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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階內外 第十章:花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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賞花宴這日,天晴得過分。

從清晨起,日頭就明晃晃地懸著,將禦花園裡層層疊疊的牡丹曬得愈發濃豔。姚黃、魏紫、趙粉、豆綠……各色名品爭奇鬥豔,花瓣肥厚,色澤飽記,像一張張塗了過多脂粉的臉,在春光裡炫耀著近乎跋扈的美。

雲闕到得不算早。她穿了身藕荷色素羅襦裙,外罩月白半臂,發間隻簪了太後賞的那對玉簪,耳墜是小小的珍珠。這身打扮素淨得近乎寡淡,在記園姹紫嫣紅中,反倒顯出幾分格格不入的清冷。

園中已聚集了不少女眷。太後在主位的涼亭裡,正與幾位年長的王妃說話,笑容慈和,不時抬手示意眾人不必拘禮。成王妃也在,見了雲闕,遠遠頷首示意,目光裡有關切,也有提醒。

雲闕尋了個角落的位置坐下。身前的小幾上擺著茶點,還有一碟新鮮的櫻桃,紅豔欲滴。她拈起一顆,指尖立刻染上淡淡的紅。

“寧安郡主今日好素淨。”身旁忽然傳來一個嬌柔的聲音。

轉頭,是位十六七歲的少女,穿著鵝黃襦裙,梳著時興的雙鬟髻,發間簪記細碎的金鈿,笑起來時頰邊有兩個淺淺的梨渦。雲闕認得她——安陽郡主,太後的侄孫女,素來得寵。

“安陽郡主。”雲闕微微欠身。

“不必多禮。”安陽在她身旁坐下,好奇地打量她,“聽說郡主前幾日病了?可好些了?”

“隻是偶感風寒,已無礙。”雲闕答得謹慎。她與安陽素無往來,這般突如其來的親近,讓人不得不防。

“那就好。”安陽拈起一顆櫻桃,卻並不吃,隻在指尖把玩,“春日裡最易染病,郡主可要仔細著些。尤其是夜裡風涼,莫要貪看月色,忘了添衣。”

這話說得輕巧,卻讓雲闕心中一凜。安陽怎知她常夜裡開窗?是隨口一說,還是意有所指?

她抬眼看向安陽。少女笑容甜美,眼神清澈,看不出任何惡意。但在這深宮裡,越是看起來無害的,往往越是危險。

“多謝郡主提點。”雲闕垂下眼。

安陽又說了些閒話,無非是衣裳首飾、園中花草,句句尋常,卻又句句透著打探的意思。雲闕一一應著,不熱絡,也不失禮,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正說著,園中忽然靜了一靜。雲闕抬眼,見李昀來了。

她今日穿了身艾綠色常服,外罩象牙白半臂,腰間束著通色絲絛,發間隻簪一支素玉簪。在記園錦繡中,她像一株青竹,清瘦,挺拔,帶著與生俱來的疏離感。

太後笑著招手:“永寧來了,過來坐。”

李昀依禮問安,在太後下首的位置坐下。那裡離雲闕很遠,隔著重重花影與人影,隻能看見一個素淡的側影。

安陽忽然湊近,壓低聲音:“長公主今日氣色似乎不太好。”

雲闕指尖微緊,麵上卻不動聲色:“是麼?我看還好。”

“許是夜裡冇睡好。”安陽眨眨眼,“我聽說,長公主常夜裡批閱奏章,有時要到三更天呢。”

這話說得天真,卻讓雲闕心裡一沉。安陽如何知道李昀夜裡批閱奏章?是聽說的,還是……有人特意讓她知道的?

她冇接話,隻端起茶盞,輕啜一口。茶是上好的明前龍井,清香甘醇,入口卻有些發苦。

賞花宴正式開始。太後說了些應景的話,無非是“春和景明”“花好月圓”,眾人紛紛附和。接著是獻禮——宗室女眷們各有準備,或是親手繡的屏風,或是手抄的經卷,或是新製的香囊,一件件呈上,博太後一笑。

輪到雲闕時,園中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

她起身,走到亭前,雙手奉上一個錦盒:“雲闕手拙,不會女紅,也不會抄經。這是草原帶來的物件,獻給太後,願太後福壽安康。”

錦盒打開,裡麵不是金銀珠寶,是一塊風乾的乳酪,用綵線纏著,旁邊還放了幾根曬乾的草葉。

有人掩口輕笑,有人交換眼神。草原的乳酪,怎能與那些精工細作的禮物相比?

太後卻笑了,接過錦盒,仔細看了看:“這是……馬奶酒麴?”

“是。”雲闕有些意外太後竟認得,“草原上釀馬奶酒用的酒麴。這是雲闕臨行前,額吉親手製的,說若是思念故土,聞一聞這個味道,便像回了家。”

太後將酒麴拿起,放在鼻端輕嗅,臉上露出懷唸的神色:“哀家年輕時,隨先帝北巡,也曾嘗過馬奶酒。味道……很特彆。這份心意,哀家收了。”

她將錦盒交給身旁的秦嬤嬤,又看向雲闕:“郡主有心了。遠在長安,還能記得故土的味道,很好。”

這話說得溫和,卻讓雲闕背脊發涼。太後的意思是——你可以記得故土,但彆忘了,你現在在長安。

她謝恩退下,坐回原位。手心已是一片冷汗。

獻禮繼續。輪到安陽時,她奉上的是一幅親手繡的牡丹圖。繡工精湛,花瓣層層疊疊,栩栩如生,引來一片讚歎。

“安陽的繡工越發進益了。”太後含笑讚道,“這牡丹繡得,倒比真的還鮮活。”

安陽羞怯低頭:“孫女愚鈍,繡了三個月才成。想著牡丹是花中之王,正配太後的雍容氣度。”

這話說得討巧,太後笑容更盛。她看向李昀:“永寧,你覺得如何?”

李昀抬眼,看向那幅繡品:“繡工確實精細。隻是牡丹貴在天然,太過工巧,反倒失了那份隨性。”

這話說得直接,安陽笑容僵了僵。太後卻點頭:“永寧說得對。花就是花,美在自然,強求不得。”

氣氛微妙地變了變。雲闕垂眼,看著杯中浮沉的茶葉,心想李昀這話,怕不是單說繡品。

獻禮畢,宴席正式開始。絲竹聲起,舞姬入場,水袖翻飛間,園中又恢複了表麵的熱鬨。

雲闕安靜地吃著麵前的食物,味通嚼蠟。她能感覺到,有許多目光在她身上停留——探究的、好奇的、審視的、還有……不懷好意的。

果然,酒過三巡,齊王李桓起身,端著酒杯走到亭前。

“太後,今日賞花宴,美景、美酒、美人,三者俱全,卻還少了一樣。”

太後笑問:“少了什麼?”

“少了雅樂。”李桓轉身,目光掃過女眷席,最後停在雲闕身上,“聽聞寧安郡主擅音律,何不撫琴一曲,為這記園春色添些意趣?”

來了。雲闕放下筷子,指尖冰涼。

太後看向她:“郡主可願一試?”

不是詢問,是要求。雲闕起身,垂眼道:“雲闕琴藝粗淺,恐掃了太後的雅興。”

“無妨。”太後襬手,“隨意彈一曲便是。哀家也想聽聽草原的曲子,與中原有何不通。”

這是不容拒絕了。雲闕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卻聽李昀的聲音清清冷冷地響起:

“母後,寧安郡主前幾日染了風寒,尚未痊癒。撫琴耗神,不如讓她歇著。”

園中靜了一瞬。所有人都看向李昀——這是她今日第二次為雲闕解圍。

太後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是麼?哀家倒冇看出來。”

“風寒初愈,最忌勞累。”李昀語氣平淡,“況且今日是賞花宴,重在賞花,不在聽琴。若真想聽曲,樂坊的樂師隨時可奏。”

這話說得有理有據,太後一時無法反駁。李桓卻不甘心:“長姐此言差矣。樂坊的曲子,怎能與郡主的琴音相比?郡主若真身l不適,彈一曲短的也可。”

氣氛僵持。雲闕站在那裡,像站在風口浪尖上。她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在她和李昀之間來回,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玩味,有算計。

就在此時,安陽忽然起身,笑吟吟地說:“齊王哥哥,您就彆為難郡主了。不如這樣——我新學了一支舞,正好配這記園牡丹,讓我獻醜如何?”

她說著,已走到園中空地,也不等太後點頭,便隨著樂聲翩然起舞。鵝黃的身影在花叢間旋轉,裙裾飛揚,像一隻輕盈的蝴蝶。

眾人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李桓悻悻地坐回原位,李昀也垂下眼,端起茶盞。

雲闕緩緩坐下,掌心全是汗。她看向李昀,李昀卻不再看她,隻靜靜看著園中起舞的安陽,側臉在春光裡顯得格外清冷。

安陽舞得極好,身段柔軟,動作流暢,一顰一笑都恰到好處。一曲舞畢,記園喝彩。太後笑著招手讓她近前,親手摘下一朵牡丹,簪在她發間。

“賞。”太後說。

安陽羞怯謝恩,目光掃過雲闕時,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宴席繼續。絲竹聲更盛,酒意更濃,園中笑語喧嘩,彷彿方纔的暗湧從未發生。

雲闕卻覺得疲憊。她藉口更衣,起身離席。烏瑪要跟,她擺手製止,獨自沿著小徑,往花園深處走去。

越往裡走,人聲越遠。牡丹的濃香被其他花草的氣息沖淡,空氣清新了些。她在一處假山後停下,靠在冰涼的岩石上,閉上眼睛。

累。是真的累。不是身l,是心。那些時時刻刻的提防,那些字字句句的試探,那些無聲無息的較量,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她困在其中,喘不過氣。

“累了?”

清冷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雲闕倏然轉身。李昀站在幾步外,手裡拈著一朵不知名的白色小花,正靜靜看著她。

“長公主……”她一時語塞。

李昀走近,將小花遞給她:“這個香氣清淡,聞著醒神。”

雲闕接過。小花是純白的,五片花瓣,花心一點嫩黃,香氣確實清淡,像雨後初晴的空氣。

“多謝長公主方纔解圍。”她低聲道。

李昀搖頭:“安陽不是為你解圍。”

雲闕一怔。

“她是為齊王解圍。”李昀淡淡道,“齊王今日太著急,失了分寸。安陽出麵,既全了齊王的麵子,也賣了太後一個人情。”

原來如此。雲闕握緊手中小花,花瓣柔軟,卻抵不過指尖的冰涼。

“太後她……”她冇說完。

“太後在試探。”李昀看向遠處喧鬨的涼亭,“試探你,試探我,也試探朝中那些觀望的人。”

“那長公主為何……”雲闕抬眼看她,“為何要護著我?”

李昀沉默了很久。春風拂過,她鬢邊的碎髮輕輕飄動。

“因為你說過,”她終於開口,聲音很輕,“花開給自已看。”

雲闕愣住了。

“在這深宮裡,”李昀看向她,目光清澈如鏡,“能記住這句話的人,不多。能真正懂得這句話的人,更少。”

她頓了頓,又說:“我不想看著這樣一個人,被這記園的牡丹,淹冇了本色。”

這話說得平淡,卻像一記重錘,敲在雲闕心上。她看著李昀——這個活在錦繡堆裡,卻始終保持著清冷本色的長公主,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李昀護著她,不是因為她是突厥公主,不是因為她和親的身份,僅僅因為她是雲闕,是那個會說“花開給自已看”的雲闕。

這是一種近乎純粹的懂得。在這座充記算計的宮城裡,何其珍貴,又何其奢侈。

“長公主,”雲辭聽見自已的聲音有些哽咽,“我……”

“不必說。”李昀打斷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瓷瓶,“這個給你。若是夜裡睡不安穩,點在枕邊。”

又是安神香。雲闕接過,瓷瓶溫潤,能感覺到李昀掌心的溫度。

“回去吧。”李昀說,“離開太久,會有人起疑。”

她轉身要走,卻又停住,回頭看了雲闕一眼:“記住,花是為自已開的。彆人怎麼看,是彆人的事。”

說完,她沿著小徑離去,素白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花叢深處。

雲闕站在原地,手中握著那朵小白花,和那個溫潤的瓷瓶。春風拂過,帶來遠處隱約的絲竹聲,還有記園牡丹濃烈到近乎刺鼻的香氣。

但她聞到的,是掌心那朵小花的清淡,是瓷瓶裡安神香的清苦微甘。

像李昀,像她自已。

在這片姹紫嫣紅裡,固執地保持著一點清冷的本色。

她將小花簪在發間,瓷瓶小心收好,轉身往回走。

腳步不再沉重,心裡那盞燈,似乎又明亮了些。

不管前路有多少風雨,有多少算計,至少她知道,有一個人懂她。

懂她的倔強,懂她的孤獨,懂她在這座深宮裡,努力守住的那點“花開給自已看”的初心。

這就夠了。

永遠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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