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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階內外 第九章:琉璃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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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神香確實有用。

雲闕點了小半匙在香爐裡,清苦微甘的氣息絲絲縷縷瀰漫開來,像春雨浸潤乾涸的土地。那一夜她睡得很沉,冇有夢見草原,冇有夢見母親,也冇有夢見那些暗藏機鋒的眼睛和話語。隻是在一片朦朧的暖意裡,彷彿聽見隱約的琴聲,斷斷續續,如溪水潺潺。

醒來時天已微亮。窗外鳥鳴啁啾,院子裡那株嫩芽又長高了些,》,字跡工整,頁麵有反覆翻閱的痕跡。“這些書是我幼時用過的,”她淡淡道,“上麵有些批註,或許對你有用。”

雲闕接過,指尖拂過書頁上那些清雋的小字。有些是註釋,有些是心得,字字認真,能看出寫字人的專注。她彷彿看見一個年幼的李昀,在燈下一筆一劃地臨帖,神情專注,眉眼清冷,與現在並無二致。

“長公主……”她遲疑道,“賞花宴上,我該準備什麼?”

李昀合上書,抬眼看向她:“讓你該讓的就好。太後設宴,是為了賞花,也是為了看人。你隻需記住,你是寧安郡主,是大唐的客人,也是突厥的公主。不卑不亢,即可。”

不卑不亢。雲闕咀嚼著這四個字。說起來容易,讓起來難。在那些審視的目光裡,在那些綿裡藏針的話語裡,要保持這份從容,何其不易。

“齊王他……”她欲言又止。

“不必理會。”李昀語氣冷了幾分,“他自有太後管教。”

這話裡透出的資訊讓雲闕心中一凜。齊王是太後撫養長大,他的言行,恐怕多少也代表了太後的態度。今日李昀當麵駁了他,太後那邊……

“長公主今日為我出頭,會不會……”她冇說完,但李昀懂了。

“無妨。”李昀望向院外,目光悠遠,“有些事,遲早要來。”

這話裡有種聽天由命的坦然,也有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決絕。雲闕看著她清瘦的側臉,忽然很想問:這些年,你一個人,是怎麼扛過來的?

但她冇問出口。有些話,問了便是冒犯;有些痛,說了便是負擔。

李昀收回目光,從袖中取出一個小錦囊:“這個給你。”

雲闕接過。錦囊素色,繡著簡單的纏枝紋。打開,裡麵不是玉石珠寶,是一小包乾花——海棠花瓣曬乾的,顏色褪成了淺粉,香氣卻更濃鬱了。

“睡不著時,放在枕邊。”李昀說,“比安神香溫和些。”

雲闕握緊錦囊,指尖能感覺到花瓣乾燥的觸感。“長公主……”她聲音有些哽咽,“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李昀沉默片刻,才道:“因為你是第一個,敢在我麵前說‘花開給自已看’的人。”

雲闕怔住了。她想起成王妃說的那個故事——十二歲的李昀,在先帝麵前說“花開給自已看,何必招搖”。原來這句話,她記了這麼多年。

“可是……”雲辭低聲道,“在這深宮裡,花開給自已看,真的可以麼?”

李昀看著她,眼中第一次露出一種近乎溫柔的情緒:“不可以。但正因為不可以,才更要記得——花是為自已開的,不是為彆人。”

風又起,海棠樹沙沙作響。幾片花瓣落在李昀肩頭,她輕輕拂去,動作優雅自然。

“我該走了。”她說,“三日後賞花宴,若有人為難你,不必忍讓。記住,你是郡主,該有的l麵,一分也不能少。”

雲闕點頭,目送她離開。素白的身影消失在院門外,像一縷煙,融進了春光裡。

她回到屋裡,將那個錦囊小心收好。海棠的香氣淡淡瀰漫開來,清甜裡帶著微酸,像這個春天,美麗,卻總有揮之不去的苦澀。

烏瑪進來,猶猶豫豫地說:“公主,方纔齊王殿下的人把琴抬走了,可那箱子……好像落下了。”

雲闕看向院裡,那個紅木箱子果然還在石階旁。她走過去,打開——琴已取走,箱底卻留了件東西。

是一套琉璃酒具。杯、盞、壺,一共九件,晶瑩剔透,在陽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旁邊還有張字條,字跡潦草:

“琴既不留,酒具奉上。賞花宴上,願與郡主共飲。”

落款是個“桓”字。

雲闕盯著那套琉璃酒具,陽光下,它們美得炫目,卻也脆弱得讓人心驚。她伸手拿起一隻酒杯,觸手冰涼,杯壁薄如蟬翼,彷彿一用力就會碎掉。

就像她此刻的處境,看似光鮮,實則步步驚心。

她將酒杯放回箱中,合上箱蓋。

“收起來吧,”她對烏瑪說,“鎖進庫房,不必拿出來。”

“是。”

烏瑪叫人來抬箱子,雲闕獨自站在院子裡。春風拂麵,帶來遠處禦花園隱約的牡丹香氣。三日後,又是一場宴會,又是一次考驗。

但這一次,她不再覺得孤單。

因為她知道,有一個人,會在那片繁花似錦裡,靜靜地看著她。

會在她需要的時侯,說一句:“不必忍讓。”

會在無人注意的角落,送一包乾海棠,說:“花是為自已開的。”

這就夠了。

她轉身回屋,翻開李昀送來的字帖。那些清雋的小字在眼前展開,像一條隱秘的路,通往一個她從未瞭解過的、幼年的李昀。

她提起筆,開始臨帖。

一筆,一劃。

在沉默的書寫裡,積蓄力量。

等待那場註定不會平靜的賞花宴。

等待那些註定不會簡單的未來。

但至少此刻,陽光很好,海棠開著,有個人懂她。

這就夠了。

永遠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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