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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階內外 第七章:雨餘新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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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初晴的清晨,長安城像是被細細洗過一遍。瓦當上的積水流儘了,露出青黑的底色;宮牆根下的苔蘚吸飽了水分,綠得發亮;太液池的水漲高了一寸,倒映著格外明淨的天空。

清暉閣的老梅樹下,雲闕發現了幾簇新冒出的青苔,絨絨的,像最細的綠絨毯鋪在濕漉漉的石縫間。她蹲下身,指尖輕輕拂過——冰涼,柔軟,帶著雨後特有的清新氣息。這種卑微卻頑強的生命,在宮牆的陰影裡悄悄生長,不引人注目,卻一寸寸改變著石頭的肌理。

烏瑪從院門外匆匆進來,低聲說:“公主,成王府那邊遞了訊息來——成王昨夜戌時三刻回府了,一切安好。王妃特意讓帶話,說多謝郡主。”

雲闕直起身,指尖還殘留著青苔的涼意。“知道了。”她淡淡應了聲,心裡那根緊繃的弦終於鬆了些。李昀說的冇錯,成王不會有事。但這份“冇事”背後,有多少暗流湧動,隻有身處其中的人知道。

“還有……”烏瑪遲疑了一下,“秦嬤嬤一早又來了,說太後請郡主午時過去說話。”

該來的終究來了。雲闕撣了撣裙角並不存在的灰塵:“備水吧,我沐浴更衣。”

去見太後,不能穿得太素,顯得倨傲;也不能太豔,顯得輕浮。她最後選了件藕荷色的上襦,配月白色長裙,裙襬繡著疏疏的折枝梅花,是前幾日尚服局送來的新衣中最低調的一套。頭麵隻戴了太後賞的那對玉簪,耳墜選了小小的珍珠,整個人清清爽爽,像一枝雨後的新荷。

辰時末,她出了清暉閣。陽光很好,曬在濕漉漉的青石板上,蒸騰起氤氳的水汽。宮道兩旁的海棠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上還掛著晶瑩的水珠,風一過,便簌簌落下幾片。

路過枕霞軒時,她腳步微頓。院門開著,能看見那株海棠在陽光下舒展著枝條,被打落的花苞處已冒出嫩綠的新芽。李昀不在院子裡,石桌空著,棋盤也冇擺出來。隻有兩個小宮女在掃地上的落花,動作輕悄,生怕驚擾了什麼。

雲闕隻看了一眼,便繼續往前走。她知道,此刻有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看著,不能停留,不能張望,甚至不能流露出太多的情緒。

太後的居所在宮城東側的仁壽殿。殿宇巍峨,飛簷翹角,簷下懸掛的銅鈴在風裡發出清越的聲響。殿前的庭院極開闊,鋪著平整的白石,兩側植著百年古柏,枝乾虯結,鬱鬱蒼蒼。

秦嬤嬤在殿外侯著,見她來了,臉上堆起慣常的慈和笑容:“郡主來了,太後正唸叨呢。”引她進殿時,狀似無意地說了句,“長公主方纔也在,說了會兒話才走。”

雲闕心領神會,這是提醒她,太後可能已經知道了什麼。

殿內焚著淡淡的檀香。太後坐在窗下的暖榻上,正就著天光看一卷經書。今日她穿了身赭色常服,未戴冠,隻用一根碧玉簪綰髮,看起來比春宴那日溫和許多。

“寧安來了。”太後放下經書,含笑招手,“過來坐。”

雲闕依禮問安,在榻邊的繡墩上坐下。宮女奉上茶點,太後親自將一碟水晶糕推到她麵前:“這是江南新貢的糯米,讓的糕點軟糯不膩,你嚐嚐。”

態度親切得像尋常人家的祖母。但雲闕不敢放鬆,小心捏了一塊,細細品嚐:“很清甜,多謝太後。”

太後端起茶盞,用杯蓋輕輕撇著浮沫,似是不經意地問:“聽說前日下雨,你出門了?”

來了。雲闕放下糕點,垂眼道:“是。雨下得大,在屋裡悶得慌,就撐傘出去走了走。”

“去了哪裡?”太後語氣依舊溫和。

“就在西苑附近。”雲闕答得含糊,“看看雨中的花草,倒也有一番意趣。”

太後笑了:“年輕人是該多走動走動,整日悶在屋裡不好。”她抿了口茶,話鋒卻一轉,“隻是這宮裡規矩多,有些地方能去,有些地方……還是避嫌為好。你可明白?”

雲闕心中一凜,麵上卻恭敬:“雲闕明白。”

“明白就好。”太後放下茶盞,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你是個懂事的孩子。遠道而來,不易。哀家希望你在這長安城裡,能過得舒心些,莫要捲入那些不必要的紛擾。”

這話說得語重心長,卻字字是敲打。雲闕低頭應是。

“成王妃前日也來找過你?”太後忽然問。

雲闕指尖微緊,但聲音依舊平穩:“是。王妃邀雲闕過府賞花,還送了些書籍字帖,讓雲闕學習漢文。”

“成王妃有心了。”太後點頭,“她是宗室裡難得的明白人,你多與她往來,學學規矩禮儀,也是好的。”

這話聽不出是讚許還是警告。雲闕隻當聽不懂,順著說:“王妃確實溫婉賢淑,對雲闕多有照拂。”

太後看了她一會兒,忽然歎道:“你今年多大了?”

“十七。”

“十七……”太後目光悠遠,像是想起了什麼,“哀家十七歲時,也剛入宮不久。那時先帝還是太子,宮中規矩比現在更嚴。哀家也是處處小心,步步謹慎,生怕行差踏錯。”

她頓了頓,看向雲闕:“你能l會哀家的苦心麼?”

雲闕起身,鄭重行了一禮:“太後慈愛,雲闕感激不儘。”

“起來吧。”太後伸手虛扶,“哀家知道你不易。但既來了長安,就是大唐的人。有些事,該放下的要放下,該守的規矩要守。這樣,對你,對你在草原的親人,都好。”

最後這句,已近乎明示。雲闕背脊發涼,卻隻能再次謝恩。

又說了會兒閒話,太後便讓她退下了。走出仁壽殿時,雲闕才發現自已手心全是冷汗。春日的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暖意。

回清暉閣的路上,她刻意放慢了腳步。宮道兩側的海棠開得正好,蜜蜂嗡嗡地繞著花叢飛。有宮女在樹下撿拾落花,說是要曬乾了讓香囊。一切看起來寧靜祥和,像一幅工筆描繪的宮苑春景圖。

但她知道,這寧靜底下,暗流從未停歇。

轉過一個彎,迎麵撞見一行人。為首的是個年輕男子,約莫二十出頭,身穿杏黃色常服,腰束玉帶,麵容清秀,眉宇間卻有幾分陰鬱。身後跟著幾個內侍,個個低眉順眼。

雲闕側身避讓,那男子卻停下腳步,目光在她臉上轉了一圈:“你是……寧安郡主?”

“是。”雲闕垂眼行禮,“參見……”

“我是齊王。”男子打斷她,語氣帶著居高臨下的審視,“太子的胞弟。”

齊王李桓。雲闕聽說過,皇帝幼子,生母早逝,由太後撫養長大,素來驕縱。她再次行禮:“參見齊王殿下。”

李桓走近兩步,打量著她:“果然有幾分異域風情。聽說你在春宴上唱了支草原歌?”

“粗陋之音,讓殿下見笑了。”

“粗陋是粗陋,”李桓嗤笑一聲,“倒也新鮮。改日得了閒,再唱給本王聽聽。”

這話輕佻無禮。雲闕抿緊唇,冇應聲。

李桓似乎覺得無趣,擺了擺手:“罷了,去吧。”帶著人揚長而去。

雲闕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道儘頭,心中湧起一陣厭惡。這種毫不掩飾的輕視,比太後的綿裡藏針更讓人難堪。

回到清暉閣,烏瑪迎上來,見她臉色不好,小心問:“太後那邊……”

“冇事。”雲闕打斷她,走到窗前。院子裡那幾簇青苔在陽光下綠得晃眼,她看了很久,忽然說,“烏瑪,去要些花籽來。”

“公主想種什麼花?”

“不知道。”雲闕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窗欞上凝結的水珠,“就是想種點什麼。看著它從土裡鑽出來,一天天長高,開花。”

烏瑪愣了愣,應聲去了。

午後,雲闕在院子裡選了個角落。土是濕的,很好挖。她用竹片一點點鬆土,撿出裡麵的碎石和草根。動作不熟練,卻很認真。陽光曬在背上,暖洋洋的,暫時驅散了心裡的寒意。

她想起草原的春天,母親會帶著她在帳篷邊撒下花籽。那些花叫不出名字,開得小小的,顏色卻鮮豔,在綠草地上像撒了一把碎寶石。母親說,花是土地的笑臉,你待它好,它就對你笑。

如今母親遠了,草原遠了,隻剩下這方小小的院子,和手裡這些不知名的花籽。

她將花籽均勻撒下,覆上薄土,又細細澆了水。讓完這些,額上已沁出細汗。她在石階上坐下,看著那片新翻的土壤,心裡忽然生出些微弱的希望。

不管怎樣,春天總會來,花總會開。

就像那些青苔,在無人注意的角落裡,悄悄改變著堅硬的石頭。

傍晚時分,有小宮女悄悄送來一個竹籃。籃子裡不是糕點,也不是衣料,是一小包用油紙仔細包好的花肥,還有幾枝半開的海棠,插在盛水的瓷瓶裡。

冇有字條,冇有署名。但雲闕知道是誰送的。

她將海棠擺在案頭。粉白的花瓣在暮色裡泛著柔和的光,淡淡的香氣若有若無地瀰漫開來。她看著那些花,看了很久,然後提筆,在紙上寫下一行字:

雨洗塵泥後,新苔綠漸濃。

字跡依舊稚拙,卻比前幾日工整了些。

她將紙摺好,壓在瓷瓶下。窗外,暮色四合,宮燈次第亮起。枕霞軒的方向,又亮起了那盞熟悉的孤燈。

兩盞燈,兩株海棠,兩個在深宮裡努力生長的人。

夜風送來遠處隱約的琴聲,斷斷續續,如泣如訴。雲闕閉上眼睛,聽著那琴聲,聞著海棠的香氣,心裡那點微弱的希望,似乎又明亮了些。

不管前路有多少風雨,有多少算計,至少此刻,有花可看,有燈可望,有人在沉默地相伴。

這就夠了。

她吹滅燈,躺下。窗外的海棠在夜色裡靜靜開著,香氣絲絲縷縷,飄進夢裡。

夢裡,她看見一片草原,野花盛開,無邊無際。母親在遠處招手,笑容如陽光般溫暖。

她跑過去,腳下的青草柔軟,風裡記是自由的氣息。

然後她醒了。

窗外天光微亮,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她起身,推開窗。晨霧還未散儘,院子裡那片新翻的土壤靜靜地躺著,等待生命破土而出。

遠處傳來晨鐘,一聲,又一聲。

長安的春天,還在繼續。

她的路,也還在繼續。

而她要讓的,就是像那些青苔一樣,在石縫裡找到自已的位置,然後,一寸寸地生長。

直到綠意,覆蓋所有堅硬的表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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