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葡萄 第34章
玉璞覺得,她和蔣泠之間算是和平分手,怎麼想都是沒什麼大不了的,這回的約定到期了,那就再約一次,反正蔣泠喜歡她,她也喜歡和蔣泠在一起。
可是蔣泠消失了。
玉璞問他晚飯吃了沒,沒回。
去操場看星星嗎,沒回。
想要什麼新年禮物,沒回。
玉璞:【下週有部新電影上映,要不要一起去看?】
蔣泠還是沒回。
手機突然砸下來,玉璞痛得直捂腦門。
這一瞬間她這才猛然體會到,如果一個人故意不回你的訊息,是真的會完全失聯。
這些日子,蔣泠以一種完美包容的姿態縱著她為所欲為,一步一步讓她主動揭下了所有的麵具後卻決然抽離,此刻她癱在床上,一種排山倒海般的空洞驟然襲來,就像被一場必勝的遊戲踢出了局。
她早該意識到,蔣泠原本就是個邊界感很強的人,不喜歡同邊界外的人打沒必要的交道。
她再也不能遇到好笑的事情時隨手發給他,再也不能攻克一道難題後成就感滿滿地和他絮叨,再也不能分享天空漂亮的晚霞和甜蜜的心事。
可要要她專門去蔣泠上課的教室堵人,這般顯得死纏爛打的行為玉璞又做不到,隻得刻意地經過徘徊在男生宿舍樓下,還有反複徜徉在校內他們經常一起待的各種地方。
玉璞頭一回覺得林南大學有這麼大,頭一回覺得不同專業之間的距離有這麼遙遠。
晚上,她喪氣地在操場散步,一圈一圈地機械走著。
臭蔣泠,分手就不理人,好像我做錯了什麼似的。
掏出手機忍不住給蔣泠打電話,但一直無人接聽。
心痛來得遲緩卻猛烈,玉璞越想越氣憤,越想越委屈,走著走著忽然就開始掉眼淚,一邊無聲地哭著,一邊拚命擦眼淚,心裡喃喃著“男人不值得”,最後走到操場邊上黑暗的觀眾席坐下,捂著臉靜靜地收拾和管理著情緒。
雖然心有不解和悶氣,但玉璞依舊如常學習和上課,如常吃飯和散步,隻是她開始睡不著覺,深夜裡反複回想和蔣泠在一起的每一個細節,回憶他掌心的溫度和偶爾流露的孩子氣。
早知道那天他走得那麼決絕,她就應該挽留。
又或者他之所以那麼決絕,就是不想給她任何挽留的餘地。
玉璞不是輕易被負麵情緒吞噬的人,她捨不得蔣泠,那就得承受得起他的冷漠。
自我疏解一通後,她開始繼續自顧自地給蔣泠發訊息,分享最近新出的好喝的奶茶,食堂沒炒熟的粉絲,做作業用完的草稿紙,還有掛在包上的西瓜。
週六的早晨,不經意路過國際部宿舍樓的玉璞終於逮著了蔣泠,抓著他不由分說地就往樓背後的角落帶,不管不顧地就要把人抵在牆上親。
完全是下意識的動作,好不容易看到他,比起說話,她更想接吻。身體率先一步作出這般流氓行徑,玉璞自己也嚇了一跳。
蔣泠沉默著微微反抗,可有心放水下,自然是反抗失敗。
像小時候用工業的粗頭記號筆在受潮斑駁的牆上肆意亂畫,筆墨與牆麵糾纏交融,一片狼藉。
玉璞仰著頭很是吃力,可蔣泠固執地不肯低頭。
她實在撐不住了,下巴抵著他的胸口,擡頭委屈地看著他:“蔣泠,我脖子好酸。”
可蔣泠覺得自己不能毫無底線地一退再退,鼻腔歎出一聲長氣,還是伸手幫她揉了揉。
玉璞享受著蔣泠無奈又縱容的按摩,心中揣測他應該是不反感自己的,於是說道:“蔣泠,接下來我追你行不行?你彆不理我。”
“不行。”
“為什麼?”
“沒有為什麼。”蔣泠輕輕將人推開,“你就賴上我了?”
“對,我就賴上你了,隻要你還喜歡我,我就不會放棄。”
“好,那我告訴你,我不喜歡你了,你彆在我身上浪費時間,趁早物色下一個物件吧。”
玉璞努努嘴,絲毫沒被他的話挫傷到,“彆騙人了,嘴比反應還硬。”
蔣泠滿臉黑線。
玉璞又軟了聲線:“我找彆人,你當真樂意?”
蔣泠不語。
她趁熱打鐵:“你要是真的無所謂,那我現在就找,反正上次買的還沒用完……”
“玉璞。”
聽見蔣泠忽然喊大名,玉璞頓時有些慌了,但眼下這節骨眼兒剛被拒絕,她也要強,堅決不肯低頭。
“乾嘛,你不是不喜歡我嗎?”
“你腦子裡隻有那點事嗎?隨便找個喜歡你的就可以上了?”
輕蔑,嘲諷,失望,貶低……一時間閃過很多詞語,都不能準確形容蔣泠看她的眼神。
玉璞不可置信地看著他,生氣他居然這麼看待自己,可又荒唐地覺得他這麼想也是情有可原,連她都要懷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就是他說的這種人了。
玉璞從小自認懂事和成熟,這樣幾乎算是胡攪蠻纏的行為,她自己也感到陌生。
千般情緒萬種思慮閃過,她平靜了臉色。
“是,我輕浮,我隨便,你不是早就知道嗎?我就是要找喜歡我的,如果你不喜歡我,那就彆管我。”
說完,她立馬轉身,走了幾步後快步跑著離開了。
蔣泠想著就這麼樣吧,反正話算是說開了,就算傷心難過,總有排解的辦法,總會隨著時間過去。
可回去打遊戲怎麼都不爽利,鍵盤敲得震天響,開局沒多久就掛。
室友們互相使眼色,卻都不敢置喙。
拋開分手的情緒,蔣泠現在很煩,他知道自己不該說那種話,他明明很瞭解玉璞。
可是頭腦一熱就說出口了。
他很清楚玉璞不是那種人,可想想早上她那個樣子,又怕她真的會一時賭氣乾出什麼事來。
“**!”
他還是給她打去了電話,第一通沒接,第二通直接被結束通話了。
“操!”
蔣泠套上外套,直奔宿舍找玉璞,正好撞見出來拿外賣的曹婷婷,喘著氣鎮定道:“麻煩幫忙叫玉璞下來一趟,我有事找她。”
“葡萄出去了,還沒回來。”
蔣泠皺眉:“出去了?什麼時候?和誰一起去的?”
“應該是班助吧,好像吃完晚飯就去了。”
“你知道他們去哪了嗎?”
“不知道,每次約的地點都不一樣。”
最近葡萄參加了個比賽,班助是組長,好像小組開會去了。
蔣泠:“……行,謝謝。”
曹婷婷小聲試探:“你們倆吵架了?”
她看上去似乎並不知道他們已經分手。
蔣泠想了想,回道:“是有一點點小矛盾。”
曹婷婷鬆了口氣:“嗐,那沒事,說開就好了。葡萄這人比較直率,沒什麼問題不能攤開解決的,你心裡怎麼想的得告訴她,彆說氣話,也彆讓她猜,她看著大方但很敏感,如果哪句狠話她聽進去了了,那就不太好辦了。”
蔣泠垂下眼:“好,多謝,你回去吧。”
開會時間比較久,玉璞回來快十點了,看見蔣泠在宿舍樓下等,帽子壓得很低。
曹婷婷已經給她發過簡訊了,但沒想到蔣泠會一直在這等著。
玉璞走到他麵前,淡淡開口:“你找我?”
蔣泠瞬間挺直,帽簷下一雙眼睛堅定明亮:“嗯,我有話跟你說。”
“跟我來。”
玉璞領著蔣泠來到生活區二層的一個空蕩蕩的樓道,牆角小小的聲控照明燈亮了又暗,牆壁底下的安全出口指示燈發著微弱的綠光。
蔣泠忍不住說道:“葡萄,先說正事。”
“就在這說,剛才人來人往,不方便。還是,你覺得我要對你做什麼?”
蔣泠抿了抿嘴,沒說話。
玉璞輕哼一聲:“放心吧,我也沒你想象中那麼隨便。”
蔣泠看著她,認真說道:“對不起。”
玉璞輕輕瞥了他一眼,快速收回視線,垂著眼睫用力盯著地板。
隻這三個字,讓她不爭氣地酸了鼻子。
“是我說錯話了,我知道你隻是想要有一段穩定的關係,想要有一個人可以喜歡你包容你,想要認真地交一個男朋友,你覺得這個人是我,我應該高興。
“我說那些話是在氣頭上,因為我不希望你為了挽留我們之間的這段關係去做犧牲。或許在你看來男歡女愛這沒什麼,又或者你覺得這隻是一種等價交換,但我沒法接受自己這樣,我問心有愧,就像我們一開始說的,試兩個月,如果你沒喜歡上我我們就分手。
“說來好笑,我一開始還抱有希望,我覺得你沒喜歡過彆人,是因為彆人都不瞭解你,不知道該怎麼走進你的心,你就當我自負吧,憑我的條件,再憑我對你的掌握,我覺得我能在兩個月的時間內讓你喜歡上我,可是我失敗了,我很沮喪,也很生氣,氣自己傻逼,憑什麼就要一顆真心吊在你這棵無情樹上。
“但無論如何,我不該那麼說你,不該把我自己的失敗算在你的頭上,說到底你也沒有做錯什麼,葡萄,對不起,是我做錯了。”
又是一陣沉默,照明燈再度暗了下來,漆黑一遍,隻有兩個人或輕或重交織的呼吸,傳遞著晦暗不明的心緒。
“那你現在,還氣嗎?”
玉璞仍是低著頭,脆生生地發問,語氣依舊平淡,聽不出情緒。
蔣泠轉過頭,視線投降遠方:“說沒有,那是假的,但我氣的是我自己。”
“我不是無情樹。”
清脆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知道喜歡是什麼感覺。”玉璞頓了頓,“蔣泠,我覺得,我是喜歡你的。”
蔣泠猛的轉過身看著她,臉上充斥著驚喜,與不敢確信。
“你那天問我的時候,我不是猶豫,而是恍然大悟。這兩個多月,我沒有想過這個問題,隻是想和你好好談戀愛,你那麼輕輕一問,把我這麼久來的感受全攪渾了,我需要時間去稀釋,去思考。我思考的結果就是,我也喜歡你。
“可是意識到這點的時候,我有點害怕。
“我從小就覺得,自己不會也不能喜歡上彆人,我希望在感情中占主導權,希望我是理性的,希望對方因為喜歡我而離不開我,希望即便他離開了我也不會傷心難過。
“我第一次被告白是小學畢業的時候,我們班班長跑來說喜歡我。他當了六年的班長,在我們班人氣很高,我那天心情簡直太好了。可是我嫉妒他,我嫉妒他有那麼好的家庭環境,那麼坦率的性格,能夠把喜歡宣之於口,所以我拒絕了他,想讓他嘗嘗失敗的滋味。
“可是他看上去一點也不受傷,他跟我說他要出國念書,家裡從小的計劃就是不參加中考高考,他送了我精心準備的禮物,祝我學業順利,萬事如意。我的拒絕對他而言,彷彿隻是落到水麵的一片鴻毛,掀不起絲毫的波瀾。
“我不敢想,如果我真的喜歡他,我該多麼自卑,多麼難過。我拒絕了彆人,卻感到無比的慶幸。
“所以我告訴自己,不要喜歡上任何人,不要給彆人傷害我的機會。但我想要擁有愛情,擁有無堅不摧的愛人,幸福圓滿的家庭,我甚至還想要有個孩子,想用儘全力好好愛她,我想要的太多了。
“就像我之前跟你說的,我是自私的。
“可是在你麵前,我從來沒有掩藏我的自私,我想讓你知道,我就是這樣的人,我就是這樣想的。
“你卻還是喜歡我。
“我知道,我管不住我自己了。”
玉璞看向窗外高高的樹枝上,一朵小小的孤獨的花,在這樣的冬天,悄悄綻放在枝頭無人問津的一個角落
,獨自落寞而暗自生機,如果不站在這個高度和角度,根本不會被發現。
“蔣泠,你看,開花了。”
蔣泠一下抱住了玉璞,生怕眼前是幻想出來的錯覺似的,玉璞擡頭去尋他的唇,宣泄一般用力撕咬和糾纏著,鼻息紊亂交彙著,他們之間從來這麼激烈地發泄過。
忽然,蔣泠嘗到了一陣淡淡的鹹味,意識到那是玉璞的眼淚時,頓時驚慌失措,連忙捧著她的臉,拇指卻擦不儘她滾滾而下的淚水。
“怎麼了葡萄,是不是弄疼你了?”
“你那天,說、說你,你
、你不喜歡我了,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難過。”
玉璞抽泣著,斷斷續續地說完後,像是抒發了天大的委屈,大顆大顆的淚珠不受控製地掉個不停。
“對不起,我錯了,都是我的錯。我喜歡你,我最喜歡你了。”
“我才最喜歡你。”
“我比你還要喜歡。”
“不對,我比你喜歡。”
蔣泠不再爭,用力地抱著她:“葡萄,你不知道,我有多開心。”
“那我們這算和好了吧?”
玉璞鬆開懷抱,擡頭直直地盯著蔣泠,閃爍的瞳孔焦急地想要確認答案。
“當然了,你這棵葡萄樹都開花了,我不得牢牢抓緊。”
說著,蔣泠摟著她的胳膊更圈緊了幾分。
但玉璞好像天生對浪漫過敏,思索了幾秒,糾正道:“葡萄是藤本植物,不是樹。”
蔣泠失笑:“好好好,你不是樹。”
“還有……”
“嗯?”
蔣泠的聲音溫柔得簡直能掐出水來,玉璞有些不忍心打破這樣旖旎的氛圍,但思索一番還是說了出口:“下次見我,刮鬍子,好嗎?”
蔣泠猛然想起自己是有幾天沒颳了,下意識捂住了下半張臉,卻隻是亡羊補牢,眼神慌張得像受驚的小動物,垂著睫毛懊惱又難堪:“很醜吧。”
玉璞拉開他的手,捧著他的臉,認真道:“不醜,就是有點紮。”
確認彼此的心意後,倆人恨不得二十四小時都待在一起,但是比賽和期末將近,玉璞不得不全心投入學習,難得見麵也是約在了圖書館或者咖啡店。
蔣泠每次都隻帶個平板電腦就來陪她,也不見他動過筆,玉璞看著自己鋪滿桌子的書本草稿,疑惑道:“國際部課程這麼輕鬆的嗎?你期末不需要複習嗎?”
蔣泠亮給看她自己平板上的資料:“我不會掛科的,放心吧。”
玉璞點了點頭,但又忍不住囑咐:“蔣泠,你對自己的要求不能太低,還是得好好學,總不能畢業後繼續啃老吧。”
“放心吧葡萄大人,我有工作,未來也有規劃,不會坐吃山空的。”
“你才大一,哪來的工作?”
就算不是形影不離,但互相的行程狀態也算基本瞭解,蔣泠可不會也不需要課餘時間去打工兼職,因此玉璞對他的話充滿了懷疑。
蔣泠放下平板,老實交代:“葡萄,一直沒告訴你,‘look
for’,是我開的。”
玉璞:?
“準確來說,是我爸的,雖然我們沒見過幾麵,但我媽這麼多年傲著沒花過他一分錢,後來聽說我決定要回國,他心裡覺著對不起我們母子倆,所以給了一筆錢。我本來不想花他的錢,但擋不住人家財萬貫非得補償,我媽說讓我拿著,我就讓她幫我在大學城弄個清吧,虧了倒了也不心疼。”
玉璞想了想,那清吧的生意確實不錯,一時半會兒肯定是倒不了了。真行,大一就有自己的產業和收入了,需要為前程和飯碗擔憂的小醜隻有自己罷了。
她佯裝生氣:“好嘛,蔣老闆,你還有多少事情瞞著我?”
蔣泠也陪著演,開始擺譜:“多著呢,以後慢慢告訴你。”
“釣我胃口?”
“你剛開始不也一直釣著我,扯平了。”
玉璞這下是真的不解了:“我?我什麼時候……”
蔣泠見她較真起來,不再打趣:“好啦,快複習吧,學完去吃椰子雞,美食街新開了家店味道不錯。”
玉璞本來胃口不大,但蔣泠總愛變著法地帶她換口味,偏偏每次都正中她的味蕾,連室友們都說她近來圓潤了許多。
她捏了捏自己的小肚子,罷了,幸福肉而已,存在即合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