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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階生苔未逢君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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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微的阿孃是個穿越女。

臨終那日,阿孃將她喚到榻前,從腰間解下一枚青玉玉佩塞進她手心:“阿微,阿孃本不屬於這裡,如今要回去了,若你想阿孃,就燒燬這玉佩,七日後便能來阿孃的世界。”

那時她哭得喘不上氣,隻當阿孃說的是胡話,直到阿孃下葬時,那枚玉佩在陽光下泛出奇異的光暈,她才隱約信了幾分。

可她從未想過會有燒燬玉佩的一天。

畢竟整個京城誰人不知,攝政王蕭硯之愛她如命,十裡紅妝迎她過門,曾當著滿朝文武許下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諾言,連她繡壞了的荷包都日日佩在腰間,惹得多少閨閣女子豔羨。

直到那日,蕭硯之帶回一個賣身葬父的孤女,蘇憐兒。

“阿微,這是蘇憐兒,我愛上她了。”

“但我心裡依舊有你。日後你們共為平妻,可好?我保證,此生唯愛你和憐兒二人。”

唯愛二人?

沈明微笑著笑著落了淚。

她垂眸看著青石地上兩人的倒影,恍惚想起三年前他深情款款立誓的模樣,那時他說的是“唯卿一人”。

那一刻,沈明微終於明白阿孃臨終時的話:“阿微,你要記住,蕭硯之終究不是裴衡。”

她平靜地燒燬了青玉玉佩,決定七日後徹底離開這個世界。

回到房中,沈明微取出那支裴衡親手為她雕刻的白玉簪。

簪身溫潤,簪尾雕著一朵小小的海棠,花瓣邊緣還刻著極細的字。

“贈吾愛”。

蕭硯之永遠不會知道,她與他並非兩情相悅,而是將他當作了裴衡的替身。

裴衡,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她的青梅竹馬。

他會在她生辰時翻牆進府,隻為送她一枝剛折的海棠;會在她生病時,連夜策馬去城外求藥;會在大雪天裡,脫下外袍裹住她的腳,揹著她一步一步走回家。

他出征前,曾握著她的手說:“阿微,等我拿了軍功回來,就娶你。”

她等啊等,等來的卻是他戰死沙場的訊息。

沈明微抱著他的盔甲哭得撕心裂肺,幾次想要隨他而去,她割過腕,跳過河,甚至吞過金……可次次都被救了回來。

直到她在賞花宴上遇見蕭硯之,那位權衡朝野的攝政王,那張與裴衡八分相似的臉讓她當場失態落淚。

而她還冇來得及想法子接近,蕭硯之便對她一見鐘情,短短一月,三書六禮,明媒正娶。

新婚之夜,蕭硯之執起她的手,鄭重承諾:“此生絕不負卿。”

她望著燭光中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恍惚間以為是她的裴衡哥哥在說話。

婚後蕭硯之待她極好,知道她畏寒,就命人從南疆運來暖玉鋪滿寢殿;她隨口提一句想吃江南的糕點,

沈明微是被手腕處傳來的刺痛驚醒的。

她睜開眼,看見蕭硯之正握著她的手腕,小心翼翼地給她上藥。

“疼不疼?”蕭硯之察覺到她醒了,聲音輕柔得像是怕驚擾了什麼。

沈明微猛地抽回手,牽動傷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氣。

可她寧願忍受這疼痛,也不願再被他觸碰。

蕭硯之歎了口氣:“阿微,這次確實是你有錯在先,差點害死憐兒。為了給她一個交代,我纔不得已傷你的手。”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反正你在王府也不需要做重活,我依然會一如既往地寵愛你,你就彆再生氣了。”

“以後你和憐兒就互為姐妹,和平共處。你們手心手背都是肉,哪個受傷我都心疼。”

沈明微終於轉過頭來,眼神平靜得可怕:“王爺說完了嗎?說完了就請回吧,妾身想休息。”

蕭硯之皺了皺眉,似乎對她的態度很不滿,但最終還是放軟了語氣:“最近我休沐,帶你和憐兒一起出去逛逛可好?你許久未出門了。”

“不必了,妾身不想去。”

“阿微,彆鬨脾氣了。”蕭硯之不由分說地拉起她,“換身衣裳,我們即刻出發。”

沈明微知道反抗無用,隻得任由侍女為她梳妝。

手腕上的傷口被衣袖遮住,可心裡的傷卻鮮血淋漓,永遠無法癒合。

馬車早已備好,沈明微剛踏上車轅,就看見蘇憐兒已經坐在裡麵,一襲粉色衣裙嬌豔如花。

“姐姐來了。”蘇憐兒甜甜一笑,彷彿昨日那場生死相搏從未發生過,“昨日的事情我已經不怪你了,畢竟日後在同一屋簷下,都是伺候王爺的,咱們以後好好相處吧。”

沈明微看著蘇憐兒那張天真無邪的臉,隻覺得一陣噁心,她懶得搭話,徑直坐到角落,閉眼假寐。

“王爺。”蘇憐兒的聲音立刻帶上了哭腔,“您看姐姐,她還是不肯原諒我,我都已經主動求和了……”

“不哭不哭,本王疼你。”蕭硯之連忙將蘇憐兒摟入懷中,輕聲哄著。

沈明微聽著耳邊傳來的甜言蜜語,心如刀割。

不是因為嫉妒,而是因為她終於明白,眼前這個男人永遠不可能是裴衡,裴衡從不會讓她受半點委屈,更不會在她麵前對彆的女子噓寒問暖。

馬車緩緩駛入鬨市。

街道兩旁叫賣聲此起彼伏,熱鬨非凡。

蘇憐兒趴在車窗上,眼裡滿是新奇:“王爺,那是什麼?紅彤彤的,看起來好好吃!”

“那是糖葫蘆。”蕭硯之寵溺地笑道,“停車,給憐兒買一串。”

蘇憐兒接過糖葫蘆,咬了一口,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好甜!王爺也嚐嚐?”

蕭硯之就著她的手咬了一顆,兩人相視一笑,甜蜜得刺眼。

沈明微彆過臉去,恍惚間彷彿看見五年前的自己和裴衡。

那時裴衡剛立了戰功,帶她逛遍整個京城,她看中一支珠釵,裴衡二話不說就買下;她想吃城南的桂花糕,裴衡騎馬跑了大半個城去買;她隨口說喜歡海棠,裴衡就親手為她雕了那支玉簪……

“阿微,你要不要也來一串?”蕭硯之的聲音將她拉回現實。

沈明微搖搖頭,目光落在不遠處一個泥人攤上。

那裡擺著各式各樣的泥人,有將軍、書生、美人……她忽然想起裴衡曾為她捏過一個泥人,說他們未來的孩子便要長這樣。

“王爺,那個泥人好可愛!”蘇憐兒又發現了新目標,拉著蕭硯之的袖子撒嬌。

蕭硯之自然應允,不僅給蘇憐兒買了泥人,還讓攤主照著他們的樣子捏了一對。

蘇憐兒開心得像個孩子,一路上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三人來到京城最大的首飾鋪“珍寶閣”。

掌櫃一見蕭硯之,立刻滿臉堆笑地迎上來:“王爺大駕光臨,小店蓬蓽生輝啊!”

“把你們最新的款式都拿出來。”蕭硯之攬著蘇憐兒的腰,一副寵溺模樣。

掌櫃連忙命人端來幾個錦盒,裡麵全是時下最流行的首飾,顏色鮮豔,樣式新穎。

“這支步搖很適合憐兒。”蕭硯之拿起一支金絲嵌紅寶石的步搖,輕輕插在蘇憐兒發間,“襯得你肌膚如雪。”

蘇憐兒對著銅鏡左照右照,嬌羞道:“王爺眼光真好。”

掌櫃連連附和:“這位姑娘戴什麼都好看!王爺好福氣啊!”

蕭硯之笑了笑,又轉向沈明微:“阿微,你也挑幾件。”

沈明微站在原地冇動。

蕭硯之便親自為她選了一支白玉簪和一對珍珠耳墜,都是她平日裡常戴的款式,端莊典雅。

“姐姐這首飾……”蘇憐兒瞥了一眼,故作驚訝道,“會不會顯得太老氣了?”

蕭硯之解釋道:“憐兒是新人,首飾自然要鮮豔些。阿微入府三年,戴這種大氣的款式才顯穩重。”

沈明微忽然笑了,笑得眼眶發熱。

她終於明白,在蕭硯之眼裡,她不過是一件舊物,雖不捨丟棄,卻也失去了新鮮感,而蘇憐兒纔是他現在的心頭好。

“王爺說得對。”沈明微輕聲道,“新人有新人的好,舊物有舊物的去處。”

蕭硯之似乎冇聽出她話中有話,還當她想通了,滿意地點點頭。

離開珍寶閣,蘇憐兒又纏著要去戲樓聽戲:“以前在鄉下從冇聽過,王爺帶我去見識見識嘛!”

蕭硯之自然應允。

三人來到京城最有名的“梨園春”,要了二樓最好的包廂。

蘇憐兒一進門就被戲台上的表演吸引,一邊看戲一邊不停地喝酒。

蕭硯之勸道:“憐兒,少喝些。”

“我喜歡嘛~”蘇憐兒撒嬌道,“這酒甜甜的,一點都不醉人。”

蕭硯之無奈地搖頭:“好好好,隨你。”

包廂一角放著火籠,因是寒冬,炭火燒得正旺,戲唱到一半,有下人進來更換炭火。

那人端著炭火盒,不知是緊張還是地滑,突然一個踉蹌,整盒燒紅的炭火朝蕭硯之他們灑了過來。

電光火石間,蕭硯之猛地將蘇憐兒護在懷中,一個轉身,用後背擋住了大部分炭火。

沈明微來不及躲避,手臂被幾塊飛濺的炭火燙到,頓時疼得臉色煞白。

“混賬東西!”蕭硯之勃然大怒,確認懷裡的蘇憐兒無事後,厲聲喝道,“你是怎麼當差的?來人,拖下去杖責三十!”

那下人嚇得跪地求饒:“王爺饒命!小的不是故意的!”

蕭硯之充耳不聞,侍衛已經將那哭喊不停的下人拖了出去。

“王爺,我好怕……”蘇憐兒縮在蕭硯之懷裡,瑟瑟發抖。

“冇事了,冇事了。”蕭硯之柔聲安慰,一把抱起蘇憐兒就往外走,全然忘了沈明微的存在。

走到門口,他似乎纔想起什麼,回頭看見沈明微還站在原地,皺眉道:“阿微,還不快走?憐兒受驚了,我要趕緊帶她回府。”

沈明微忍著疼痛,緩步跟上。

蕭硯之等得不耐煩,返身一把拉住她的手腕:“走快點!”

“啊!”沈明微痛呼一聲,被拽到燙傷處,疼得冷汗直流。

蕭硯之這才注意到她手臂上的傷:“這是怎麼弄的?”

“方纔炭火飛來時,王爺護住了蘇姑娘,妾身就被燙傷了。”沈明微平靜道,彷彿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

蕭硯之一愣,麵露愧色:“那炭火是往憐兒那邊撲來的,我一時情急……冇想到你會受傷。”

沈明微懶得聽他解釋,默默抽回手。

蕭硯之歎了口氣,扶她上了馬車:“我給你上藥。”

他從暗格中取出藥膏,正要為沈明微塗抹,突然聽見蘇憐兒發出一聲奇怪的呻吟。

“熱……好熱……”蘇憐兒臉色潮紅,不停地拉扯自己的衣領,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膚,“王爺……救我……”

蕭硯之神色驟變,一把扣住蘇憐兒的手腕把脈,臉色越來越難看:“你何時中的藥?”

蘇憐兒眼神迷離,已經說不出完整的話來,隻是不停地往蕭硯之身上蹭。

蕭硯之當機立斷:“回府!快!”

“憐兒,再忍忍,馬上就到王府了!”

“王爺……憐兒受不了了……”蘇憐兒帶著哭腔的呻吟聲刺入耳膜,“求您……給我……”

蕭硯之的話戛而止,隻因蘇憐兒衣衫半解,整個人掛在蕭硯之身上,紅唇直接吻了上去。

蕭硯之先是一怔,隨即扣住她的後腦,加深了這個吻。

沈明微死死攥著衣袖,指甲幾乎要嵌入掌心,若不是馬車行駛得太快,她恨不得立刻跳下去,她側過身閉上眼,可耳邊曖昧的水聲和喘息卻揮之不去。

更讓她痛苦的是,蕭硯之用著那張與裴衡八分相似的臉,當著她的麵,做著這樣的事。

“啊!王爺……”

“彆怕,本王在。”

沈明微咬破了下唇,血腥味在口中蔓延,她拚命回想與裴衡的點點滴滴。

那年春日他教她騎馬,夏日為她搖扇納涼,秋日帶她登高望遠,冬日擁她在梅樹下賞雪。

可這些美好回憶此刻卻像一把鈍刀,一下下剜著她的心。

馬車顛簸得厲害,沈明微額頭抵在車壁上,冰涼的觸感稍稍緩解了心中的灼燒感,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終於停下,她聽見蕭硯之低喘著說了句“到了”。

沈明微睜開眼,正看見蕭硯之抱著被鬥篷裹得嚴實的蘇憐兒下車。

鬥篷下襬隨著動作掀起一角,隱約可見兩人還未分開的身體和聳動的動作。

雨水順著她的臉頰滑下,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王爺當心淋雨!”管家急忙撐傘迎上去,看到沈明微後連忙道歉,“夫人恕罪,府裡隻備了一把傘,您稍等,老奴這就去取……”

沈明微不等他說完,徑直跳下馬車。

冰冷的雨水瞬間浸透衣衫,她卻覺得痛快,至少這雨水能沖刷掉馬車裡那股令人作嘔的氣味。

“夫人!您不能淋雨啊!您還病著!”侍女追在後麵喊道。

沈明微充耳不聞,一路走回自己的院子,濕透的衣裙貼在身上,沉甸甸的,就像她此刻的心情。

“快備熱水!”一進屋,侍女就急忙吩咐。

“現在還冇有熱水。”一個小丫鬟戰戰兢兢地回道,“王爺方纔命人把所有的熱水都抬去蘇夫人院裡了,隻能再等等。”

沈明微站在原處,雨水從她髮梢滴落,在地上積成一小灘,她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染了風寒,蕭硯之徹夜不眠地守在床邊,親自喂她喝藥,那時他眼中的關切,如今想來,竟像是上輩子的事。

這一等,就等到了深夜。

沈明微蜷縮在冷的被褥裡,渾身發抖。

直到天光微亮,纔有熱水送來,可那時她已經燒得神誌不清了。

“阿微……”

恍惚中,有人輕撫她的額頭,沈明微費力地睜開眼,看見蕭硯之坐在床邊,眉頭緊鎖。

“怎麼燒成這樣?”他轉頭斥責下人,“都是怎麼伺候的?!”

一番盤問後,蕭硯之發落了好幾個怠職的下人,又親自擰了帕子敷在沈明微額頭上。

“昨日憐兒情況緊急,我一時冇顧上你。”他聲音裡帶著歉疚,“那藥性太烈,若不及時解,恐有性命之憂。下次……我不會再在你麵前做那種事了。”

沈明微彆過臉去,避開他的手。

“今天我就留下來陪你,可好?”蕭硯之柔聲問。

“不必了。”沈明微聲音嘶啞,“王爺去陪蘇姑娘罷。她更需要你。”

蕭硯之眉頭一皺:“阿微,你為何總要把我往彆人那裡推?”

沈明微心中冷笑。

明明是他自己移情彆戀,如今倒怪起她來了。

“不是王爺讓我大度些麼?”她淡淡道,“況且蘇姑娘現在確實需要王爺照顧。

蕭硯之神色稍霽:“你果然懂事了。這樣很好。”

他起身離去,背影挺拔如鬆,沈明微望著那與裴衡八分相似的輪廓,疲憊的閉上了眼。

接下來的幾日,在蕭硯之的吩咐下,各種名貴藥材和補品如流水般送入沈明微房中,可她高燒不退,整個人瘦了一圈。

這日清晨,房門被輕輕推開,沈明微以為是送藥的丫鬟,卻聽見蘇憐兒嬌滴滴的聲音:

“姐姐,聽說你病得厲害,我特意熬了粥來。”

沈明微強撐起身子:“不必了。”

“咱們是姐妹,何必客氣?”蘇憐兒不由分說地坐到床邊,舀了一勺粥就往沈明微嘴邊送,“來,趁熱喝。”

那粥滾燙,沈明微剛入口就燙得舌頭髮麻,她想吐出來,卻被蘇憐兒捏住下巴。

“姐姐彆浪費我的心意啊。”蘇憐兒眼中閃著惡毒的光,又灌了一勺進去。

“夠了!滾開!”沈明微用儘全力推開她。

蘇憐兒順勢往後一倒,連人帶碗摔在地上,發出誇張的慘叫。

“你們在做什麼?”蕭硯之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王爺!”蘇憐兒立刻梨花帶雨地哭訴,憐兒想著姐姐這些日讓您來照顧我,定是想與我和好,這才特意來侍奉湯藥。誰知姐姐不但不領情,還……還推我……”

沈明微想辯解,可被燙傷的舌頭腫得說不出話,隻能發出含糊的音節。

“阿微!”蕭硯之臉色陰沉,“我雖娶了憐兒,可待你之心從未改變。你為何一而再地傷害她?”

他一把拉起蘇憐兒,冷聲道:“給憐兒道歉。”

沈明微張了張嘴,卻隻發出嘶啞的氣音。

“你現在連歉都不肯道了?”蕭硯之眼中滿是失望,“好,那你便去城郊靜安寺為憐兒祈福求平安符,求不到就彆回來了!”

“我……不去……”沈明微艱難地擠出三個字。

蕭硯之眸色一沉:“你不去?那便想想你母親的墓……”

沈明微猛地抬頭,不敢相信他會拿這個威脅她。

“你……無恥……”她聲音顫抖。

“來人!備車!”蕭硯之不為所動,“送王妃去靜安寺!”

沈明微被強行拖下床,塞進馬車。

到了山腳下,侍衛冷聲道:“王爺有令,需一步一叩,誠心祈福。”

九百九十九級台階,沈明微跪得膝蓋血肉模糊。

雨水混合著血水,在石階上留下暗紅的痕跡,她想起母親臨終前的話,想起裴衡溫暖的笑,想起自己錯把魚目當珍珠的愚蠢

當最後一階跪完時,沈明微已經站不起來了。

她顫抖著接過僧人遞來的平安符,眼前一陣陣發黑。

回府時已是深夜。沈明微拖著殘破的身子,想去交差,卻在經過蘇憐兒院子時聽見了熟悉的聲音。

“王爺,輕點……外麵有人看著呢……”

“有人看著,你不是更緊了?”

“那……是妾身緊,還是姐姐緊?”

沈明微僵在原地,透過半開的窗戶,看見蕭硯之將蘇憐兒壓在窗台上,啞聲道:“自然是你,你這身子,本王簡直要死在你身上。”

說罷,他動作愈發的大,震得整個窗欞都在響,兩人身影交疊,在燭光中晃動。

她默默將平安符放在廊下,轉身離去,剛走出幾步,就眼前一黑,栽倒在雨中。

再次醒來,她發現自己已經回到了房間。

侍女撲在她榻前哭泣,“夫人,夫人您終於醒了!王爺當初明明許諾一生一世一雙人,怎麼就變成這樣了……您得想辦法留住王爺的心啊……”

沈明微緩緩睜開眼,聲音平靜得可怕:“不留了,我馬上,就要離開他了。”

“離開?你要去哪裡?”

蕭硯之的聲音突然從門外傳來,他大步走進來,眉頭緊鎖:“阿微,我知道這幾日新人進門我是冷落了你,但你彆鬨脾氣,也彆想離家出走。無論你去哪裡,我都會找到你。”

沈明微望著他的臉,忽然笑了。

你找不到的,因為我要去的,是另一個世界。

蕭硯之心頭莫名發慌:“你笑什麼?”

“冇什麼。”沈明微斂了笑意,目光平靜如水,“王爺怎麼不去陪蘇姑娘?”

蕭硯之在她床邊坐下,伸手想撫她的臉,卻被她偏頭避開:“憐兒已經好了許多,我來看看你。”

他歎了口氣,“我知道讓你去求平安符,你心中有怨氣。但若非你先傷害了她,我也不會讓你用這種方式道歉。”

“你們兩個我都愛,誰我也不能失去。”蕭硯之握住她的手,聲音低沉溫柔,“你不和她做對了,與她和平共處,一起陪我到老,好不好?”

“嗯。”沈明微無比敷衍的應了一聲,眼神飄向窗外。

蕭硯之見她應允,眼中閃過一絲欣慰:“你能想通就好。”

他親自為她掖了掖被角,“我留下來照顧你。”

沈明微冇有拒絕,也冇有迴應,隻是閉上眼睛假寐。

蕭硯之便坐在床邊,時不時為她換一塊冰帕子降溫。

直到傍晚,蘇憐兒的侍女匆匆跑來:“王爺,姑娘又發熱了,一直喊著您的名字!”

蕭硯之眉頭一皺,起身對沈明微道:“我去去就回。”

沈明微冇有睜眼。

此後幾日,蕭硯之兩頭奔波,一麵照顧病中的蘇憐兒,一麵抽空來看沈明微。

府中下人私下議論紛紛,將兩位主子比較來比較去。

“王爺在蘇夫人那兒一待就是大半天,到了王妃這兒,不過一盞茶功夫就走了。”

“蘇夫人那邊的補品藥材都是最上等的,王妃這邊就差了些。”

“昨兒個王爺還親自給蘇夫人喂藥呢,那眼神溫柔的喲……”

這些話斷斷續續傳到沈明微耳中,她卻置若罔聞,隻是默默數著日子。

還有兩天,她就能離開這裡了。

“青禾,去把我妝奩裡的首飾都拿出來。”這日清晨,沈明微喚來了陪嫁侍女。

青禾手腳麻利地取出所有首飾,疑惑道:“王妃要梳什麼髮式?”

“不是梳妝。”沈明微從枕下摸出一一張紙,遞給青禾,“這是你的賣身契,從今日起,你自由了。”

青禾手一抖,首飾盒“哐當”一聲掉在地上:“王妃……您這是……”

“這些首飾銀兩你拿著。”沈明微指了指桌上早已準備好的包袱,“若遇到喜歡的男子便成婚,遇不到……這些也夠你安穩度日了。”

青禾“撲通”跪下,眼淚奪眶而出:“奴婢不走!奴婢從小跟著您,您去哪兒奴婢就去哪兒!”

沈明微歎了口氣,伸手摸了摸青禾的發頂:“我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再也不會回來了。”

她的聲音輕得像歎息,“青禾,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人生,你不能陪我一輩子。”

“那奴婢就更不能走了!”青禾抱住她的腿,哭得像個孩子,“王妃若趕奴婢走,奴婢就一頭撞死在這裡!”

沈明微眼眶發熱,卻強忍著淚意:“聽話。”

好說歹說,青禾終於含淚收下賣身契和包袱,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院子。

沈明微望著她遠去的背影,心中一塊大石總算落地。

然而不到半個時辰,就有下人慌慌張張來報:“王妃不好了!青禾姐姐被蘇夫人攔下,說是偷了府裡的東西,要杖殺呢!”

沈明微心頭一震,顧不得披外衣就衝了出去。

遠遠地,她就看見青禾跪在地上,臉頰紅腫,嘴角帶血。

蘇憐兒正趾高氣揚地站在她麵前,身後站著幾個膀大腰圓的婆子。

“住手!”沈明微衝上前,一把推開蘇憐兒,“你做什麼?”

蘇憐兒踉蹌幾步,正要發作,突然臉色一變,委屈道:“王爺……”

沈明微回頭,隻見蕭硯之不知何時已站在身後,正扶住搖搖欲墜的蘇憐兒。

“怎麼回事?”蕭硯之沉聲問道。

蘇憐兒立刻道:“這丫頭偷府裡的東西出去賣,妾身剛剛得了掌家權,自然要嚴懲不貸!”

“青禾冇有偷東西!”沈明微聲音發顫,“她隻是被我放了自由身,要離開王府而已!”

蕭硯之眉頭緊鎖:“她是你的陪嫁侍女,為何突然給她自由身?阿微,你編謊也不知道編個像樣的。”

沈明微還要解釋,蕭硯之已經抬手製止:“夠了。昨夜我已決定將掌家權交給憐兒,府中下人犯事,一律由她處置。”

蘇憐兒得意地瞥了沈明微一眼:“按照府規,偷盜者杖責五十!來人,給我打!”

幾個婆子立刻按住青禾,粗壯的棍子高高舉起,沈明微撲上去阻攔,卻被侍衛死死攔住。

“不要!”她眼睜睜看著

沈明微猛地清醒,這才發現她抱著的竟是蕭硯之。

她鬆開手,擦了擦眼淚:“王爺聽錯了。”

蕭硯之將信將疑,卻冇再追問:“憐兒心軟,怕你出事,求我放你出來。”

他頓了頓,“以後不能再這樣慣著下人了。我打算將掌家權輪流交給你們二人,一人一月,你若再這樣,掌家權本王如何交給你。”

沈明微麻木地點頭:“王爺想給誰就給誰吧,這掌家權,我不想要了。”

蕭硯之一怔,突然覺得眼前的沈明微陌生得可怕,他下意識想抓住她的手,卻被她避開。

“王爺!”蘇憐兒的侍女在門外喊道,“姑娘心口疼得厲害,一直在叫您的名字,您快去看看吧。”

蕭硯之猶豫片刻,終究還是轉身離去,隻留下一句:“我讓人給你送藥來。”

接下來,沈明微大門不出,二門不邁,隻一個人在院子裡養傷。

她讓人將青禾的屍身送回老家安葬,又托人給青禾的家人送去一大筆銀子。

那家人哭得撕心裂肺,沈明微站在遠處看著,心如刀絞。

那個總是笑嘻嘻喊她“小姐”的小丫頭,再也回不來了。

“蘇夫人那邊又新添了許多擺設,聽說都是王爺親自挑選的。”

“蘇夫人昨兒個又賞了憐姑娘一匣子南海珍珠。”

“王爺可太寵蘇夫人了,蘇夫人的衣裳首飾都快堆不下了……”

下人們閒言碎語不斷傳入耳中,沈明微卻隻是靜靜地收拾著自己的東西。

除了那支斷成兩截的玉簪,她把所有物件都分給了下人,蕭硯卿送她的翡翠鐲子給了廚房的劉媽,那對金絲嵌寶的耳墜賞了掃灑的小丫頭,就連她最愛的幾件衣裳也分給了幾個粗使婆子。

當晚,蕭硯之匆匆趕來,一進門就看見幾乎空了的房間。

他眉頭緊鎖:“好好的,為何把我送你的東西都給了下人?”

沈明微坐在窗前,月光為她蒼白的臉鍍上一層銀輝:“為了給我死去的侍女積福。”

蕭硯之一怔,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最終隻是歎了口氣。

沈明微知道他不是專程為這事來的,便直接問道:“王爺還有何事?”

“後日是憐兒生辰。”蕭硯之在她對麵坐下,“我想給她辦一場盛大的生辰宴,你來籌備,可好。”

沈明微笑了,而後她平靜地點頭:“好。”

蕭硯之顯然冇料到她會答應得這麼爽快,準備好的說辭全無用武之地。

他張了張嘴,最終隻道:“越盛大越好。”

“知道了。”

兩日後,蘇憐兒的生辰宴辦得極儘奢華。

王府張燈結綵,賓客如雲。

蕭硯之送的生辰禮是一套價值連城的紅寶石頭麵,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引得滿堂驚歎。

“王爺對蘇夫人可真是寵愛有加啊!”

“聽說這套頭麵是王爺特意從西域尋來的。”

“隻可憐了王妃,從前王爺待她也是這般好……”

沈明微坐在主位上,聽著這些議論,神色如常。

她穿著一襲素白長裙,發間隻簪了一支木釵,與滿堂華服形成鮮明對比。

宴會進行到**時,變故陡生。

“有刺客!”一聲尖叫劃破夜空。

刹那間,數十名黑衣人從四麵八方湧來,刀光劍影中,賓客四散奔逃。

沈明微被人群推搡著,腳下一崴,重重摔倒在地。

她抬頭,正對上一名刺客冰冷的眼神,那閃著寒光的劍尖直指她心口!

“阿微!”蕭硯之的驚呼從不遠處傳來。

沈明微看見他飛身而來,眼中滿是驚恐。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另一頭傳來蘇憐兒撕心裂肺的哭喊:“王爺救我!”

蕭硯之身形一頓,回頭看見蘇憐兒也被一名刺客逼至角落。

他臉上閃過掙紮之色,最終咬牙轉身,朝蘇憐兒奔去。

“噗!”

利劍穿透胸膛的瞬間,沈明微竟感覺不到疼痛。

她看著蕭硯之遠去的背影,忽然笑了。

這一劍,終於斬斷了她與蕭硯之的最後一點情誼。

再次醒來時,沈明微看見蕭硯之守在床邊,眼下兩片青黑,顯然多日未眠。

“阿微!”見她睜眼,蕭硯之激動地握住她的手,“你終於醒了!那日情況緊急,憐兒她……”

“王爺不必解釋。”沈明微抽回手,聲音平靜得可怕,“蘇姑娘可好?”

蕭硯之愣了一下:“她受了驚嚇,我……我正想跟你說,準備帶她去溫泉山莊休養幾日。”

他觀察著沈明微的臉色,“你在府中好好養傷,等我回來給你帶禮物。”

“好。”沈明微乾脆地應道。

今日正是

蕭硯之衝進沈明微的臥房,隻見床榻整齊,梳妝檯上空空如也,唯有桌上一封書信靜靜躺著。

他顫抖著手拆開信箋,那熟悉的字跡刺得他眼睛生疼。

“不可能……”

蕭硯之將信紙揉成一團,猛地轉身踹翻了一旁的矮幾。

“來人!給我搜!把整個京城翻過來也要找到王妃!”

“王爺……”管家小心翼翼地捧著一個錦盒進來,“老奴在清理炭盆時發現了這個……”

蕭硯之打開盒子,裡麵赫然是半塊被燒得焦黑的玉佩碎片。

那是他之前送給沈明微的定情信物,上麵還刻著永結同心四個字。

玉佩邊緣參差不齊,顯然是被人生生掰斷的。

“她竟恨我到如此地步……”

蕭硯之喉頭髮緊,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住。

“王爺!”蘇憐兒嬌滴滴的聲音從門外傳來,“您怎麼一回來就跑到姐姐這裡來了?憐兒想您想得緊呢……”

蕭硯之猛地抬頭,眼神冷得駭人:“你先出去。”

“王爺,憐兒想吃糖葫蘆了……”

蕭硯之眼眸通紅:“我說讓你出去!”

蘇憐兒從未見過他這般模樣,嚇得後退兩步:“王爺……”

“聽不懂我的話是嗎?”蕭硯之厲聲喝道,“將蘇憐兒帶去偏院,冇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放她出來!”

“王爺!您不能這樣對我!”蘇憐兒哭喊著被拖走,“您說過最愛憐兒的!”

蕭硯之充耳不聞,隻是死死攥著那半塊玉佩,指節泛白。

接下來的日子,整個京城都籠罩在攝政王的雷霆之怒下。

城門緊閉,官兵挨家挨戶搜查,連皇宮內院都冇能倖免。

但凡有窩藏逃犯嫌疑的,一律下獄嚴審。

可沈明微就像人間蒸發一般,冇有留下任何蹤跡。

“王爺,已經

出院後,表姑帶沈明微回了家。

“表姑,那個會發光的是什麼?”她指著路邊的電子廣告牌。

“那是led螢幕,用來播放廣告的。”

“那……那個會自己跑的鐵盒子呢?”

表姑忍不住笑了:“那是智慧掃地機,自動打掃衛生的。”

沈明微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心裡卻掀起驚濤駭浪。

這個世界,竟有如此多她無法理解的東西。

回到家後,表姑遞給她一部手機:“這是給你準備的,以後方便聯絡。”

沈明微小心翼翼地接過,手指輕輕觸碰螢幕,螢幕立刻亮起,嚇得她差點鬆手。

晚上,表姑做了簡單的飯菜,沈明微看著桌上的電飯煲和微波爐加熱的菜肴,有些恍惚。

“怎麼了?不合胃口?”

沈明微搖搖頭,輕聲道:“隻是……有些不習慣。”

初來乍到,適應生活簡直是頭等難題。

但是……既來之則安之,起碼這裡冇有那麼多束縛,很自由。

古代。

蕭硯之站在沈明微的院子裡,指尖拂過她曾經用過的梳妝檯。

銅鏡上已經落了一層薄灰,映出他憔悴的麵容。

這幾日,他幾乎將整個大周翻了個底朝天,卻始終找不到沈明微的半點蹤跡。

“王爺……”蘇憐兒嬌柔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您怎麼又一個人在這裡發呆?”

蕭硯之冇有回頭,隻是冷冷道:“誰讓你出來的?”

蘇憐兒咬了咬唇,提著裙襬走到他身邊:“憐兒想您了……您已經好幾日冇來看我了……”

她伸手想去拉蕭硯之的衣袖,卻被他側身避開。

“本王現在冇心情。”蕭硯之的聲音冷得像冰。

蘇憐兒眼中閃過一絲怨毒,但很快又換上泫然欲泣的表情:“王爺,自從姐姐失蹤後,您就像變了個人……”

她突然撲進蕭硯之懷裡,“憐兒好害怕,您抱抱憐兒好不好?”

蕭硯之皺眉推開她:“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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