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君和離後 第7章
午後。
雪勢絲毫未減,漫天飛絮似的,裹著凜冽的朔風,簌簌落在青石板上,積成一片瑩白。
孟疏意提著食盒朝稚鬆齋走去,盒中是廚房新烤的玫瑰酥餅。
她想著幼子讀書辛苦,特意過來送些點心。
推開正屋木門,就見沈令祁正坐在靠窗的書案前,支著腮幫子望著窗外發呆。
到底是九歲的孩童,有心事是一點都藏不住。
“在想什麼呢?眼睛都不眨一下。”孟疏意含笑開口,聲音輕緩,怕驚著了他。
沈令祁倏地回神,澄澈的眼眸裡飛快掠過一絲慌亂,忙不迭站起身,“母親,您怎麼來了?”
孟疏意將食盒擱在梨花木案上,掀開食盒,拿起一塊酥餅遞去。
“惦記著你剛下學,定然餓了,便給你送些你素日愛吃的點心來。”
“多謝母親。”
沈令祁接過酥餅,小口小口地吃了起來。
孟疏意看著他吃得香甜,眉眼間的笑意溫柔了幾分,目光無意間掃過一旁的椅子,見幾件衣裳胡亂搭著,邊角都皺了,便走上前,伸手替他整理。
“你這孩子,衣裳怎隨便亂丟呢。”
孟疏意正說著,指尖觸到一件月白儒衫,隨即覺出不對勁。
這衣裳裙襬處沾著大片大片的泥汙,濕漉漉的,顯然是剛換下來不久。
孟疏意眉頭緩緩蹙起,抬眼看向沈令祁。
語氣狀似隨意:“兒子,你近日在外頭,可有不順心的事?”
“冇有呀,母親怎麼這麼問?”
沈令祁邊說邊回頭,看到孟疏意拿著那件沾了泥汙的衣裳時,眼底的慌亂一閃而過,卻又很快鎮定下來。
“雪天路滑,兒子下學堂時,不小心摔了一跤,這衣裳是不小心弄臟的。”
孟疏意凝著他,“當真隻是摔了一跤?”
沈令祁點了點頭,“真的,母親。”
孟疏意眸光微閃,定定地看了他半晌,不再追問。
“罷了,往後回來,仔細些便是。”
沈令祁鬆了口氣,“是。兒子記住了。”
孟疏意待沈令祁吃完,坐回書案前溫書,才提著空食盒,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廊下寒風捲雪,撲在臉上涼絲絲的。
她攏了下披風,瞧見守在簷下避風處的奶嬤嬤,便朝她招了招手。
嬤嬤連忙快步上前,斂衽行禮:“夫人。”
孟疏意道:“我問你,祁哥兒這幾日去私塾,可有什麼不一樣的地方?”
嬤嬤聞言一愣,思忖片刻,臉上露出幾分遲疑:“冇什麼不一樣,奴婢每日伺候祁哥兒,祁哥兒一切都挺正常的。”
“那那件沾滿泥汙的襦衫是怎麼回事?”
嬤嬤反應過來,垂首道:“主母恕罪,這確實是奴婢疏忽。霽哥兒說,是下堂路上不小心摔了一跤蹭上的。私塾規矩嚴,不允許下人在學堂周圍等候,具體是在哪兒摔的,奴婢就不清楚了。”
孟疏意聽罷,隻淡淡應了一聲:“知道了。”
戌時的梆子敲響。
簷角積雪簌簌飄落,碎成一地銀光。
沈韞從宮裡回來,一踏進清韻館,就見孟疏意端坐在窗前的梨花木軟榻上,低頭看著一本小冊,旁邊立著一盞落地連枝燈。
燈影搖曳,將她周身都籠在一片柔和的光影裡。
她今日穿了件牡丹色襖裙,領口袖口滾著一圈雪白的狐毛,髮髻上的珠釵寶釵在光暈下泛著細閃。
沈韞站在原地,目光凝在她身上,良久未動。
初見時,孟疏意還是個梳著雙丫髻的精怪少女,十年倏忽而過,少女的青澀被歲月磨去,取而代之的是沉澱後的穩重。
不過這份穩重裡,更多應該是表麵功夫。
旁人看不明白也不知道,但作為枕邊人,沈韞太清楚她的跳脫。
不過這樣也很好,至少能看到她為做沈氏主母,而努力改變。
不會再像十六七歲時那般,動不動就與人起口舌之爭。
猶記得最嚴重的一次,是與一位官家小姐,因一點口舌是非鬨到禦前。
猶記得他到那時,那官家小姐眼眶猩紅,唯獨她,明明做錯事,還氣勢赳赳。
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模樣。
“我就是這樣的人,沈公子若是覺得娶我丟臉,大可去陛下麵前,求陛下收了賜婚的指令。”
對於他當時的回答,他已經記憶模糊。
但從那之後,孟疏意的性子卻是收斂不少,學規矩,學禮儀,也變得勤快。
“夫君回來了。”孟疏意聲音清靈,像簷角滴落的碎玉。
沈韞緩步過去,揀了她對麵的軟榻落座。
“在看什麼?”
“給阿祁挑學童呢。”
孟疏意將那本冊子輕輕遞到他麵前,“夫君幫著瞧瞧,這裡頭的幾個孩子,哪個合你的心意?”
沈韞道:“怎麼突然想到要給阿祁挑學童?”
孟疏意手肘抵在雕花案幾,單手支著下巴,耐心道:“阿霽那孩子性子沉悶,平日裡冇個能說上話的玩伴。挑個年歲相仿的學童陪著,既能一同讀書,也能多說幾句話,豈不甚好?”
沈韞聞言,垂眸粗略翻了幾頁小冊,目光掠過名冊上那些或簪纓世家、或書香望族的名字。
漫不經心問:“你看了這麼久,可有心儀的了?”
“……倒是有一個。”孟疏意道,“冊子裡那個叫李冗的,是清流門第的長子,十二歲,讀過三書。”
沈韞冇說話,隻將那頁紙又翻了回去。
滿冊的勳貴子弟,唯獨這李冗,家世最是普通,甚至算得上微寒。
他抬眸看向她,語氣聽不出情緒:“為何偏選他?”
孟疏意道:“挑玩伴,出身門第倒是在其次,緊要的是性子好。李冗是家中長子,平日會照顧弟弟妹妹,我瞧著不錯。”
沈韞放下冊子,“你既然有了人選,得空時便把人叫到府中來看看,合適就留下。”
“你不挑一個?”孟疏意詢問。
“夫人做主便是。”
孟疏意拿過冊子,“行吧,那就這麼定下了。我現在去吩咐一下,讓流珠明日一早就把人帶來我看看。”
說著,起身就要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