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舒綺靜靜站在外頭,侍衛進去後,裡頭的燈漸次亮了起來。
她盯著那窗上的絹紗,看著侍衛的身影投影在窗上,那侍衛手舉著一盞燈走近內屋,又點燃了內屋的燈,然後折身出來。
“娘娘,溫夫人在裡頭,看著不太好。”那侍衛頓了頓說道。
範舒綺點了點頭,蕭承煜將這院內的所有下人都撤走了,包括溫德初的貼身丫鬟,即便是被下旨打入掖庭幽禁的嬪妃,也不至於落到這般地步。
她思忖片刻,道:“進去吧。”
雲鶯跟著進去,兩名侍衛也緊跟其後。
範舒綺一入屋,即便心中早已預想過屋內的情況,可在看到那滿地的狼藉後,還是不由神色微愕。
她緩緩轉頭,看向內屋。
“娘娘,還是不去的好,現如今她這情形,最是容易招惹些不乾不淨的東西。”雲鶯看了眼那即便亮著燈火,也透著一股陰森森鬼魅之氣的內屋,擔憂地說道。
範舒綺壓下雲鶯阻攔的手臂,目視前方,聲音冰冷而堅定:“本宮是當今皇後,萬金之軀,即便有那鬼邪之物,遇到本宮也隻有消散的份。”
她說著,便抬腳往內屋走去,眼眸陰冷而又篤定。
待範舒綺進到內屋,隻見屋內一片狼藉,桌椅東倒西歪,地上散落著破碎的瓷片和撕碎的衣物,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血腥味。
床幔上沾滿了駭人的血跡,暗紅色的血漬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溫德初窩在床上,用被子緊緊地將自己裹住,隻露出一雙驚恐的眼睛。
她一抬眸,露出一張滿是血跡的臉,那些血跡已乾涸凝固,看不清是哪裡流出的血,有的順著臉頰流到下巴,有的沾在頭髮上,結成硬邦邦的血塊。
她一抬頭看見範舒綺,猛地起身,卻不小心摔下床,又踉蹌著跑過來,嘴裡隻反反覆覆地呼喊著:“皇上是不要我了嗎?怎麼會?怎麼可能?皇上怎可能為了那一個賤人?”她的聲音淒厲而瘋狂。
那兩個侍衛上前,立馬拉開了溫德初,將她按在地上。
範舒綺俯視著跟前之人,看著她那一張格外駭人的臉,冷冷說道:“你真是枉費本宮對你的栽培,如此不堪一擊。”
那溫德初努力伸著雙手,想要拉住範舒綺的衣襬,指甲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音,淒厲地喊道:“娘娘,你一定要救救我!皇上定是一時被那賤人迷了心智,娘娘!”
範舒綺麵無表情地說道:“本宮今日前來,就是念在往日的情分,來告訴你,陛下已經下旨讓你禁足在這院中了。你雖在陛下身邊時日不長,但也知曉他的性子。如今,本宮是救不了你了,你隻有自救了。若有朝一日,你還能從這院中走出,屆時,本宮還會助你。”
溫德初一怔,一臉茫然地看著範舒綺,範舒綺回看她一眼,不再多說,轉身出了屋室,身後傳來溫德初撕心裂肺的哭喊聲。
永昌宮內,沉水香嫋嫋,燭火將範舒綺案前的影子拉得細長。
範舒綺剛沐浴罷,一頭青絲尚帶著些許濕潤的潮氣,隨意地披散在肩頭,襯得那張素淨的臉龐愈發清冷。
她身著一襲杏色的寢衣,立於紫檀木案前,提筆蘸墨,筆尖在宣紙上緩緩遊走,微蹙眉,總感覺尋不到那股行雲流水的意韻。
一位身著暗紋華服的老嬤嬤靜立於她身側,目光溫和而深邃。
“嬤嬤,本宮這字,近來愈發不得心意,怎麼寫都寫不好。”範舒綺未抬頭,眉頭微蹙,繼續練著字。
“娘娘,”老嬤嬤的聲音低沉而舒緩,她開口繼續道。
“筆還是那筆,硯還是那硯。隻是這舊筆用久了,難免少了些新奇勁兒,寫出來的字也便覺得少了些韻味。如若能尋到一隻與其相似的筆,既全了那舊情,又多了些迤邐之風,豈不兩全?”
範舒綺運筆的手微微一頓,墨汁在紙上暈開一個小小的黑點。
她眼眸一沉,開口道:“是了,用得再久,也總有硌手的時候。”
說罷,便將手中那支紫毫筆擲於紙上。
說話間,雲鶯端著一盞銀耳蓮子羹走了進來,將其放置在案旁的小幾上。
又走到範舒綺身側,湊上前,壓低聲音道:“娘娘,今日午間,謫竹苑那邊讓人將梁家那丫頭送回梁家了。”
範舒綺走到那桌旁坐下,拿起銀勺在碗中輕輕攪動著那銀耳,又拾起兩勺置入口中,她盯著那碗中的銀耳,眼中視線逐漸虛幻。
片刻後,她站起身,走回那案幾前,鋪開一張新的宣紙,提筆落字。
——
翌日清晨,承明殿外的天色微明,薄霧尚未散儘。
殿外漢白玉階上,一名衣著規整的老嬤嬤領著一個約莫五六歲的孩童,跟在一位內侍身後。那孩童身著明黃小褂,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前方嬤嬤的衣袖。
內侍張進整了整衣冠,上前輕叩殿門,待裡頭應了聲,便推門而入,反手將殿門關上。
蕭承煜正伏案批閱奏摺,一旁的趙忠良抬眼瞥見張進,又是這個蠢貨。
趙忠良上前一步,躬身向前,低聲道:“陛下,張進來了。”
張進聞言,暗暗瞪了趙忠良一眼,快步上前,俯身將一卷書呈上:“陛下,這是永昌宮娘娘著人送來的。”
蕭承煜擱下筆,展開書卷,隻見上麵清晰地一一列著每個人的處置結果——杖斃,家眷在宮者發配掖庭。
他不動聲色地將書卷遞給一旁的趙忠良,趙忠良連忙躬身接過,默默收進了一旁的文書匣中。
“陛下,”張進見蕭承煜不語,忙又道,“永昌宮的嬤嬤帶著大皇子在外頭候著,說近日大皇子課業有所長進,他特意想拿來給陛下瞧瞧。”
蕭承煜指尖在案上輕叩兩下,沉聲道:“叫進來吧。”
張進應聲退下,臨出門前,又忍不住回頭瞪了趙忠良一眼。
待殿門重新合上,蕭承煜才抬眸看向趙忠良,聲音低沉:“讓你去辦的事如何?”
趙忠良連忙躬身回道:“回陛下,都已辦妥,都很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