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葡萄 第31章
文梅一時興起,報了個去林南的團,拉著玉丘就來了。
三天的時間,最後一天正趕上週六,貼心的導遊幫忙約了車送老兩口到大學城,囑咐一定要在規定時間點內回酒店,返程需要集體出發去機場。
玉璞知道奶奶爺爺來高興地睡不著覺,礙於課程隻有週末纔有空碰麵,文梅也反複強調他們是跟團來的,千萬不要耽誤學習。
她本來思量著要帶老人家去哪玩最合適,又有地方特色,又不至於和旅行團的行程重合,可兩位堅稱就想來學校逛逛,她拗不過,週六難得起了個大早,老老實實在校門口等著。
林南好不容易有入冬的征兆,今日卻又突然回溫,許多率先套上棉襖大衣的勇士被熱氣殺了個措手不及。
考慮到文梅的日常作息,玉璞六點多就出門了,天光大亮,但太陽還沒正式開工,礙於自己素質一般的身體情況,以及怕文梅擔憂唸叨,她特地穿了加絨衛衣。沒想到幾步路就出了汗,才剛走到門口,就熱得掀胳膊挽腿,隻恨光天化日之下不能立即扒光了自己。
幸而沒等太久,一輛車穩穩當當地停下,文梅剛落下一隻腳,玉璞就衝上一個熊抱。
“奶奶,我想死你了!”
文梅“哎喲哎喲”地拍著大孫女的背,兩個人交誼舞似的晃悠著步伐,玉丘隻得從另一邊下車,走到這頭幫忙關車門前,對司機師傅道了好幾聲謝。
清晨的校園寧靜悠閒,週末隻有寥寥的學生早起活動著,玉璞領著文梅和玉丘邊逛邊介紹,從生活區走到教學區,一點一滴繪聲繪色地描述著自己的大學生活,臉頰冒著紅暈,額頭滲出了汗珠,文梅從隨身的布袋裡拿出紙巾幫她擦汗,又讓玉丘從包裡拿出酒店帶來的礦泉水。
文梅擰開瓶蓋遞過:“小葡萄,先喝口水,我看你嘴巴都要講乾了。”
玉璞一氣兒喝了大半瓶,如飲甘泉般感慨:“爽!”
“奶奶,你和爺爺都去過哪了呀,我們學校附近也有很多好玩的地方,一會兒我帶你們去吧,現在估計沒開門呢。”
“天這麼熱,不用折騰,我們就是來看看你,該玩的都玩過了,讀書這麼辛苦,好不容易週末,你也要好好休息。”
“不折騰,不辛苦。”
“好啦,是奶奶和爺爺玩了兩天有點累了,現在學校也逛了,去找個地方坐坐吧。”
豐湖已是冬天,前兩日的林南也沒這麼熱,文梅和玉丘今天都穿著針織毛衫,走了許久的路,已然滿頭大汗。
玉璞趕緊帶他們去了常年空調不斷的咖啡店,這麼熱的天總得是冷空調上班吧。
一推門,沁人心脾的冷氣撲麵,三個人都不禁揚起幸福的笑臉。
玉璞掃了桌角的碼,綜合了三人的喜好意見,點了三杯茶,文梅在一邊默默幫她把挽上去的袖子褲腿拉下來。
店員小哥不一會兒就端著三杯茶來,玉丘品了一口,表情非常誠實地傳遞著:味道一般。
文梅好笑地瞪了一眼他,又忽然一拍大腿,遺憾道:“奶奶來之前做了一鍋黃桃桂圓罐頭,特地放到保溫瓶裡,放了很多冰糖,你肯定喜歡。”
玉丘插話:“結果第一回坐飛機不知道,讓機場的人給收走了,我隻好對他們說這是自己做的,讓他們工作人員分著吃掉,總比浪費了好。”
文梅歎氣:“人家也上班的,估計就倒掉了,太可惜了,不然下飛機就給你送來,保準還是冰涼涼的。這回買的黃桃又大又甜,我都給用了,早知道就讓你爸給你寄來,哎。”
玉璞聽奶奶爺爺講著,彷彿可以看見他們在機場吃驚懊惱的樣子,想到奶奶坐水果罐頭時的一道道工序,先要很仔細地剝皮去籽,放糖水裡煮,晾好後再放冰箱,出門前裝進大大的保溫瓶裡,隻為給她吃上一口家裡做的乾淨衛生的罐頭。
她抱著文梅:“下次不要這麼麻煩了,等我回去一起做一起吃多好。”
文梅嫌棄道:“都是汗呢,還往我身上黏。”但摟回去的動作卻格外溫柔。
玉丘在對麵笑著拿起畫素不高的老人機給她倆拍照。
“奶奶,林南好玩的可多了,你們好不容易出門一趟,應該好好享受的,花時間陪我多可惜。”
玉璞語氣頗為惋惜,手卻不肯鬆。
“你就說,我們來看你,你高不高興吧。”
“高興,超級高興!”
文梅笑了:“你高興,奶奶就高興。”
玉丘也笑:“爺爺也高興。”
愛是人生的附加題,太複雜,也太純粹。
玉璞也許還不能完全地理解愛,但她明白,如果在意一個人,就會想讓對方高興。
她抱著文梅,心裡比黃桃罐頭還要甜。
茶快涼了,三個人秉著不浪費的美好習俗,默契地一口氣乾了。
文梅和玉丘要走,玉璞想陪他們一起吃午飯,文梅擺手:“我們回酒店吃,花了錢的,不能浪費。”
最後一句“不能浪費”仨人又異口同聲,一時笑得合不攏嘴。
在校門口等網約車來的時分,文梅掏出藏在衣服裡背著的小帆布包,往玉璞手裡塞錢。
“奶奶,現在都用手機支付了,大城市沒人用現金的,不用給我錢,而且我爸每個月都會給生活費的。”
文梅動作強硬,語氣溫和但不容拒絕:“你一個人在外邊,手頭裡得有餘錢我才放心,萬一趕上個生病什麼的,都是用錢的時候。”
玉丘附和:“就是,手機沒電了怎麼辦,壞了怎麼辦,小葡萄,聽你奶奶的,拿著。”
玉璞鼻尖一酸,伸長胳膊摟住了奶奶爺爺。
文梅輕柔地拍拍她的手背:“那麼多人看著呢,大姑娘了還這樣。”
玉璞悶聲:“我不是大姑娘,我是小孫女。”
“好好好。”文梅話鋒一轉,“對了,蔣泠呢,他週六在乾嘛?”
玉璞吸了吸鼻子:“他有他的事,我怎麼知道。”
“你曉春阿婆本來也想來的,但阿公身體坐不了飛機,沒辦法。這娃娃一個人在這,媽又在國外,身邊沒個親人朋友,咱們都是街坊鄰居,要多關心關心人家。小葡萄,你偶爾有空可以叫上他一起吃個飯,他會高興的。”
玉璞心虛:我倆可不隻是偶爾吃個飯的關係。
她麵色如常答應:“知道了,我會讓他高興的。”
可說出來和聽進去不是一個滋味,反倒有些陰陽怪氣,玉丘知道孫女個性不喜強行來往,以為她覺得為難,安慰道:“當然了,爺爺奶奶還是認為你自己開心最重要。”
目送奶奶和爺爺離開後,玉璞去食堂打包了麻辣香鍋,回宿舍吃好飯,又寫了會兒題,最後倒在床上痛快地補了個覺。
醒來時已是傍晚,重啟的腦袋恢複清明後,摸出手機看到蔣泠下午的資訊:
【起床了嗎?】
【吃過午飯了嗎?】
【我出校門了。】
她往常週六總會睡到大中午,今天起了個大早,回來時也顧不上看手機,一時間也不知道該回什麼。
玉璞看著聊天界麵發呆,想分享自己見到奶奶爺爺的高興心情,卻描述不出這份高興。
於是她發:【在哪約會呢?】
蔣泠很快回了個定位。
玉璞站在飯店門口的時候,還有點懵。她動作極快地收拾好就出門了,鬼使神差地來到定位的地址,還給蔣泠發去了實時自拍。
她隻知道,她高興,想讓蔣泠也高興。
高興最簡單的方式就是見麵。
“葡萄,你怎麼來了?”
店門被開啟,蔣泠朝著玉璞快步跑來,一把牽住了她的手。
蔣泠一身白襯衫黑西褲,一反潮流常態,穿得像什麼見客戶的創業青年似的。
玉璞掃視著穿得過於正經的男朋友,疑惑道:“結束了?”
“嗯,看到你來就結束了。”
“我影響到你了嗎?”
“沒有,謝謝你來接我。”
他的大拇指在玉璞的手背上緩緩摩挲著,弄得她心裡邊癢癢的。
“我就是來看看,你和誰在這約會呢。”她說完,快速地啄了一口蔣泠,露出得逞的笑。
與此同時,店裡走出一個中年男子,視線朝這邊停留了幾秒,便離開了。
見玉璞好奇張望,蔣泠開口解釋道:“我爸。”
牽手散步是他們最多次和最舒服的相處之行,玉璞大幅地擺著手臂,生動分享著文梅是如何製作黃桃罐頭以及最終落在機場的新鮮事。
“我奶奶做的罐頭可好吃了,想想都饞,有機會你真得嘗嘗。”
“嗯,下次回去吃。”
天色黑透了,氣溫逐漸變低,相貼的手心是唯一的熱傳遞。
“我媽,親生的那個,也來找過我。”誇張晃著的手愈來愈平靜,玉璞緩緩道:“但我不想跟她有任何聯係,這和她是否拋下我無關,我隻是單純覺得,我們是陌生人,沒有陪伴,也沒有感情。血緣關係是世上最方便也最低等的聯係,我們無法選擇自己的出生,但未來人生夥伴的選擇權還是在自己手上的,所以,你不用刻意同我避著這方麵的事,也不用一個人承受,高興或者難過,都可以表現出來。”
“那我是你未來的人生夥伴嗎?”
玉璞心想:這是重點嗎?
她答:“你是我現在的男朋友。”
很直接很明確的回答,但蔣泠的心中卻又忍不住失落。玉璞很坦誠,不會欺騙他,即便是作為甜言蜜語。
像是感受到他的沮喪,玉璞連忙補充道:“蔣泠,你說過我有很好地長大對吧,其實你也是,你家裡的事情,你心裡的負擔,我無法感同身受,說實話也沒有那麼關心。我認識的西瓜頭,我在意的西瓜頭,隻是你而已,和其他的都沒有關係。我們長大了,重逢了,這樣就很好,不是嗎?”
“嗯。”
“你現在有沒有高興一點?”
“有,你來了,我就高興。”
“那就好,我喜歡你高興。”
蔣泠心想:要是能去掉最後兩個字就好了。
“對了,你想去看音樂會嗎?”
玉璞的話題總是轉得飛快,蔣泠不再為此感到驚訝。
“音樂會?”
“我室友的表姐,明天晚上,她有票,讓我們有空就去捧場。”
“你想去嗎?”
玉璞抿著嘴搖頭,誠實道:“不知道,大提琴,聽不懂。”
“那就不去了。”
“但是表姐可漂亮了,室友總是拿著照片炫耀,我其實想見見本人呢。”
牽著他的手,卻眼裡冒著星星談論著彆人,蔣泠無奈,握著手的力度緊了些,好心提醒道:“你有男朋友了。”
玉璞疑惑地眨眨眼,瞬時笑了:“拜托,人家是女生。”
“那我陪你去。”
“你也對美女感興趣?”
蔣泠懶得搭腔,轉過頭去不再看她,不吭聲地大踏步往前走,玉璞被動拽著小跑了一頓。
“開個玩笑而已,你彆不理人啊。”
玉璞知道自己又順嘴說錯了話,這男朋友平時總是好脾氣,可他最討厭自己把他往男人的通病去看待,一旦這方麵的玩笑開過了頭,就會生很久的氣。
不過蔣泠也非常好哄,沒什麼氣是親幾下解不開的。
張雅逸每每提到自己的表姐就誇誇其談,那彩虹般的美好形容,比起親戚,她更像是粉絲。
音樂會的舉行地點在林南歌舞劇院,宿舍其他仨人都是頭一回看如此正式的演出,睡前互相商量參考了好久的穿搭。
圍繞著優雅古典這個高貴而陌生的主題熱烈討論許久後,張雅逸來了句:“照我的經驗,你們就按平時來,舒服最重要,不然到時候坐不住。”
幸虧仨人聽勸,音樂會上半場結束的時候,底下一些如她們一般的門外漢觀眾都紛紛開始拉伸腰背,交頭接耳。
本以為會是一個人一把琴拉到底,沒想到還有獨奏、合奏、伴奏這麼多的形式,玉璞覺得自己長了不少見識,看著台上從容高雅的主角,心底止不住羨慕。
蔣泠看著玉璞,臉上是少見的驚羨,甚至還有一絲遺憾。
下半場結束謝幕後,張雅逸帶著室友們一起去和表姐許清椏打招呼。
許清椏正捧著一大束花和她爸爸親昵地拍照,而後爸爸又舉著相機幫她繼續拍,姿勢專業,表情欣慰。
玉璞一時想到玉澤生,不自覺地生出難過。
張雅逸習以為常:“我舅是出了名的女兒奴,等一會兒哈。”
許是見到一行人等著,許清椏朝他們招手。
張雅逸熱切道:“姐,她們都是我室友,專門來看你表演的。”
許清椏微笑點頭:“謝謝你們來看我的演出。”
她穿著今晚第二套白色的長禮裙,下擺很大,像一朵綻開的蓮花,優雅而不可褻玩,臉上一直噙著得體的微笑,疏離卻不顯無禮。
如果說小圓姐姐是明豔的張揚的火烈鳥,那麼許清椏更像一隻生來孤傲聖潔的白天鵝。
見到這樣的人,玉璞不會自卑,隻會覺得好奇,很想靠近、想瞭解。
她拿著手機躊躇了許久,旁人說話也心不在焉。
蔣泠瞭然地問:“你想加她微信?”
玉璞兩眼發光:“你幫我?”
蔣泠一臉“你要不要聽聽你在說什麼”的無語表情:“我隻是想鼓勵你。”
玉璞沒乾勁地“哦”了一聲:“你個社恐,還鼓勵我,一點說服力都沒有。”
最後還是張雅逸給室友們推去了許清椏的微信,大家統一加上了女神。
玉璞斟酌著字眼,在對話方塊裡打好了又刪去,如此反複後,終究還是難以抑製自己的喜愛與激動。
玉璞:【姐姐,今晚的演出很精彩。你好厲害,也好漂亮!】
許清椏:【謝謝。】
回複來得很快也很短,連個稍顯親切的表情包也沒有,不愧是美麗白天鵝。
玉璞截圖發給蔣泠:【好高冷的仙女。】
又隨了個哭泣的表情包。
半天都沒回,她猜蔣泠估計在吐槽自己,不想搭理她對美女姐姐的花癡。
結果睡前收到蔣泠的訊息:【葡萄仙女,你也很厲害,很漂亮。】
玉璞笑了,整這麼久,難不成是在想安慰她的法子,真想親他一口。
她親了手機螢幕一下,甜滋滋地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