,那樣寬容,就像原諒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可她不是孩子,她是個罪人。

下午,秀兒沒再去廚房。她躲在房間裡,坐在窗前發獃。窗外的桂花樹已經長出新葉,嫩綠嫩綠的,在風裡輕輕搖擺。她想起剛進府時,也是春天,也是這樣的新綠。那時候她多單純,隻想好好乾活,攢點錢,將來贖身回家。

可現在呢?現在她成了什麼?

敲門聲響起,很輕。秀兒開啟門,是春杏,手裡端著一碗葯

“夫人讓送來的。”春杏把葯遞給她,“安神的,說你今日受了驚,喝了好睡些。”

秀兒接過葯碗,黑褐色的葯汁,冒著熱氣,苦味撲鼻。她看著那碗葯,忽然想,如果這是毒藥該多好,喝下去,一了百了。

可她不能。她還有爹孃,還有弟弟妹妹,還有那五十兩銀子、十畝田。

“趁熱喝。”春杏說。

秀兒端起碗,一口氣喝光。很苦,苦得她皺起眉。

“蜜餞。”春杏遞過一個小紙包,“夫人讓給的,說去去苦味。”

秀兒接過紙包,開啟,裡麵是幾顆蜜棗,紅艷艷的,裹著糖霜。她拿起一顆放進嘴裡,很甜,甜得發膩。可再甜,也蓋不住心裡的苦。

“謝謝夫人。”她小聲說。

春杏點點頭,沒說什麼,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又回頭:“秀兒,你好自為之。”

門關上了。秀兒坐在那裡,嘴裡含著蜜棗,手裡捧著空葯碗。蜜棗很甜,葯碗很苦,就像她的人生,一半是甜的——夫人給的蜜棗,一半是苦的——老爺給的葯。

不,不是葯。是毒,是穿腸毒藥,一點一點,侵蝕她的心,她的魂。

她把葯碗放在桌上,走到床邊躺下。安神葯很快起了作用,她開始犯困。迷迷糊糊間,她又看見老爺和夫人在散步,陽光很好,玉蘭很白,他們笑得很開心。

然後畫麵一轉,變成了黑夜。老爺推門進來,身上帶著檀香味。她數椽子,一根,兩根,三根……

數到第一百根時,天亮了。她又得起床,又得麵對夫人溫柔的笑,又得在打飯碗時下跪磕頭,又得喝安神葯,又得吃蜜棗。

日復一日,夜復一夜。

秀兒睡著了,夢裡還在數椽子。一根,兩根,三根……數不完,永遠數不完。

而窗外,天漸漸黑了。又一天過去了,又一個夜晚要來了。

今晚老爺會來嗎?她不知道。她隻知道自己得等著,等著那扇門被推開,等著那陣檀香味,等著數那一百根椽子。

這就是她的生活。晨昏之間,晝夜交替,她在兩個世界裡撕扯,卻哪個世界都不屬於。

她隻是個影子,一個見不得光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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