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葡萄 第7章
上初中後,小葡萄和堂姐玉珠的關係更近了一步,徹底改變了公主與仆人的模式。
玉珠上高中了,學業據說繁忙,但假期總會來奶奶家找小葡萄。。
小葡萄自律又有趣,玉珠喜歡和她待著,既能耐下心來學習,又能分享少女心事。
三天的小短假,玉珠又抱著書包來了。
小葡萄遠遠地在巷子口瞧見她要來,高喊:“格格駕到!”
被玉珠用眼神製止後,她感到委屈和奇怪:“怎麼了?”
玉珠出生那年,還珠格格紅遍大江南北,於是起名為珠。
她幼兒園的時候因為珠珠這個小名沒少被人起外號,回家哭著要改名,她爸媽安慰她,你不是小豬的豬,是珍珠的珠,掌上明珠的珠,是電視上還珠格格的那個珠。
於是玉珠噙著淚花要求大家都叫她格格,大人們覺得有意思也便改口了,一叫又叫了好多年。
玉珠拉著她的手趕緊進屋:“我都上高中了,彆叫我小名。”
小葡萄無所謂地聳肩:“好吧,那——”像小時候那樣直接叫姐姐,她又覺得有些膩歪,“玉珠姐?”
玉珠皺眉抗拒:“怪生分的,叫我小珠姐吧。”
小葡萄這下不理解了:“啊?這個和你以前的小名有什麼區彆?”
玉珠小幅地晃了晃身子:“不一樣。”
見堂姐異常害羞的樣子,小葡萄明白其中必有內情,她並沒有想要知道,但架不住堂姐主動分享。
玉珠神秘兮兮地關上了房間的門,悄聲說自己有了男朋友,那個男生覺得她很可愛,都管她叫小珠。
小葡萄不厚道地笑了:“他是把你當女朋友,還是把你當寵物啊。”
玉珠反駁:“你不懂。”
小葡萄又聳了聳肩,不以為然:“我是不懂。”
玉珠對她平平無奇的反應不滿意:“小葡萄,你沒有男朋友嗎?”
小葡萄淡淡道:“我才初中
,當然沒有了。”
“初中有什麼的,我小學就有了。”
小葡萄吃驚:“啊?這是可以說的嗎?”
玉珠上下打量小葡萄,上初中後身量迅速躥高,瘦瘦白白的一長條,比起小時候總愛上躥下跳的樣子可謂文氣了不少,整個人雲淡風輕的。聲音淡淡的,語氣淡淡的,五官也是淡淡的,但那雙葡萄似的會說話的大眼睛還是一如既往的生動出彩,令人過目不忘。
“初中大家都長得亂七八糟的,你這樣的在你們班裡絕對算好看的,彆跟我說沒有人追你啊,我可不信。”
小葡萄搖頭:“真的沒有。”
玉珠斜眼:“翅膀硬了,敢和你姐撒謊了。”
小葡萄撇嘴,老實交代:“是有收到幾個禮物。”
玉珠來興趣了:“哦?什麼禮物?”
“一些賀卡,還有明信片巧克力什麼的。巧克力奶奶放在冰箱了,你要吃我下去給你拿。”
玉珠嫌棄地“切”了一聲:“初中生就是沒意思,想來你也不會喜歡他們的。”
是不喜歡。班裡的男生大都幼稚且無聊,小葡萄也嘗試過在體育課自由活動時融入女生群體去看男生拋頭顱灑熱血地打籃球,但她看不懂籃球的規則,隻覺得揮汗如雨的男生臭臭的,著實沒什麼看頭。
她不覺得彆的女生有問題,也不覺得自己有問題,隻好背了愛學習的鍋,回教室寫作業去。
想來玉珠是屬於願意欣賞籃球的那類女生,小葡萄好奇反問:“那你呢,你和男朋友進行到哪一步了?”
玉珠靠近,在她耳邊用氣聲道:“kiss。”
小葡萄震驚,瞪大了眼睛:“啊?”
玉珠趕緊捂住她的嘴巴:“你小點聲,就是輕輕碰了一下。”
她用手指補充演示給無知的堂妹看。
小葡萄躊躇:“這個,不算kiss吧?”
玉珠“嘖”了一聲:“哎呀,你不懂。”
小葡萄嘟嘴,好吧,那就當她不懂好了。
“你爸媽知道嗎?”
玉珠用幾近看白癡的眼神:“知道的話,我還能在這裡活著跟你分享秘密嗎?”
小葡萄拉開了一點距離:“那早知道不聽了,我可不喜歡掌握什麼秘密。”
玉珠黏上來,挽著她的胳膊:“小葡萄,我這不是憋得慌嗎,放假了和男朋友也見不到麵,就想找個人說說話。”
兩個人在樓上寫了會兒作業,玉珠就帶著小葡萄打車去市裡逛商場了。
玉珠喜歡的那家服裝店這個季度上新了不少,她試衣服試得樂不思蜀。
儘管堂姐叫自己喜歡的都試試,合適就買,但小葡萄還是不想讓伯母破費。
況且,平時都穿校服,她週末又不出去玩,衣服買來也沒用,於是和玉珠打了聲招呼,自己開始到處亂走,從一樓開始,走馬觀花地慢慢閒逛著。
商場的四樓是休閒娛樂的好去處,分佈著電影院和ktv之類的門店,小葡萄晃晃悠悠路過了一家檯球俱樂部,頓時停住了腳步。
那道熟悉又迷人的身影,不是小圓姐姐,還能是誰。
她盤著丸子頭,穿著貼身的灰色運動套裝,看上去像是在教人家打檯球。
小葡萄透過玻璃窗一直盯著小圓姐姐看,但她的視線經過自己時並未做任何停留。
她好像真的把我忘了。
小葡萄有些失落。
她鼓了勇氣,找到入口走了進去。
門自動感應開啟,前台是個溫柔的小姐姐,問小葡萄有沒有預約,她鎮定自若地說:“沒有,我就是對檯球感興趣,進來看看。”
對方看她顯然是個中學生,有點猶豫要不要推薦老師和套餐。
小圓姐姐不知什麼時候過來了:“想打檯球?”
小葡萄看見她來,臉上劃過驚喜:“嗯,你能教我嗎?”
小圓噙著笑,眼睛彎成小橋:“你是初中生吧,等你上了大學我再教你。”
說著,親昵地摟著小葡萄的肩膀送她出去了。
她還想再說點什麼,小圓姐姐笑著擺手:“回去注意安全,我回去上班啦。”
小葡萄疑惑而沮喪:她到底有沒有認出我是誰。
不過,小圓姐姐離開村子有幾年了,看她能在這裡上班,不用被那些油膩的男人圍著揩油,真替她高興。
隔壁班的英語課代表悄默地給小葡萄寫了一首英文情詩,偏偏選在了英語課上進行謄抄信紙,偏偏利落得用她的中文名作開頭,偏偏英語老師正巧是她的班主任。
小葡萄一下課就被叫去辦公室問話,儘管解釋了與自己無關,但傳來傳去不知怎的,兩個班的人都知道了,無奈委屈下,拒絕人家的理由就變成了——“我跟英語好的人八字不合”。
鬱悶了一整天,期待的放學時間總算到了,小葡萄剛出校門,就看到了一個女人。
很奇怪,明明沒有見過麵,可是看到她的第一眼,小葡萄就認出了她。
那個淩晨把她丟到院子裡就狠心離開的人。
她想轉身離開,她該轉身離開的,可是腳像被鑲在了原地,動彈不得。
女人神色激動,走上前來:“你叫小葡萄,對嗎?”
她很難否認,因為女人有著一雙和自己幾乎相同的的葡萄眼,隻是上麵布滿了驚喜的光亮和歲月的沉鬱。
小葡萄再次走進商場,女人想帶她吃完飯,但她隻說要喝奶茶。
一杯奶茶的時間,就夠了。
小葡萄選了角落的一個位置,聽對方講述自己當初的苦衷和這些年的不容易。
女人見她神色淡然,哀傷地歎了口氣:“無論如何,我畢竟是你媽媽。”
小葡萄一口氣將剩下的奶茶喝完,平靜道:“我有媽媽了,謝謝你的奶茶。”毫不猶豫地起身離開。
她頭也不回地走著,喉嚨裡奶茶香精的甜膩揮之不去,心卻像沒有擰乾的毛巾,濕濕的,沉沉的。
今天的見麵,直覺告訴她回去最好不要聲張,可是她難受,說不出的難受。
不知不覺一層一層坐電梯來到了四樓,晃然間發現自己竟然站在了檯球俱樂部的門口。
小葡萄抱著一絲希望進去,看見還是那個前台小姐姐,心中安定了些許,問道:“你好,請問小圓姐姐在不在?”
前台見她是有點眼熟,但穿著校服一下子沒想起來:“小圓?哪個小圓?大名叫什麼?”
小葡萄瞬間慌了,比上課走神被點名答題還無措。
她居然連小圓姐姐姓什麼都不知道。
小葡萄張了張嘴,搖搖頭,離開了。
走出商場大門時,發現外頭下雨了,傘在包裡,但她不想撐。
雨先是一顆一顆打在身上,不出一會兒就變得淅淅瀝瀝的,像新房子衛生間的花灑,均勻有力。
小葡萄的腦子是空的,但情緒卻是清晰的滿,她哭了,哭得厲害,卻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瓢潑中,她隻覺得世界是口巨大的鍋,雨像無儘的掛麵,她是隻無助的落湯雞。
不知道走了多久,雨勢漸小,她又累又餓,蹲在路邊的樹底下。一隻無辜的蜘蛛被雨拍到了她的腳邊,她伸手給焦灼翻身的小不點擋著雨,蜘蛛很快就順著細細的線爬回了樹上。小葡萄擡頭想要尋找它的安居之所時,看到了小圓姐姐。
她不知何時來的,騎在摩托車上,一條長腿支著地,開啟頭盔的麵罩,瀟灑一擡下巴:“聽說有個初中生找我,想來應該是你,怎麼不回家在這淋雨?”
“我不想回去。”
語氣有些倔強,還有一絲的埋怨。
“你奶奶會擔心的。”
小葡萄無言以對,但心中更多的是高興,至少看起來小圓姐姐還記得自己。
雨落在小圓的身上,就像是刻意為美人渲染的一層濾鏡,她看起來毫不在意濕透的衣衫和迎頭的狂風,隻是氣定神閒地看著小葡萄笑。
小葡萄敗了,敗得欣然。
“那我給她打個電話吧。”
她借了小圓姐姐的手機,給奶奶家裡的座機撥去,找了藉口,說要去同學家一起寫作業。
她心裡暗暗給奶奶道歉:對不起奶奶,我又說謊了。
小圓霸道地把頭盔戴在小葡萄頭上:“上車,帶你轉一轉。”
她們一路開到了山上,到達山頂時,雨正好停了,迎麵吹拂來自大自然的最清新的空調風。
小葡萄翻身下車,突然很想衝天空衝大地喊上一嗓子,像電視劇裡那樣,但她發不出聲音,隻是淚流滿麵。
雨後的風還有點冷酷,山下的風景如畫卷般清晰展開,鼻腔的空氣變得厚重,她開始傷春悲秋,站在這裡,找不到下金村的方向,看不見奶奶的老屋,迷失了那條最熟悉的小巷。她是那麼渺小,人類又是那麼渺小,所有的一切都不值得去推敲,都不值得為之地動山搖。
小圓並不知道她在想什麼,隻是靠在摩托車上陪著,手裡捏著香煙,糾結了半天還是忍著沒有抽。
小葡萄收拾好了心情:“小圓姐姐,怎麼樣才能像你一樣勇敢?”
小圓正在用不知從哪掏來的布擦摩托車,疑惑道:“我?”
小葡萄從前聽文梅感慨過,小圓為了反抗家裡的壓迫,斷絕了關係,一個人在外漂泊打拚。文梅雖然總說讓她少打聽彆人的事,但每每提起小圓時,都能感受得到文梅話裡話外的心疼。
小圓擰了擰吸飽水的布,隨手搭在車把手上晾著,深吸了一口氣,說道:“我啊,我隻是擅長逃跑罷了,你可不要像我一樣。”
“小圓姐姐,你叫什麼名字?”
“苗月圓。”
“圓圓的月亮,好可愛的名字。”
“那你是什麼,圓圓的葡萄?”
“我不是葡萄的葡,我是璞玉的璞。”
“什麼玉璞、璞玉的,我沒文化,聽不懂。”
“對不起。”
“沒事,所以你要好好讀書啊,彆跟我似的。走吧,初中生,送你回家做作業。”
分彆前,小圓姐姐又送了她一小塊巧克粉。
“小葡萄,我要離開豐湖一段時間,你好好念書,難過了就哭,不要一個人淋雨,犯不著為了彆人傷害自己。等你考上大學,如果還想學檯球,我就教你。”
“小圓姐姐,那我到時候怎麼聯係你?”
“我會回來的,至少為了你,我也會回豐湖來的。”
小葡萄沒跟家裡提起過這件事,那個女人也沒再來,彷彿那次見麵隻是一場錯覺。
可是那杯奶茶的味道她還記得,那天的雨是那麼的濕冷,她感冒了一個星期遲遲不好,文梅心疼不已,愁得眉頭擰了好幾天。
“你從小身體就不好,好不容易這些年不怎麼生病了,怎麼就淋雨了,奶奶不是給你包裡放傘了嗎?”
她心裡溫暖,卻因為抱有秘密而萬分慚愧,睡夢中抱著奶奶嘟嘟囔囔不肯撒手。
第二天,英語課代表就開始躲著小葡萄走,並對外揚言從來沒喜歡過她。
小葡萄反倒鬆了口氣,她打心底瞧不起沒什麼責任感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