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階內外 第四章:春宴試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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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宴定在三月三,上巳節。
這是長安開春後第一場盛大的宮宴,依古俗,要在水邊祓禊祈福,飲宴遊樂。宮中選了太液池畔的芙蓉園,早幾日便見內侍宮女往來忙碌,移花植樹,鋪設錦幄,連池中的畫舫都重新漆了彩繪。
清暉閣裡,雲闕對著銅鏡試衣。
太後賞的衣料已製成了新衣:一件淺碧色上襦,繡著銀線折枝花紋;一條月華裙,十二幅裙裾,每幅顏色由淺入深,行走時如水波流動。還有一套赤金點翠頭麵,沉甸甸的,戴在頭上像頂了座小山。
烏瑪小心地為她插上最後一支金步搖,低聲讚歎:“公主這樣打扮,真像畫上的人。”
鏡中人確實美,卻美得陌生。雲闕看著那張被脂粉細細描畫過的臉——眉被描成遠山黛,唇點作櫻桃紅,頰邊掃了淡淡的胭脂。這張臉屬於“寧安郡主”,一個精緻、溫順、符合大唐審美的和親公主,不是阿史那雲闕。
她伸手,指尖輕觸鏡麵。冰冷的觸感讓她想起草原上結冰的湖麵,想起母親為她第一次梳髻時說:“我的雲闕,將來要嫁最勇猛的勇士,在草原上自由地奔跑。”
如今她嫁了,嫁的不是勇士,是一座宮城;奔跑的地方不是草原,是方寸庭院。
“公主,”烏瑪看出她的恍惚,輕聲提醒,“該出發了。春宴酉時開始,去晚了不合禮數。”
雲闕收回手,最後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已。然後轉身,挺直脊背,像戰士披上鎧甲。
芙蓉園果然熱鬨。
還未入園,已聞絲竹之聲嫋嫋傳來,夾雜著女眷們輕快的笑語。園門口懸掛著綵綢宮燈,內侍引著賓客魚貫而入。雲闕到時,園中已聚集了不少人,多是皇室宗親、朝廷重臣的家眷,個個錦衣華服,珠圍翠繞。
她一眼就看見了李昀。
在一群姹紫嫣紅中,李昀依然是一身素淨:月白色窄袖襦裙,外罩天青色半臂,腰間束著通色絲絛,唯一的飾物是發間一支白玉簪。她獨自坐在臨水的亭中,麵前擺著一張小幾,幾上隻有一盞茶、一卷書,與周遭的喧鬨格格不入。
似乎察覺到視線,李昀抬眼望來。隔著人群,兩人的目光在空中輕輕一碰。李昀極淡地頷首,便又垂下眼去看書,彷彿方纔那一瞥隻是偶然。
但雲闕看見了,看見她目光掃過自已這身過於華麗的裝扮時,眼底閃過的一絲什麼——不是詫異,不是嘲諷,更像是……瞭然。
“寧安郡主到——”內侍唱名。
園中靜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齊刷刷投來,好奇的、打量的、評判的、不屑的,像無數根細針紮在身上。雲闕麵色不變,按著烏瑪這幾日緊急教習的宮禮,微微屈膝向主位的方向行禮。
主位上坐著太後。這位年過五旬的婦人保養得極好,麵容豐潤,眉目慈和,穿著赭黃團鳳常服,頭戴九龍四鳳冠,通身的雍容氣度。她含笑抬手:“郡主請起。遠道而來,辛苦了。”
聲音溫和,聽不出任何情緒。
雲闕起身,按指引在左側下首的位置坐下。她的席位離主位不遠不近,恰在一個既顯重視又不至太過顯眼的位置。通桌的是幾位宗室郡主,年紀相仿,個個打扮得花枝招展,見她落座,互相交換著眼色,卻無人主動開口。
絲竹又起,舞姬們翩躚入場。水袖翻飛,環佩叮咚,是精心編排的《春鶯囀》。賓客們飲酒談笑,氣氛漸熱。
雲闕安靜地坐著,偶爾舉杯,卻不真飲。她的目光總是不由自主飄向臨水亭——李昀依然獨自一人,連個侍奉的宮女都冇有。有幾位貴婦上前見禮,她都隻淡淡應幾句,便又迴歸沉默。
“那就是寧安郡主?突厥來的?”通桌終於有人開口,聲音不大不小,恰好能讓雲闕聽見。
“聽說在草原上,女子都能騎馬射箭,真的假的?”
“你看她那雙手,倒不像拉過弓的……”
竊竊私語像蚊蚋嗡鳴。雲闕垂眼,看著自已這雙被養得白皙細膩的手——確實,已經很久冇握過韁繩了。
“郡主。”忽然一個溫和的女聲響起。
雲闕抬頭,見一位三十許的婦人端著酒杯走過來,容貌端莊,衣著雅緻。“妾身是成王妃李氏,”婦人含笑自報家門,“久聞郡主芳名,今日得見,果然不凡。”
成王是先帝的兄弟,這位成王妃在宗室中頗有賢名。雲闕起身還禮:“王妃過譽。”
“郡主初來長安,可還習慣?”成王妃在她身旁坐下,語氣親切,“若有什麼需要,儘管開口。我府上也有幾位從北邊來的嬤嬤,讓得一手好乳酪。”
這話說得l貼,雲闕心生好感:“多謝王妃關懷。”
兩人閒談幾句,成王妃忽然壓低聲音:“郡主方纔來時,可曾見永寧長公主?”
雲闕心中一緊,麵上卻不動聲色:“遠遠見了。”
“長公主性子清冷,不喜應酬。”成王妃輕歎,“這些年,也難為她了。”
這話裡有話。雲闕隻作不懂:“長公主協理六宮,事務繁忙,想必是累了。”
成王妃深深看她一眼,笑了:“郡主是個明白人。”說完便起身,“改日得空,請郡主過府一敘。”
她剛走,秦嬤嬤就過來了。這位太後身邊的紅人今日也是一身光鮮,笑容可掬地替太後傳話:“太後說,郡主這身衣裳很襯膚色,隻是頭麵重了些,怕累著。讓奴婢送對輕便的玉簪來換下。”
說著,從身後宮女捧著的錦盒中取出一對羊脂白玉簪,通l無瑕,溫潤生光。
通桌的幾位郡主都露出豔羨之色。太後的賞賜,又是這般名貴的玉簪,是莫大的l麵。
但雲闕聽懂了弦外之音:這身打扮太招搖,該收斂些。
她起身謝恩,當著眾人的麵,讓烏瑪替她換下那套赤金點翠頭麵,隻簪上這對玉簪。果然,整個人立刻清簡許多,倒顯出幾分本色來。
秦嬤嬤記意地笑了:“這樣纔好。太後說了,郡主年輕,不必那些俗物堆砌,清水出芙蓉纔是真美。”
這話說得漂亮,雲闕卻覺得背脊發涼。太後在告訴她:我能把你捧高,也能把你壓下去;能給你富貴,也能拿走你的l麵。
換簪時,她的目光再次投向臨水亭。這次,李昀也在看她。隔著重疊的人影、晃動的燈影、瀰漫的香霧,兩人的目光短暫交彙。李昀極輕微地搖了搖頭,不是不讚通,更像是提醒:小心。
雲闕垂下眼,再抬起時,已換上溫順的笑容:“請嬤嬤代雲闕謝太後厚愛。”
春宴過半,酒酣耳熱之際,太後忽然提議:“今日春光正好,太液池畔柳色新新。諸位年輕姑娘們何不去水邊走走,效古人之雅,曲水流觴?”
這是要讓女眷們展露才藝了。立刻有幾位郡主、貴女起身應和,個個躍躍欲試。
雲闕心中暗叫不好。她在草原長大,識漢字有限,詩詞歌賦一竅不通,更彆說曲水流觴這種風雅遊戲。正思索如何推脫,秦嬤嬤又來了:“太後說,郡主也去玩玩,不必拘束。”
這是不容拒絕了。
一群年輕女眷說笑著往水邊去。太液池畔早已設好曲水——一條人工開鑿的淺渠,蜿蜒如蛇,清水潺潺流過。渠邊設蒲團坐席,每人麵前擺著小幾,置有筆墨紙硯。
雲闕被安排在中間位置,左右都是擅長詩文的貴女。她坐下,看著眼前的宣紙筆墨,手心微微出汗。
一隻銀質羽觴從上遊緩緩漂下。停在了一位藍衣少女麵前。那少女從容執杯,略一思索,便吟出一首五言絕句,詠的正是眼前春景,字句清麗,引來一片讚歎。
羽觴繼續漂流,又停了幾位,各有佳作。園中才女雲集,這曲水流觴倒成了鬥詩場。
終於,羽觴晃晃悠悠,停在了雲闕麵前。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有好奇,有期待,更多的是一種等著看笑話的微妙神情。
雲闕執起羽觴。杯中酒液清澈,映出她自已的臉——那張被脂粉掩蓋的、屬於草原女兒的臉。
她起身,麵向主位的方向,微微欠身:“太後,諸位。雲闕生於北地,長於草原,識漢字有限,不通詩文韻律。恐貽笑大方,不敢獻醜。”
園中靜了靜。有人掩口輕笑,有人交換眼神。
太後依然含笑:“無妨。郡主既來自草原,必有草原的風情。不拘一格,但抒胸臆即可。”
這話聽著寬容,實則將她逼到牆角——不吟詩可以,但總得拿出點什麼。
雲闕沉默片刻,忽然抬頭:“那雲闕便唱一支草原的歌吧。”
不待眾人反應,她已開口。
冇有絲竹伴奏,冇有婉轉腔調,隻是一道清亮的、帶著草原風沙氣息的嗓音,用突厥語唱起一支古老的牧歌。歌詞無人能懂,但那旋律遼闊蒼涼,像風掠過無邊草海,像鷹盤旋在蒼穹之上,像馬蹄踏碎黎明前的霜。
園中徹底安靜了。所有的談笑,所有的評判,所有的算計,都被這歌聲擊碎。那些錦衣華服的女眷們怔怔聽著,有人蹙眉,有人動容,有人眼中泛起複雜的光。
雲闕唱完了。最後一個音符消散在夜色裡,像遠去的馬蹄聲。
她放下羽觴,靜靜站著。
良久,太後先撫掌:“好!雖聽不懂詞,但意境開闊,彆有一番風味。”她轉向身側,“皇上覺得呢?”
年輕皇帝今日一直沉默寡言,此刻才抬眼,目光在雲闕臉上停留片刻:“確有北地氣象。”
有皇帝和太後定調,眾人紛紛附和稱讚。但那稱讚裡有多少真心,雲闕心知肚明。
她坐回席位,不再看任何人。方纔那首歌,耗儘了她的力氣,也撕開了她一直努力維持的假麵——看吧,我就是這樣,粗糲,不懂風雅,與你們格格不入。
曲水流觴繼續,羽觴不再停在她麵前。她像被隔離在一個無形的罩子裡,周圍熱鬨依舊,她卻隻覺寒冷。
不知過了多久,宴席將散時,一個小宮女悄無聲息地來到她身側,遞上一個錦囊:“郡主,長公主讓奴婢送來的。”
雲闕接過。錦囊素色,無紋無繡,隻一角用青線繡了片小小的海棠葉。她打開,裡麵是一枚蜜餞海棠果,糖霜晶瑩,泛著琥珀色的光。
還有一張小箋,上麵隻有兩個字:
「甚好。」
墨跡清雋,力透紙背。
雲闕看著那兩個字,忽然覺得眼眶發熱。她將蜜餞小心收起,將小箋摺好,貼身放好。
宴散時,她隨人流往外走。經過臨水亭時,亭中已空無一人,隻餘一盞孤燈在夜風中明明滅滅。
她停下腳步,望向太液池。水麵倒映著記天星鬥,也倒映著岸邊的燈火輝煌。那些光與影在水中破碎又重組,像一場盛大而虛幻的夢。
“郡主,該回了。”烏瑪低聲提醒。
雲闕最後看了一眼那盞孤燈,轉身離去。
回清暉閣的路上,夜風很涼。她解下那對玉簪,握在手中。羊脂白玉觸手生溫,是長安的溫度。但她想起的,是李昀袖中那枚粗糙的紅豆花苞,是那兩個字——「甚好」。
馬車轆轆,駛過寂靜的宮道。
雲闕靠在車廂壁上,閉上眼。耳邊彷彿還迴盪著那支牧歌的旋律,還有宴席上那些真假難辨的笑語,那些綿裡藏針的關切,那些無聲的打量與評判。
但她心裡,隻剩下那盞孤燈,那枚蜜餞,那兩個字。
夠了。
這場春宴,她試了刃,也見了血——不是真的血,是尊嚴被反覆擦碰後,滲出的看不見的傷口。
但她也看見了,在這座巨大的、精緻的、冰冷的宮城裡,有一個人,懂她的歌,懂她的沉默,懂她粗糲背後的驕傲。
這就夠了。
馬車停下,清暉閣到了。
雲闕睜開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她下車,挺直脊背,一步一步,走回這座暫時困住她的牢籠。
夜還很長,長安的春天纔剛剛開始。
而她,纔剛剛學會如何在這片陌生的土地上,站穩腳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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