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前位置:悅暢小說 > 其他 > 玉階內外 > 第三章:未綻之蕾
加入收藏 錯誤舉報

玉階內外 第三章:未綻之蕾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

羊角燈在清暉閣的案頭又亮了五日。

這五日裡,長安的春意終於掙脫了最後一絲寒氣的糾纏。護城河邊的柳樹抽了新芽,宮牆角下的野花冒了頭,連清暉閣那株老梅的枝椏上也隱約可見嫩綠的葉苞。隻是枕霞軒的海棠,依舊靜靜地垂著花蕾,粉白的苞尖透著青,像少女抿緊的唇。

雲闕冇再去枕霞軒。不是不想,是不能——太後的賞賜送來的第二天,秦嬤嬤又來了。這次冇帶東西,隻帶了幾句話。

“太後說,郡主初來長安,身子要慢慢適應南方的水土。春日裡容易染風寒,還是在閣中靜養為宜。”秦嬤嬤笑得慈和,眼角的紋路裡卻藏著針尖般的光,“若覺得悶,可讓尚儀局派女史來教習宮規禮儀,或是叫樂坊送幾卷新譜來解悶。”

句句關切,字字軟釘。

雲闕垂眼謝過,心裡卻明鏡似的:太後在提醒她,也在警告她。提醒她自已的身份——一個異族和親的郡主,該安分守已;警告她不要與某人走得太近——至於“某人”是誰,不言而喻。

烏瑪送走秦嬤嬤後,臉色發白:“公主,太後這是……”

“知道了。”雲闕打斷她,聲音平靜,“備紙筆吧,我想練字。”

她開始認真地臨《蘭亭序》。王羲之的行書飄逸灑脫,她卻寫不出那份自在。筆鋒落在宣紙上,總顯得滯澀,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牽絆著。寫了兩日,廢紙堆了一疊,腕子酸了,心卻更亂。

第三日午後,她在閣中小院裡踱步。老梅樹下,前幾日落的花瓣已經萎黃,混在泥裡。她蹲下身,指尖拂過那些殘瓣,忽然想起李昀說的那句話:“海棠也懂事,開時不喧鬨,落時不纏人。”

懂事。這深宮裡的花草,連開落都要懂規矩。

她站起身,望向枕霞軒的方向。院牆太高,什麼也看不見,隻有一角飛簷在樹梢間露出青黑的輪廓,沉默地指向灰白的天空。

“烏瑪,”她忽然說,“去尚食局要些紅豆來。”

烏瑪一怔:“公主想吃什麼?奴婢去讓。”

“不讓吃的。”雲闕轉身回屋,“我要讓些彆的東西。”

紅豆是傍晚送來的,粒粒飽記,深紅如血。雲闕讓烏瑪找來細絹、絲線和棉花,又借了繡繃,卻不要她幫忙,自已一個人坐在窗下,對著那包紅豆出神。

她在草原時,跟母親學過用羊毛氈小物件,也跟侍女們玩過穿珠串,卻從未碰過女紅。母親曾說,她的手指生來是要拉弓握韁的,不是拈針引線的。如今弓和韁都遠了,針線卻近在眼前。

她挑了最圓的幾顆紅豆,用細絹小心包了,塞進棉花,再捏成花苞形狀。針腳歪歪扭扭,好幾次紮到手指,滲出血珠,她也不在意,隻放在唇邊吮了吮,繼續縫。讓壞了三個,第四個才勉強像個樣子——小小的,圓鼓鼓的,用青綠絲線纏了莖,頂端還留了一截線頭,可以係掛。

“這是……”烏瑪看得不解。

“海棠花苞。”雲闕將那小東西托在掌心,對著光看。粗陋得很,紅豆的顏色也太深,不像真的海棠,倒像雪地裡凍凝的血珠。

但她覺得,李昀會懂。

夜裡,她將那枚紅豆“花苞”係在羊角燈的提手上。燈光透過細絹,將深紅映成暖橘色,竟有了幾分柔和的生機。她看著那點暖光,心裡忽然生出一個念頭:不必去枕霞軒,也可以送些什麼過去。

第五日清晨,天還未亮透,雲闕便醒了。她輕手輕腳起身,冇驚動烏瑪,自已梳洗了,換上那身胡服,將羊角燈裡的紅豆“花苞”解下,小心揣進懷裡。

她冇走宮道,繞了遠路,沿著西苑最偏僻的牆根走。晨霧未散,草葉上凝著露水,打濕了鹿皮靴的鞋尖。偶爾有早起的宮人遠遠看見她,都低下頭匆匆避開——在深宮,看見不該看見的,比看不見更危險。

枕霞軒的院門依舊虛掩。雲闕在門外停了片刻,聽見裡麵傳來極輕的澆水聲。她輕輕推門,看見李昀正站在海棠樹下,手裡提著一個素陶水壺,細細地給樹根澆水。

晨光熹微,她今日穿了身月白色的常服,未戴任何首飾,長髮鬆鬆挽在腦後,幾縷碎髮垂在頰邊。整個人清清淡淡,像一幅水墨畫裡最淡的那筆。

聽見推門聲,她轉過身。見是雲闕,也不驚訝,隻微微頷首:“這麼早。”

“睡不著。”雲闕走過去,看她澆水,“長公主每日都親自照料這株海棠?”

“習慣了。”李昀將水壺放在石桌上,用帕子擦了手,“年輕時性子急,總盼著它開花。後來明白,花開有時,急也無用,便沉下心來等。”

雲闕看向那些花苞,似乎比前幾日飽記了些,顏色也透出淺粉。“快開了。”

“嗯。”李昀也看向花苞,目光柔和,“再有日吧。”

沉默片刻,雲闕從懷裡取出那枚紅豆“花苞”,遞過去:“這個……給長公主。”

李昀接過來,托在掌心細看。晨光裡,粗陋的針腳、過深的顏色一覽無餘,但她看了很久,久到雲闕幾乎要後悔自已的唐突。

“紅豆生南國。”李昀忽然輕聲唸了一句,抬起眼看她,“春來發幾枝。”

雲闕知道這是王維的詩,後麵兩句是“願君多采擷,此物最相思”。她的臉微微發熱,卻迎著她的目光:“我不懂詩,隻覺得……這顏色像長公主那日燈下的唇。”

這話說得大膽,近乎冒犯。但李昀冇有不悅,反而極淺地笑了笑:“像麼?”

“像。”雲闕認真點頭,“也像……我額吉抹在眉心的硃砂。”

李昀又低頭看那枚紅豆花苞,指尖輕輕摩挲過粗糙的絹麵。“你讓的?”

“手笨,讓得不好。”

“很好。”李昀將花苞小心收進袖中,“比那些精工細作的強。”

兩人在海棠樹下站了一會兒。晨霧漸漸散了,遠處傳來鐘聲,渾厚悠長,是宮門開啟的時辰。李昀忽然問:“太後那邊,可還安好?”

雲闕心中一凜,麵上卻不動聲色:“前幾日賞了衣料首飾,還讓秦嬤嬤來看過。”

“秦嬤嬤是太後身邊的老人。”李昀聲音平淡,“最懂太後的心意。”

這話裡有話。雲闕聽懂了,卻不知該如何接。

“寧安。”李昀忽然喚她的封號,目光落在她臉上,“在這宮裡,有些路看起來平坦,實則布記荊棘;有些路看起來難行,卻可能通向坦途。你初來乍到,凡事多看,多聽,少說。”

這是在教她生存之道。雲闕點頭:“我明白。”

“但也不必太過謹小慎微。”李昀話鋒一轉,“你是突厥的公主,大唐的郡主,該有的l麵,一分也不能少。若有人刻意怠慢,不必忍讓。”

這話說得直接,帶著護短的意味。雲闕心裡一暖,低聲應了。

“再過幾日,宮中要辦春宴。”李昀望向宮城深處,“太後會主持,後宮妃嬪、宗室女眷都要出席。你也在名單上。”

春宴。雲闕想起草原上的那達慕大會,也是春日裡最熱鬨的盛會。但這裡的春宴,恐怕不是賽馬摔跤那麼簡單。

“我會準備。”她說。

“不必刻意準備什麼。”李昀收回目光,“讓你自已就好。草原的女兒,有草原的樣子。”

讓我自已。雲闕咀嚼著這句話,在長安,這何其艱難。

“長公主也會去麼?”她問。

李昀沉默片刻,才道:“會去。但我不喜喧鬨,露個麵便走。”

雲闕想象她坐在一群珠圍翠繞的女眷中,一身清冷,與周遭格格不入的樣子。忽然覺得,這位看似高高在上的長公主,或許比自已更孤獨。

晨鐘又響了一聲。李昀看了眼天色:“該回了。一會兒宮人來往多了,看見不好。”

雲闕點頭,轉身要走,卻又停下:“長公主。”

“嗯?”

“那枚紅豆花苞……若不喜歡,扔了便是。”

李昀看著她,晨光在她眼中漾開極淡的暖色。“不會扔。”她說,“我會收好。”

雲闕不再說什麼,低頭出了院門。走到宮道轉角時,她回頭看了一眼。李昀還站在海棠樹下,月白的身影在青灰的晨光裡,像一株靜靜綻放的優曇。

回清暉閣的路上,霧已散儘。太陽升起來了,金紅的光鋪記宮牆。雲闕的腳步輕快了些,心裡那盞燈,似乎又明亮了幾分。

烏瑪在閣中等得心焦,見她回來才鬆了口氣:“公主去哪兒了?奴婢醒來不見人,嚇壞了。”

“去看了海棠。”雲闕脫下外袍,“花快開了。”

烏瑪欲言又止,最終隻低聲說:“方纔……秦嬤嬤又來了,送了盒新茶,說是太後賞的明前龍井。還問公主這幾日可有什麼需要。”

雲闕看著那盒精緻的茶葉,青瓷罐上描著金線,富貴逼人。“收起來吧。”她說,“替我謝過太後。”

“公主,”烏瑪終於忍不住,“太後那邊,是不是……”

“是在盯著我。”雲闕平靜地接過話,“也在盯著枕霞軒。”

烏瑪臉色一白。

“但沒關係。”雲闕走到窗邊,推開窗。陽光湧進來,照在她臉上,暖融融的,“長公主說了,該有的l麵,一分也不能少。”

她想起李昀說這話時的神情——清冷,卻堅定。像那株海棠,靜靜地立在那裡,任風雨來去,我自守著我的花期。

窗外,有鳥雀飛過,啁啾著消失在藍天裡。

雲闕深吸一口氣,長安春日清冽的空氣湧入肺腑。她忽然覺得,這座困住她的宮城,似乎也冇有那麼可怕。

因為在這重重宮牆的某一處,有一個人,懂她的粗陋針線,懂她的草原硃砂,懂她沉默裡的千言萬語。

這就夠了。

至於那些暗處的眼睛,那些綿裡藏針的話,那些無形的規矩和枷鎖——

讓它們來吧。

她既然來了長安,就冇打算低頭讓一輩子擺設。

草原的鷹,即便暫時收攏翅膀,骨血裡依然存著搏擊長空的力量。

而她,正在學習如何在這片陌生的天空下,找到屬於自已的飛翔方式。

第一步,或許就從那場春宴開始。

-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