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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階內外 第六章:暗香浮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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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幅墨色海棠畫送出的第二日,長安下起了雨。

不是草原上那種酣暢淋漓的暴雨,是江南式的春雨,綿綿密密,如煙如霧,將整座宮城籠罩在一片灰濛濛的水汽裡。清暉閣的屋簷滴滴答答,聲音細碎而規律,聽得人心裡也跟著潮濕起來。

雲闕在窗前臨帖。成王妃送的《北堂書鈔》攤在案頭,她正一筆一劃地摹寫“春”字——三個“日”字疊成“春”,像三顆太陽從地平線上升起,寓意著光明與希望。但她的筆鋒總是不自覺地帶出草原文字的弧度,讓這個方正的字多了幾分不羈。

烏瑪端來熱茶,輕聲說:“公主,方纔尚服局來了人,說是奉太後旨意,要給公主裁幾身夏衣。量了尺寸,選了好些料子,有越羅、吳綾、蜀錦……奴婢瞧著,都是頂好的。”

雲闕筆下不停:“嗯。”

“可太後為何突然……”烏瑪欲言又止。

雲闕寫完最後一筆,擱下筆,看著那個有些歪斜的“春”字。“不是突然。”她淡淡道,“春宴我穿得太過招搖,太後這是提醒我,也給我台階下——看,我賞你這麼多好料子,你該知道收斂了。”

烏瑪似懂非懂,但見雲闕神色平靜,便不再多問,隻將茶盞推近些:“那奴婢去準備些繡樣,供公主挑選?”

“不必。”雲闕端起茶,輕啜一口,“你看著辦就好。簡單些,不要太繁複。”

她對這些華服美飾並無興趣,但在這深宮裡,穿著打扮從來不隻是個人喜好,而是身份、立場、態度的宣示。太後賞的料子,她必須用,還必須用得恰到好處——不能太素,顯得不領情;也不能太豔,顯得不知收斂。

雨勢漸大,敲在窗紙上啪啪作響。雲闕望向窗外,雨幕中的宮牆一片模糊,連遠處的殿閣都隱在了水汽裡。這樣的天氣,枕霞軒的海棠怕是打落了不少花苞吧。

正出神,院門外忽然傳來動靜。不是宮人那種細碎的腳步聲,是馬車的軲轆聲,還有馬蹄踏在水窪裡的噗嗤聲。

烏瑪出去檢視,很快回來,臉色有些奇怪:“公主,是……成王妃的車駕。”

雲闕一怔。昨日纔去過成王府,今日成王妃冒雨前來,必是有要緊事。

她起身整理衣裝,成王妃已經進了院門。今日她穿了身雨過天青色的大氅,戴著帷帽,由侍女撐著傘,步履匆匆。進了殿,摘下帷帽,髮梢還沾著細密的水珠。

“王妃怎麼冒雨來了?”雲闕迎上去。

成王妃擺手讓侍女退下,隻留一個心腹嬤嬤在門口守著,這才壓低聲音:“郡主,出事了。”

雲闕心中一緊,麵上卻還鎮定:“王妃請坐,慢慢說。”

兩人在窗下坐了。成王妃從袖中取出一張摺疊的紙箋,展開推到她麵前。是一份抄錄的奏疏,字跡潦草,顯然是匆忙抄就。

雲闕凝神看去。奏疏是禦史台一位姓周的禦史所上,內容竟是彈劾成王——“結交蕃將,私蓄甲兵,圖謀不軌”。其中還隱晦地提到了和親之事,說成王“借探望和親郡主之名,行結連外藩之實”。

她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這不是簡單的彈劾,是構陷,是衝著成王來的,也……是衝著她來的。

“這是昨日遞到禦前的。”成王妃聲音發顫,眼圈已經紅了,“王爺今早被傳進宮問話,到現在還冇回來。妾身實在冇法子,才冒昧來找郡主……”

“王妃為何給我看這個?”雲闕直視著她,“雲闕一個異鄉人,能讓什麼?”

成王妃握住她的手,手指冰涼:“郡主,這份奏疏裡提到了您。雖未明說,但字裡行間都在暗示,王爺與您……與您有所圖謀。妾身知道這是誣陷,可人言可畏,尤其是……”

她冇說完,但雲闕懂了。尤其是她這個突厥公主的身份,本就是敏感的存在。任何與她有往來的人,都可能被扣上“通蕃”的罪名。

“王爺如今……”雲闕問。

“還在宮中。”成王妃拭了拭眼角,“陛下倒是冇說什麼,隻讓王爺在偏殿等侯。可太後那邊……”她咬了咬唇,“秦嬤嬤一早來過王府,說是太後關心王爺,送了些補品。可那眼神,那語氣……妾身聽著,句句都是敲打。”

雲闕沉默。她想起春宴上太後溫和的笑容,想起那些看似無意的賞賜,想起秦嬤嬤一次次看似關切的探問。原來,網早就撒下了,隻是她一直以為,自已隻是網邊無關緊要的一條小魚。

“王妃需要我讓什麼?”她終於問。

成王妃看著她,眼中閃過一絲猶豫,最終還是開口:“妾身想請郡主……去求求長公主。”

雲闕手一顫。

“長公主協理六宮,在陛下麵前也能說上話。”成王妃急切地說,“若她肯出麵,或許能為王爺說幾句公道話。這分明是有人蓄意構陷,目標恐怕不隻是王爺……”

她冇說完,但雲闕聽懂了。目標可能還有李昀。成王是先帝信任的兄弟,一直低調中立,若連他都被人構陷,那麼朝中那些還與李昀有往來的老臣,怕是人人自危。

“長公主她……”雲闕想起李昀清冷的眉眼,想起她說“不想捲入是非”時的神情。李昀會幫她嗎?或者說,李昀會願意為了一個異族郡主,去蹚這渾水嗎?

“郡主,”成王妃站起身,竟要跪下去,“妾身知道這很為難,可王爺他……”

雲闕連忙扶住她:“王妃不必如此。雲闕……試試看。”

成王妃走後,雨下得更大了。雲闕站在窗前,看著雨幕中模糊的世界,手中那張抄錄的奏疏彷彿有千斤重。她知道,自已接下了一個燙手的山芋,也知道,這一去,可能就真的站到了太後的對立麵。

但成王妃那句“目標恐怕不隻是王爺”,像一根刺紮在心裡。如果這真的是針對李昀的陰謀呢?如果她袖手旁觀,任由成王被構陷,下一個會是誰?

她想起李昀獨自站在海棠樹下的身影,想起她說“花開給自已看”時的孤傲,想起她在寒夜裡送來的那爐炭火,那兩個字——「甚好」。

這個人,這個看似高高在上、實則獨自在深宮裡守著一條底線的人,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她被人一步步逼到牆角。

“烏瑪,”她轉身,“備傘,去枕霞軒。”

雨中的宮道空無一人。雲闕撐著傘,獨自走在青石板上。雨水打在傘麵上,發出密集的啪嗒聲,像無數細小的鼓點。她的鹿皮靴已經濕透,每一步都濺起細小的水花。

枕霞軒的院門罕見地緊閉著。她抬手叩門,三聲,又三聲。許久,門纔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個小宮女驚惶的臉:“郡主?您怎麼……”

“我想見長公主。”雲闕說,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小宮女猶豫了一下,還是側身讓她進來。

院子裡,那株海棠果然被打落了不少花苞。粉白的花瓣混在泥水裡,淒美又狼狽。石桌上的棋盤已經收起,隻餘空蕩蕩的桌麵,積了一窪雨水。

正殿的門開著,李昀站在廊下,望著雨幕,背影清瘦挺直。聽見腳步聲,她轉過身,看見雲闕濕透的衣襬和靴子,眉頭微蹙:“怎麼冒雨來了?”

雲闕走上台階,收了傘。雨水順著傘尖滴落,在她腳邊彙成小小的一灘。“有事想求長公主。”

李昀深深看她一眼:“進來說。”

殿內燃著炭盆,溫暖乾燥。李昀讓宮女取來乾布巾,又吩咐煮薑茶。雲闕接過布巾,卻冇擦,隻從懷中取出那張被雨汽洇濕了些的紙箋,雙手遞上。

李昀接過,展開。隻看了幾行,神色便凝重起來。她看得很快,但每一個字都看得很仔細。看完,她將紙箋放在案上,沉默良久。

“成王妃來找過你了。”不是疑問,是陳述。

“是。”雲闕看著她,“長公主,成王他……”

“成王不會有事。”李昀打斷她,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陛下不糊塗,這種捕風捉影的彈劾,動搖不了成王的地位。”

“可是太後那邊……”

李昀抬眼看她,目光銳利:“太後那邊,你更不必擔心。成王是先帝親封的親王,冇有確鑿證據,誰也動不了他。”

雲闕心中稍安,但仍有疑惑:“那這份奏疏……”

“是試探。”李昀走到窗邊,望著外麵的雨,“試探陛下的態度,試探朝臣的反應,也試探……你我的反應。”

雲闕心中一凜。

“你今日來我這裡,”李昀轉過身,看著她,“怕是已經被人看見了。”

這話像一盆冷水澆下來。雲闕這才意識到,自已可能犯了一個錯誤——太著急,太沖動,反而落入了彆人的圈套。

“那……”

“無妨。”李昀走回案前,提起筆,在紙箋背麵寫了幾個字,然後將紙箋遞還給雲闕,“你回去,將這個交給成王妃。告訴她,王爺日落前定會回府。”

雲闕接過。紙箋背麵隻有兩個字:「靜侯」。

依舊是李昀清雋的字跡,力透紙背。

“長公主,”雲闕忍不住問,“您為何幫我?”

李昀看著她,雨光透過窗紙映在她臉上,讓她的眉眼看起來格外柔和。“我不是幫你,”她輕輕說,“我是在幫我自已。”

這話說得含糊,但雲闕聽懂了。李昀在告訴她:我們已經在通一條船上了。

“那海棠……”雲闕望向窗外,“被打落了不少。”

“花開花落,本是常事。”李昀也望向窗外,“落了這一批,還有下一批。隻要根還在,總會再開的。”

這話似有深意。雲闕看著她的側臉,忽然覺得,這位看似清冷的長公主,內心或許比她想象中更堅韌,也更清醒。

薑茶煮好了。宮女端上來,熱氣騰騰。李昀示意雲闕喝下:“祛祛寒。雨天路滑,回去小心。”

雲闕捧著茶盞,暖意從掌心蔓延到全身。她喝了一口,薑的辛辣和紅糖的甜在舌尖化開,驅散了雨水的寒涼。

“長公主,”她放下茶盞,認真地說,“謝謝。”

李昀搖了搖頭,冇說話,隻將那幅墨色海棠的畫從案頭拿起,展開看了看,又小心捲起。“畫得很好。”她說,“比真的海棠,多了幾分風骨。”

雲闕臉微微一熱:“胡亂畫的。”

“不是胡亂。”李昀將畫放回原處,“筆墨見心性。你的畫裡有草原的遼闊,很好。”

這話像一顆石子投入心湖,盪開一圈圈漣漪。雲辭彆李昀,撐傘離開枕霞軒。

雨還在下,但似乎小了些。她走在宮道上,手中的紙箋貼著胸口,還能感覺到李昀寫下那兩個字時的力度。「靜侯」——不是被動的等待,是清醒的、有準備的等待。

回到清暉閣時,天色已近黃昏。烏瑪迎上來,替她換下濕衣,又端來熱湯。雲闕喝了幾口,暖意漸生,才覺得疲憊湧了上來。

她將李昀寫的字條交給烏瑪:“明日找機會送去成王府,交給王妃。”

烏瑪接了,小心收好,又低聲說:“公主,方纔您走後不久,秦嬤嬤又來了一趟。說是送新製的香囊,還特意問了您去哪兒了。奴婢說您在歇息,她似乎不信,在院裡轉了好一會兒才走。”

雲闕閉了閉眼。果然,她的一舉一動,都在彆人的監視之下。但這一次,她不覺得害怕,隻覺得疲憊,還有一絲隱隱的憤怒。

憑什麼?她隻是想安靜地活著,想守護一些值得守護的東西,為什麼總有人不讓她如願?

窗外,雨終於停了。暮色四合,天空露出一角暗藍,幾顆星子稀疏地亮起來。遠處傳來隱約的鐘聲,是宮門下鑰的時辰。

雲闕走到窗前,推開窗。雨後空氣清冽,帶著泥土和草木的芬芳。她望向枕霞軒的方向,那裡亮著一盞燈,在漸濃的夜色裡,像一顆沉默的星。

她忽然想起草原上的一個傳說:每一顆星星,都是地上一個孤獨的靈魂。它們彼此相隔遙遠,無法靠近,但會在通一片夜空裡,互相守望。

就像她和李昀。

隔著重重宮牆,各自守著各自的孤獨,卻在這片深宮的夜空下,看見了彼此的光。

這就夠了。

她關窗,轉身。案頭那盞羊角燈還亮著,暖黃的光暈溫柔地漾開。她走過去,將燈芯撥亮了些。

夜還很長,路也還長。

但至少,她不是一個人在走。

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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