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葡萄 第5章
天氣越來越冷,小葡萄穿上厚重的冬裝校服,被奶奶送去了一個阿婆家。
她那時不知情,隻曉得文梅有事情,又怕玉丘照顧不好她,就決定先讓她去親戚家過渡幾天。
親戚阿婆家的床單隻有薄薄的一層,不像文梅床上的有軟軟的絨毛,小葡萄很怕冷,即便蓋了兩床厚被子也於事無補,她不敢麻煩阿婆,每天晚上都隻能把手貼在大腿內側取暖睡覺。
過了幾天,很久不見的姑姑來學校接她,說今天可以不去阿婆家了,去姑姑家玩幾天。
小葡萄一聽便雀躍了起來:“太好了。”
姑姑問:“怎麼了,阿婆家不好嗎?”
小葡萄趕緊搖了搖頭,生怕姑姑會這麼認為。
姑姑瞭然地摸了摸她的頭:“小葡萄真乖。”
過了一禮拜,小葡萄又被送去了伯伯家。
堂姐玉珠比她大個三四歲,是個嬌氣的小公主,小葡萄從小就有些怕她,但不知道伯伯對堂姐說了些什麼,堂姐一反記憶中的常態,對她熱情以待,連自己最愛的娃娃都拿出來分享。
晚上,換了張床的小葡萄怎麼都睡不著,外麵風雨交加,不停凶狠地拍打著窗戶,像是要把它打碎破窗而入一般。
她有點害怕,可瞧著邊上的堂姐呼呼大睡,又不敢把人叫醒,隻得披上了外套去找伯伯,想問問能不能找來膠帶把窗戶貼一下,每次刮台風時,奶奶都會這麼做。
伯伯家是落地房,她怕拖鞋的聲音太吵,光著腳丫悄悄摸黑上樓,剛走到伯伯和伯母臥室的那一層,就聽見房門那頭傳來了小聲的對話和爭論,字裡行間與她有關。
小葡萄斷斷續續聽出來了,不是阿婆家不好,是她不好,沒有人願意一直收留她,即便大家都覺得她真的很乖。
她轉身逃也似的離開,冰冷的台階凍得她腳心顫抖,重新躺回溫暖的被窩時,眼淚不爭氣地流進了耳廓,她生怕吵到堂姐,用力捂住嘴巴無聲地哭泣著。
轉天週末是堂姐玉珠的生日,伯伯一早便敲定了去吃肯德基。
玉珠叫了五六個好朋友一起,也十分正式地邀請了小葡萄,讓她受寵若驚。
下金村還沒有肯德基,這是小葡萄第一次吃,隻覺得美味極了。
吃完後一群人又一起去了兒童樂園,這也是她第一次去專門的室內兒童玩樂場所。
和幼兒園裡簡單的滑滑梯和鞦韆架完全不一樣,這裡很大,遊樂設施很豐富,到處都是海洋球。
小葡萄不會遊泳,當她從高高的滑牆上掉下來陷進海洋球裡時,下意識地撲騰掙紮,她覺得那是自己有史以來離死神最近的一次。
玉珠的一個朋友碰巧看到了,忍不住在一旁嘲笑,被玉珠發現後立馬揚言要絕交。
小葡萄見場麵因她而膠著,感到不知所措,她拔著腿艱難地蹚過海洋球走向堂姐,握住了她的手:“姐姐,我想吃冰激淩。”
玉珠的注意力立馬被轉移:“走,我去給你買。”
小葡萄看著堂姐神氣而瀟灑的背影,生出了羨慕之情。
她很少羨慕彆人,從來都覺得她是她,彆人是彆人。
可是今天,她羨慕堂姐能吃肯德基,能有一群好朋友,能去這樣大的樂園玩,能被人記得生日。
比較是偷走幸福的小偷,小葡萄自己都不清楚自己的生日是在什麼時候,奶奶說是二月,爸爸說是三月。
最後一節課,班主任宣佈元旦放假三天,同學們歡呼不已。
小葡萄出校門,剛開啟伯伯的車門,就看見堂姐遞來一個粉色禮盒:“送你的,新年禮物!”
“謝、謝謝!”
她沒收到過如此正式的禮物,一時有些無措,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開啟看看?”玉珠倒是十分興奮。
小葡萄開啟一看,裡麵是兩件白色的小背心。
她還沒發育,不明所以地看向玉珠。
玉珠掃了一眼小葡萄平坦的身體,解釋道:“我媽給我買的時候,我想著你以後也會用得上,就讓她多買了兩件。”
“我以後用得上?”
“你就收著吧,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玉珠不再繼續往下詳述,甚至難得紅了臉。
小葡萄見狀,蓋上禮盒的蓋子,不再多問。
她摸了摸盒子上精緻的蝴蝶結綢帶,轉頭真心地對玉珠說:“謝謝姐姐。”
她頭一回覺得,有時候當小公主的妹妹也挺好的。
當晚,玉珠守在電視前看跨年晚會,那上麵的明星小葡萄一個都不認識,她向來沒有跨年夜的概念,對唱歌跳舞也不感興趣,就這樣昏昏沉沉地靠在沙發上陪著興奮的堂姐。
十二點在即,已然睡著的她被主持人們大聲的倒計時吵醒,揉了揉眼睛有些歉意地看向玉珠,好在對方一直沉浸在新年即將到來的喜悅中。
“新年快樂!”
玉珠和主持人一起大喊過一遍後,又轉過來握著小葡萄的手激動地搖了搖,“小葡萄,新年快樂!”
隨後,她穿上拖鞋,噠噠噠地跑上了樓梯。
小葡萄知道,堂姐這是要去和伯父伯母說“新年快樂”。
她聽見了幾道煙花綻放的聲音,分不清來自窗外還是電視,心中迷茫。
奶奶,爸爸,你們在哪裡,新年快樂。
一月一日,新年伊始的好時節。
吃完早飯後,伯伯一家拎著水果鮮花,帶著小葡萄一起去了醫院。
她心中不解,這幾天和玉珠的關係漸密,於是在車後排悄悄問:“姐姐,我們這是要去乾嘛呀?”
玉珠同樣悄聲回複:“去找叔叔和奶奶。”
也是玉澤生和文梅。
小葡萄眼睛頓時亮了,嘴形無聲變化:“真的嗎?”
得到堂姐肯定的點頭後,她歡喜而期待地靠在窗邊,終於可以見到奶奶和爸爸了。
剛到醫院時,小葡萄的心都揪緊了,以為是奶奶或者爸爸生病了。
她小時候也聽奶奶講過爸爸出車禍的事情,在醫院裡躺了好幾個月才恢複,現下聞見過道刺鼻的消毒水味,緊張得心中直打鼓。
一進病房,小葡萄就看見了很久不見的媽媽。
趙莉華穿著病服躺在床上,見她到來,高興地招手:“小葡萄來了,快過來,看看弟弟。”
她輕著腳步過去,看到了一個被包裹著的小寶寶。
這不是她第一次見小寶寶,當初英子姐姐的女兒也是這麼小,所以並不新奇。令她感到新奇的是,病房裡的所有人臉上幸福的笑容,包括奶奶和爸爸。
小葡萄的心情很奇怪,又開心又沉重,像雨季厚厚的烏雲蓋在了身上,讓人喘不過氣來。
記得爸爸曾說,她出生的那天下雨了。
她朝窗外看去,陽光明媚,冬日裡照在人身上好不暖和。
也許這就是她和弟弟的不同。
趙莉華拉著小葡萄的手:“弟弟還沒有名字,要不,你來起一個吧。”
剛生產完的她麵容疲倦又柔和,讓人無法抗拒。
小葡萄看向坐在一旁的爸爸,他笑著衝自己鼓勵般點了點頭。
她戳了戳寶寶小小的軟軟的手掌心:“今天很暖和,弟弟就叫小太陽吧。”
“好,就聽小葡萄的。小太陽,真好聽。”
趙莉華抱起兒子,和一旁的玉澤生,倆人一口一個“小太陽”逗弄著。
文梅也開心自己又有了孫子,可這會兒看見小葡萄一幅局外人的樣子,又心疼不已,把她拉到了自己身邊,安慰地拍著她的背。
小葡萄被奶奶抱著,卻沒來由的很想要哭,此時的太陽多麼耀眼,可她隻覺得腳心凍得發抖。
從奶奶家到爸爸的新房子,走路隻用七八分鐘,就這七八分鐘的路,小葡萄卻走得很辛苦。
趙莉華和文梅處不來,玉澤生婚後越來越顯的悶葫蘆和事佬性格夾在中間兩頭都討不到好,索性平時婆媳之間無必要就不來往,也好少生枝節。
小葡萄見不到媽媽,也見不到弟弟,隻能從上下學和爸爸的日常聊天中能探知一二,她回去後還要轉述給明明好奇卻不肯出麵的奶奶聽。
玉澤生下午在外麵應酬完,路過打包了一家好吃的川菜,惦記著小葡萄愛吃辣,打了電話喊她來一起吃晚飯。
文梅家的電話座機設在樓梯的轉角,小葡萄快速跑去通完話後,興奮地跟奶奶說:“爸爸叫我去他家裡吃魚。”
文梅問:“飯都煮好了,什麼魚?”
“水煮魚。”
“水煮魚有什麼好吃的。”
小葡萄沉默了,一下子不知該怎麼回。
爸爸說水煮魚很好吃的,可是奶奶看上去好像不喜歡她去吃,或者說不喜歡她去爸爸媽媽那裡。
結果文梅改口道:“你去吧,晚上叫你爸送你回來。”
小葡萄抱住文梅,甜甜地答應:“好。”
文梅無奈地拍了拍小孫女的頭。
水煮魚如預期中的一樣好吃,一家人難得坐在新房子裡一起吃晚飯,玉澤生也高興,多喝了兩罐啤酒。
眼看著天越來越黑,小葡萄把碗筷收好:“爸爸,送我回家。”
“回什麼家,這就是你家。”
她著急了,搖了搖玉澤生的胳膊:“不行,我要回去。”
玉澤生滿不在意地擺了擺手:“現在太晚了,今天就住在這吧,明天再回奶奶家。”
小葡萄徹底慌了,她出門前答應奶奶了的,於是坐在椅子上忍不住大哭,說什麼都要回家。
趙莉華見狀,趕緊安慰道:“小葡萄不哭啊,媽媽送你回去。”
路很黑,她握著趙莉華的手,有些茫然,也有些尷尬。
但媽媽很溫柔,她告訴自己,要習慣,要接受媽媽。
遠遠的便瞧見文梅等在巷子口,小葡萄揮了揮手,喊道:“奶奶!”
趙莉華和婆婆客氣寒暄了幾句便離開了。
晚上,文梅泡了一杯去火的藥茶來,小葡萄咕嚕著一口氣悶完,心滿意足地闔上了眼。
她還是最喜歡和奶奶一起睡,床上被子上枕頭上都有奶奶的味道,令她安心。
於是很長一段時間,她都沒有再去過新房子。
後來路過文梅家院子的鄰裡帶著關心和八卦拐彎抹角地問她:“小葡萄,你怎麼不去住新房子,新媽媽對你怎麼樣,和弟弟關係好不好?”
她聽不出好意,隻覺得不舒服,不聲不響跑回了屋子裡,並記住,以後遇到這個人,不要理他。
但小葡萄有時候還是會想再去爸爸媽媽那裡,想去新房子裡玩,想去看看弟弟。
新房子的廁所裡有可以衝水的馬桶,和奶奶家的恭桶不一樣,很乾淨也很衛生,連上廁所用的紙巾都是香香的。
想了很多藉口,終於下定決心在週五放學的時候和玉澤生說:“爸爸,我今天可以去新房子玩嗎?”
玉澤生:“當然了,那我們直接開回家?”
小葡萄:“不行,奶奶給我買了炸雞腿,我要先回去吃飯。”
玉澤生:“好,那先送你去奶奶家,吃完飯後你自己過來吧,不要太晚,天黑了走路不方便。”
小葡萄吃完飯,看著越來越從淡藍色變成淡灰色的天,覺得自己活像電視上即將登場表演的選手,緊張不已。
文梅在院子裡洗碗,她給奶奶搬了張小凳子坐著,蹲在邊上小心翼翼地開口:“奶奶,爸爸說買了好多大閘蟹,叫我去新房子吃。”
文梅疑惑:“大閘蟹?”
小葡萄不敢對視:“是啊。”
文梅瞭然,沒再多問:“想吃就去吧。”
小葡萄那時隻知道大閘蟹算是個好東西,如果爸爸有的話,奶奶一定會想讓她也吃到。
她怕直接說想去新房子,奶奶會傷心。
但她不知道的是,現在並不是大閘蟹的季節。
小葡萄為自己劣質但成功的謊言感到僥幸,她一邊慚愧,覺得撒了謊對不住奶奶,一邊興奮,覺得總算可以正當地去新房子了
。
四個臥室,卻隻有主臥是日常在用的,小葡萄去得臨時,彆的房間都還沒打掃佈置。
玉澤生說:“擠一擠,一家人一起睡吧。”
主臥有張一米八的大床,可以睡下四個人。
弟弟睡在爸爸媽媽的中間,小葡萄睡在爸爸的邊上。
他們睡一頭,小葡萄拿著小枕頭睡另一頭,旁邊就是玉澤生的腳,她伸手去撓,玉澤生癢得笑出了聲。
趙莉華說:“彆鬨了,快睡覺。”
於是她不敢再玩。
這個謊言斷斷續續用了半年多,小葡萄大概一個月會去一次新房子。
直到有一回,玉澤生帶著弟弟來看文梅,文梅拿出大閘蟹招待三歲的小太陽。
小太陽皺著臉拒絕:“我不喜歡這個,我們家都不吃這個東西的。”
那會兒,小葡萄隻覺得晴空一道雷劈在了她身上。
文梅看上去似乎沒有異樣,但她像戰場上被抓回來的逃兵,無地自容。
晚上,小葡萄抱著文梅,傷心而羞愧地吐露實情:“奶奶,我說謊了。”
文梅溫柔地拍著她的背:“沒關係,小葡萄以後不要再騙奶奶就好了。”
小葡萄躲進文梅的懷裡流淚:“嗯,我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