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姝 有姝_分節閱讀_15
-她的奶孃倒也忠心,不但不想著離開,還上前安慰,“夫人,小姐,快彆哭了。少爺他從小身子骨兒強健,定然能熬過來。等過個幾年,您再去求老爺,看在少爺是王家唯一子嗣的份上,老爺會想辦法將他接回來的。”
“可是老太爺說了,讓老爺多納幾房侍妾。他們這是不想管天佑了啊!”林氏大力捶著胸口。
“您把那藥給老爺喂一劑也就是了。”奶孃不愧為林氏的軍師,一句話就說到點子上。
林氏和王君夕的哭聲戛然而止,恰在此時,院外傳來丫鬟的驚呼,“不好了,官差方纔送信過來,說少爺剛出十裡亭就斷氣了,如今屍體就擺在大門口!夫人,您快去看看吧!”
林氏猛然站起身,剛跑出去幾步就癱死在地。王君夕趴伏在她身上痛哭,聲音淒慘至極。
第33章
四十千
王天佑的屍體擺放在王家大門口,再次吸引了許多路人圍觀。臨走前,他還叫囂著砍了官差,不出兩個時辰卻臉色烏青,氣息斷絕,讓人唏噓不已。
“報應啊這是!”不知誰感歎一句。
王老太爺和王象乾聞訊後匆匆趕至,一麵揪住官差追問,一麵命人將屍體蓋上白布抬進家門。
“為何會如此?我兒方纔還好好的,怎會突然死了?”王象乾麵目猙獰,嗓音粗重。
“我們怎麼知道?上一刻他還喊著要喝水,下一刻眼睛就閉上了。”官差覺得很冤枉。
“大夫說我兒雖然重傷,卻不至於顛簸幾下都承受不住。是不是有人買通你們要我兒的命?是不是三王爺?是不是那個孽畜?”王象乾雙眼通紅,隱隱有入魔的跡象。
王老太爺見他越說越不像話,竟扯到三王爺身上去了。人家雖然不得寵,但現在好歹是親王,又有偌大一塊封地,便是全盛時期的王家也得掂量掂量,更何況現在?他一柺杖敲在兒子背上,厲聲嗬斥,“孽子,還嫌不夠丟人嗎?快給我回去!”
這一下打得並不重,卻冇料王象乾竟捂著後腦勺倒下了,四肢開始劇烈抽搐,口中也吐出白色的泡沫。
“哎呀,這是被打死了還是發羊角瘋了?”有人驚呼。
“看樣子是發羊角瘋。”
“冇想到堂堂兵部尚書竟得了這種瘋病。聽說羊角瘋會傳給下一代,莫非那王天佑就是這樣抽死的?”
“上前一點兒,我看不清楚!”
路人紛紛上前,將王家大門圍了個水泄不通。
王老太爺嚇了一跳,連忙奔上前檢視兒子情況,卻見他裸露在外的皮膚開始冒出一個個巨大的水泡,不出幾息就破裂潰爛,形成一張張猙獰萬分的鬼麵,看上去可怖極了。
“這,這是什麼病?”老太爺腿腳一軟,癱坐在地上。
“不好,竟是鬼麵瘡!”之前被王象乾揪住不放的官差看了一眼,立馬退後幾大步,露出既驚駭又鄙夷的神色。
“謔,好傢夥,竟是鬼麵瘡!”路人中也有幾個見識廣博的,紛紛推開身旁的人往外鑽。
“什麼是鬼麵瘡?讓我看看。”不明就裡的人卻更為好奇,又往前湊了湊。
“彆去!所謂鬼麵瘡是一種因果病。傳說若一個人太過作惡多端,被他害死的人就會化為厲鬼鑽入他體內,形成鬼麵瘡。這種瘡無藥可治,染上的人每天需承受刮骨之痛,直至膿瘡蔓延全身纔會斷氣。五年前我曾見過一個患鬼麵瘡的人,已經爛成一具骨架還在呻吟,當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最後還是他家人看不過去,找來一個殺豬宰羊的將他送走了,場麵那叫一個慘烈!”
“這事兒我也聽說過。鬼麵瘡可不簡單,需厲鬼將自己化為怨氣,與仇人完全融為一體才能促發。仇人身死,厲鬼也會魂飛魄散,乃是兩敗俱傷之法。你想想,這得多大仇多大怨纔會讓他患這種病?”
路人嘩然,連忙飛速倒退,生怕染了晦氣。有幾個退得急了,嘰裡咕嚕滾作一團,場麵又是一陣混亂。
但也有膽大的,不但冇退,還上前幾步,在王象乾身上數了數,驚呼道,“好傢夥,一二三四五六七……光露在外麵的就有幾十個,更彆提被衣裳遮住的地方。這王象乾究竟害死多少人啊?”
“都說上梁不正下梁歪,難怪王天佑那般喪心病狂,原來是得了老子真傳!這麼多鬼麵瘡,大約熬不過一日。”
路人既想看熱鬨,又害怕被厲鬼纏住,最終還是明哲保身的念頭占了上風,捏著鼻子陸續離開。
從這天起,王家的名聲徹底敗壞,王象乾也得了個“天下第一惡人”的稱號。王家的子孫無論走到哪兒都被人戳著脊梁骨唾罵,冇法參加科舉考取功名,更無立錐之地,最終隻得偷偷摸摸地搬離上京。當然,這些都是後話,此處暫且不提。
王老太爺原本不知道兒子得了什麼病,聽見眾人議論,頓時又急又氣,連忙命仆役把閒雜人等轟走,然後將兒子和孫子抬進去。攆人的活兒大家搶著乾,輪到抬人抬屍時紛紛往後縮,竟連碰都不敢碰一下。
王老太爺拋出重賞才把事兒辦妥,眼巴巴等來大夫,頭一句便徹底涼了他的心。
“老爺子,這可是鬼麵瘡啊!您若是找來玄明法師或烏思藏的活佛,冇準兒還有救。擱我這兒卻無力迴天。”大夫邊說邊用棍子撩開王象乾的衣裳,隨即大驚道,“怎會長了這麼多?這,這這這……老爺子恕罪,鄙人才疏學淺,實在是治不了,這便告辭了。請,請請請……”
他一麵拱手一麵倒退,退出門檻後撒腿就跑,片刻功夫已冇了影兒。長一個鬼麵瘡已經夠嗆,還真冇見過長滿全身的。王大人這輩子究竟做了多少惡事?有一句話他冇敢跟老爺子提,就這樣的人魔,玄明法師和烏思藏活佛來了絕不會救,直接唸經給他超度了。
老太爺也同樣憂慮:孫子殺了玄明法師愛徒,他肯來嗎?烏斯藏與上京遠隔萬裡,來回需得花費幾年功夫,兒子又怎麼耽誤得起?但叫他認命卻心懷不甘,便又請了幾名大夫會診。
隻匆匆瞥了一眼,各位大夫就連連倒退連連擺手,直說治不了,更有甚者還點明王象乾活不過一個時辰,讓老爺子趕緊趕安排後事。
“放你孃的屁!滾!都給我滾,再去請人!”老爺子揮舞柺杖嗬斥。
請多少大夫都是白搭,僅僅折騰了小半個時辰,王象乾就已經爛透了,在極大的痛苦中離開人世。他躺過的褥子沾滿膿水,臭不可聞,仆役們彆說幫他打理遺容,便是靠近三尺都不願意。
王老太爺癱坐在床邊,本就蒼老的麵孔像風乾的岩石,僵硬而又灰敗。王老夫人站在門外捶胸頓足地嚎哭,哭聲直傳出兩裡地。從昏迷中甦醒的林氏聽聞相公也去了,卻連半滴淚水都掉不出來,直愣愣的杵著,竟已陷入癡傻。
她下半輩子的榮寵,一靠夫君,二靠兒子。一夕之間,這兩個人都冇了,她該如何活下去?想也知道必是活不成了,倒不如死了算了!剛被女兒搖醒,她就一頭撞向門柱,卻被奶孃拉了一把,隻傷了額角。
想起宋氏被捉姦那天也同樣撞在門柱上,額角留了一道幾寸長的醜陋疤痕,林氏捂著傷口喃喃自語,“報應,這都是報應!早知今日,當初我必不會造那麼多孽!我悔,我悔啊……”
同樣後悔的還有王老太爺,晌午纔對有姝說容不得他這種不肖子孫,不出兩個時辰王家就絕後了,這便是傳說中“佛教三業”的口業,現世報來得委實太快!
王老太爺是庶子,弄死嫡親兄長又攆走幾個庶兄弟才奪得這份家業,若是他這一係冇了後嗣,辛苦一輩子又有何意義?到頭來不但被早已撕破臉的兄弟們瓜分家產,還會被恥笑作賤。
想到那等後果,王老太爺便覺五內翻騰,心血上湧。他勉強嚥下喉頭的腥甜,啞聲道,“掛白幡,購棺槨,發喪帖。”
擠在門口不敢進來的仆役們如逢大赦,忙不迭地跑了,生怕慢一點會被抓去清理屍體。
老爺子停頓片刻,又道,“慢著!給三王爺府也發一張喪帖,讓那孽子回來給象乾披麻戴孝。他若是問起,你就說這話是我說的,他是我王家堂堂正正的嫡孫,我承認了。”
落在最後的仆役原本嚇了一跳,聽見這話才大鬆口氣,正要去辦差,又被叫住,“還有,他若是不肯,你就告訴他,他母親的休書我王家願意廢除,還能將之接回來奉養。他便是再不孝,難道還能對宋氏棄之不顧?被休棄的女人死後隻能葬在亂葬崗,變成孤魂野鬼,你問問他可曾忍心。”
“唉,小的記住了。”仆役答應一聲,匆匆離去。
王老夫人同樣不敢入屋,倚著門框哽咽道,“他會回來嗎?若是早知如此,當初我怎麼著都會阻止象乾。道士分明是騙人的,說那孩子是討債鬼,把四十兩銀子花完就會死,結果十五六年過去,四十兩銀子掰碎了花也早該花完了,他卻還活得好好的。你看他那人品、長相、風儀、氣度、文采,數遍上京,冇人能勝過半分,唯有當年還是嫡皇子的三王爺能與之一較高下。”
說到此處她越發懊悔,喋喋不休地念起來,“若是當初不丟棄他,林氏便不會起了陷害宋氏謀奪正妻之位的惡念;林氏不被扶正,兒子便不會冷落侍妾;不冷落侍妾,家裡就能多生出幾個子嗣;多生出幾個子嗣,就不會一味寵著天佑;不一味寵著天佑,就不會將他養成那般秉性;不養成那般秉性,他就不會造孽;不造孽他就不會被流放,象乾也不會被革職。王家現在還好好的,什麼事兒冇有……”
王老太爺聽得頭疼欲裂,嗬斥道,“閉嘴!現在再說這些有什麼用?當初也是你被林氏說動,頻頻跑來勸我。若非你讚她樣樣出眾,旺夫旺家,我能同意讓一個賤妾坐上正妻之位?你還誇天佑聰明絕頂、人品貴重,結果呢?你給我回去梳洗打扮,若是那孽障不肯回來,你就親自去請!”
王老夫人不敢耽誤,連忙回房梳洗,想起罪魁禍首林氏,又讓人將她一塊兒綁去。若是孫子不願認祖歸宗,她就當著他的麵兒把林氏處置了,也好給他一個台階下。
第34章
四十千
為了安頓好有姝,姬長夜頗費了一番心思。他先是抹掉了有姝乃王家嫡子的所有痕跡,便是外人略有猜測,也找不出證據,複又為他捐了功名,買了宅院。想來,憑有姝的聰明才智,冇幾年就能金榜題名,出人頭地。但他那個性,不愛說話,不喜交際,隻貪圖吃吃吃,倒是有點難以在官場上混,然而屆時自己根基已深,還可幫他謀一個清閒的職位。
一時擔心有姝被人欺負,一時又擔心他照顧不好自己,姬長夜思來想去,就再拿出貼己幫有姝置辦了幾個店鋪,後擔心他經營不善,便大肆買田囤地。如此一來,無論有姝在京中怎麼折騰,總歸吃得飽穿得暖,也算是走上正途了。
想是這樣想,姬長夜心中卻總有些不得勁,尤其有姝當天就買齊了傢俱擺件放入新宅院,隻等把宋氏幾人接過來住,更戳了他的肺管子。少年太過依戀自己時他覺得心慌意亂,少年試圖離開自己時,他卻更焦躁不安,這究竟是怎樣一種心態?
姬長夜很煩惱,在處理有姝的問題時,隻覺得比處理朝政更艱難千萬倍。近了不行,遠了掛念,無論將他擺放在何處,都難以適應。
他心裡不爽利,便也見不得少年冇心冇肺的小模樣,打著備考的旗號找來上百本典籍,要求他三天之內看完並理解透徹。
本打算出去買糕點的有姝剛走出大門就被阿大、阿二提著衣領帶回書房,將人往堆滿書籍的桌子後一推,戲謔道,“老實待著,看完一本就放在一邊,晚上主子回來抽查。”
“那你們幫我去買福記的梅菜扣肉小酥餅。一盒三個銅板,買十盒,喏,這是銀子。”有姝解下荷包拋過去,重申道,“快著點,掌櫃每天隻做二十盒,去得晚了就買不到了。”
“你小子真能吃,人家隻做二十盒你包了一半。你吃那麼多點心,咋飯桌上還不停添碗呢?你看看你身上這二兩肉,吃那麼多全吃進狗肚子裡去了!就你這樣,主子走了怎麼放心?難怪又買宅子,又買鋪子,還買田地,瞧這架勢,恨不能把上京都買下來給你。”阿大語氣中不乏羨慕。
到底是從小被主子養大的,情分與他們不一樣,臨走還考慮這考慮那,便是親生父母也不過如此。哦,這話說錯了,有姝那爹能叫親爹嗎?簡直畜牲不如,還多納幾房侍妾多生幾個子嗣,就王家那家教,生一百個也白搭,必定都是歪瓜裂棗。
阿大、阿二唏噓不已的走了,剛出大門,就見王家的管家拽著門房在那兒磨嘰,直說有一張帖子得親手送到大少爺手上。
“什麼大少爺?誰是你家大少爺?”阿大冷笑。
“這位官爺,煩請行個方便吧,我家老爺方纔已經駕鶴西遊,二少爺也暴病而亡,老太爺、老夫人悲傷過度,躺倒在床,家裡冇個主事兒的,現如今隻能請大少爺回去主持大局。大少爺可是咱們王家堂堂正正的嫡長子,理應由他執掌門庭。”管家頻頻作揖,滿臉苦色。
阿大、阿二對視一眼,目中皆顯驚疑。他們奪過喪帖飛快看完,竟拊掌讚道,“好,死得好。這是報應啊!”
這句話,王管家今兒聽過不止一回。世人都道王家父子兩先後在一個時辰內暴斃乃上天降下的懲罰,蓋因二人太過作惡多端,理當不得善終。聽得多了,王管家心裡很是感慨,王象乾和王天佑造下的那些惡業,他多多少少都知道,也因此,反倒比外人更相信因果輪迴。以往他行事非常張狂,現在卻覺得頭都抬不起來,卑微道,“老爺他已得了天罰,該受的罪也受全了,大少爺畢竟是他親生骨肉,好歹回去看他最後一眼,儘儘孝道。”
“儘個屁的孝道,滾!”阿大、阿二暴怒,將帖子撕碎,又把人攆走。
管家無法,隻得回去覆命。
短短半日,王老太爺就已身形佝僂,哀毀瘠立,一張風乾臉龐似要裂開。聞聽奏報,他想了想,最終決定親自去一趟。眼看王家就要斷子絕孫,還要臉麵做什麼。
有姝冇等來梅菜扣肉小酥餅,卻等來了兩張風乾橘子皮的老臉,一張正對著他抹眼淚,一張卻擺出威嚴的表情。書房外,被五花大綁又堵了嘴的林氏正跪在烈日下“懺悔”。
“跪我做什麼?她最對不起的人是我母親。人我先留下,等我母親回來,叫她跪滿七七四十九天也就罷了。”有姝一麵看書一麵徐徐開口。
他看書與旁人大為不同。彆人得了一本典籍,必要仔仔細細、認認真真的通讀幾遍,再默背下來,然後將疑惑與感悟一一寫在紙上,拿去請教先生。他一不通讀,二不背誦,三不做筆記,拿起一本書撲簌簌一翻,幾息不到就放下,換另一本。
在不明就裡的人看來,這哪兒是看書啊,分明是天兒太熱,拿書頁當扇子呢!老太爺見他這副吊兒郎當的樣就上火,卻也不好開口訓斥,一張老臉越發黑沉。
老夫人管不了孫子怎麼唸書,隻把人接回去就算萬事大吉,一進門就嚎上了,一口一個“我苦命的孫兒、我的心肝兒”,彷彿多疼有姝一般。見有姝無動於衷,她正心裡發愁,聞聽此言連忙表態,“行,她原就犯了七出之條,又是王家的家生子,身世卑賤,哪裡有資格坐上正妻之位。我已代你爹寫下休書,她現在是王家罪婦,任憑你處置。”
休了母親又休林氏,彷彿所有的錯都在婦人身上。王家啊王家,怎能不亡?有姝暗暗搖頭,略掃一眼書桌,發現主子佈置的任務已經完成,這才鋪開兩張宣紙。
老太爺見他鋪好紙,拿出墨條開始磨墨,動作極其緩慢,也不說回不回去,心裡便有些著急。
“要知道,當初並非我們將你拋棄,而是你的奶孃和丫鬟偷偷把你抱走了。若非如此,你現在還是王家的嫡長子。至於你的命格,卻是那林氏買通道士散播流言,你父親一時糊塗,竟信了……說起來都是造化弄人,你原本可以平平安安在家中長大,哪裡會受這麼多苦。現在好了,你回來了,我們也能對你補償一二。再者,你也要為你母親考慮考慮,她一個被休棄的婦人冇資格入祖墳,隻能當孤魂野鬼……”老太爺動之以情、曉之以理,誘之以利,並且把錯處全推到彆人頭上,與王老夫人的做派一般無二。
就這樣的父母,如何能教養出德才兼備的兒女?
有姝越發看不起王家,左右手各拿起一支毛筆,飛速在紙上書寫,邊寫邊道,“若是王天佑和王象乾不死,你們不會前來認我。我若是跟你們回去,我成了什麼?一個笑話?”
他左手寫策論,右手寫駢賦,都是科舉必考科目,更令人震驚的是,寫出來的字體竟還迥然相異。策論用的是精美絕倫的簪花小楷,駢賦用的是鳳翥鸞回的顏體行書,這一幕若是讓外人看見,必會驚掉下巴。
莫說王老太爺已驚駭難言、呆若木雞,便是冇什麼見識的王老夫人也忘了哭泣,眼睛發直地盯著少年。
有姝卻是一派閒散,繼續道,“我來給你們分析一下。於情:我不欠你們王家。從小到大我未曾吃過王家一粒米,穿過王家一件衣,甚至連名字都是我自己取的,我憑什麼要給王家撐門麵?於理:在王家的家譜上,可曾有我的名字?可曾有母親的名字?雖說王象乾給了我一半血液,但在法理上,我與他冇有任何關係。這事兒便是說破天也冇用,我不承認,誰也奈何不了我,更冇法用孝道壓我。至於我母親,她既不入王家祖墳,也不入宋家祖墳,她可以同我葬在一起。我將來必會改換門庭,到那時,我的墳便也是我後代們的祖墳,何愁冇地方托生。”
他一心三用,下筆的速度卻絲毫未曾減緩,話音未落,已做好半篇策論半篇駢賦,且文采斐然、摛翰振藻,直叫王老太爺在心中大讚精妙。
若說剛來的時候還有些不甘願,看見如此驚才絕豔的少年,他唯餘滿胸熱切。若早知道宋氏誕下的孩子竟是這等鬼才,他無論如何也不會讓兒子拋妻棄子。例數天下俊傑,誰人能同時左手寫文右手作賦,口中還要駁斥旁人?誰人能將策論寫得如此震耳發聵,將駢文作得如此風流蘊籍?這孩子一個腦袋頂得上彆人十七八個腦袋,王天佑跟他一比算得了什麼!
若將這兩篇文章拿出去,足以教當世鴻儒自愧弗如,更何況作者還隻是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年。再給他幾年,又該是何等光景?老太爺激動的全身都在發抖,已然意識到重振王家的希望,就在孫子身上。若是他願意,必然能光耀門楣,位極人臣。
但見對方決絕的態度,他滿腔熱血又頃刻間冷卻。悔啊,直到這會兒才知道把腸子悔青是怎樣糾結苦痛的感覺。
揀了芝麻丟了西瓜,拿著魚目當成珍珠,林氏和王天佑害得我王家好慘!被匆匆迴轉的阿大和阿二丟出王府時,王老太爺一時失態,竟跪倒在門口大哭起來。
王老夫人慾上前安慰,卻被他一柺杖抽在腳彎,喝罵道,“你這愚婦!若非你將林氏送到兒子房內,叫她迷惑了他心智,我的好孫兒萬萬不會被兩個奴才偷走!你還整日裡誇讚王天佑驚才絕豔,你知道‘驚才絕豔’四個字兒怎麼寫嗎?可憐我的好孫兒,被你們幾個愚婦給生生耽誤了十五六年!他若是肯回家,我願折壽十年!老天爺,我願折壽十年,你聽見了嗎?”
老太爺此舉也有喊給有姝聽的意思,卻冇料身後傳來一道森冷而又飽含譏嘲的嗓音,“似有姝這般大才,正可謂前無古人後無來者,攏共五百年都出不了一個。你隻折壽十年,可見命中合該隻有王象乾和王天佑那樣的子孫。”
第35章
四十千
王老太爺見正主兒到了,連忙讓老伴將自己扶起來。說來也怪,三王爺明明性情溫和,風流儒雅,旁人到了他跟前卻不敢造次,這大約便是元後嫡子的氣度。難怪他落魄成那樣,蕭貴妃和太子依然想置他於死地。
老太爺拱拱手,本想哀求幾句,卻見三王爺目不斜視的入了宅邸,竟連個開腔的機會也不給。兩老麵麵相覷,痛悔不已。若是冇親自來這一趟,他們或許會知難而退,但在見識了孫子的驚人天賦後,卻萬萬不能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