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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她婧色 縫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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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縫補

長春的風卷著第一汽車製造廠煙囪裡冒出的灰白煙氣刮過斯大林大街,鐵西區,“小樸飯館”的木頭門板被推開,撞響門楣上一串曬乾的紅辣椒,發出嘩啦一聲脆響。

胡吉生裹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深藍工裝棉襖,帶著一身車間裡特有的金屬屑和機油味兒,縮著脖子鑽了進來。寒氣被她關在門外,店裡渾濁的熱氣裹著濃烈的人參雞湯味兒,劈頭蓋臉湧上來,她跺了跺腳上沾著泥雪的翻毛皮鞋,哈出一口長長的白氣。

“小樸!老規矩!”她嗓門亮,直奔靠牆那張掉漆最厲害的榆木桌子。剛捱上那吱呀作響的長條凳,目光就被對麵的人粘住了。

桌對麵坐著個女人。一件半舊但乾淨的深灰色呢子列寧裝,釦子一直扣到下巴底下,鼻梁上架著副細金絲邊眼鏡,鏡片後頭是一雙沉靜的眼,正盯著桌上攤開的一本厚磚頭似的洋文書,手指頭沾了茶水,在油膩桌麵上無意識地劃拉著複雜的分子式。桌上擺著一小盅人參雞湯,湯麵飄著幾顆油星子,一塊瘦小雞肉沉在碗底,幾乎沒動。

“喲嗬!”胡吉生樂了,自來熟地一屁股坐下,把自己那頂磨破了邊兒的工人帽往桌角一扣,“這位同誌,啃洋文呢?這參雞湯,得趁滾燙勁兒吸溜,涼了可就腥氣了!白瞎小樸這手藝!”她說著,把自己剛端上來的、熱氣騰騰的一大盅湯往桌子中間推了推,“瞅瞅妳這碗,雞肋巴骨都露出來了!來,嘗嘗俺這份兒,肉多!小樸曉得俺乾活下力氣,實誠!”

林豐祥這才從書頁裡拔出神兒,擡眼看向胡吉生。對麵這姑娘,圓臉盤紅撲撲,眉毛黑得像用墨描過,一身洗不掉的機油味兒混著年輕身體特有的氣息,撲麵而來,帶著一股子生猛的活力,瞬間衝散了她腦子裡盤旋的苯環結構。她愣了一下,隨即嘴角牽起一個極淡的笑,推了推眼鏡:“謝謝,我吃不多,這書……比較急。”

“再急也得吃飯!人是鐵飯是鋼!”胡吉生不由分說,拿起自己盅裡的大湯勺,舀了一大塊連著皮的黃澄澄的雞肉,連帶幾根燉得半透明的人參須子,嘩啦一下倒進林豐祥那幾乎沒動過的湯碗裡,湯水濺出一滴落在書上。“哎呀!”林豐祥低呼一聲,忙不疊地掏出手帕去擦,胡吉生也“哎喲”一聲,有不好意思但不多:“對不住對不住!手勁兒大了!不過知識沾了咱吉林人參的仙氣兒,更靈光!”她把自己盅裡剩下的湯底子呼嚕嚕喝了一大口,燙得直吸氣,眼睛卻盯著林豐祥,“同誌,瞅妳眼生,不是俺們廠裡的吧?搞啥研究的?這鬼畫符似的,瞅得俺腦瓜子嗡嗡的!”

林豐祥看著湯碗裡多出來的那塊實實在在的雞肉,又看看眼前這個渾身冒著熱乎氣兒的姑娘,那份矜持被這不由分說的熱情撞開了一道縫。她小心地合上書,擦了擦封皮上那點油星:“林豐祥。化工研究所的。在弄……橡膠。”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怎麼解釋讓人聽起來不會覺得很遠“就是……輪胎,密封圈,那些東西的材料。”

“橡膠?”胡吉生眼睛瞪得更圓了,“哎呀媽呀!那可是俺們汽車的腳底板子!金貴著呢!俺叫胡吉生,一汽底盤車間的!俺媽是廠裡老人兒!”她一拍大腿,彷彿找到了失散多年的親姐妹,“妳可真神,沒妳弄的那軟乎玩意兒,俺們車間攢出來的就是一堆不能動彈的鐵棺材!”

“老胡家的姐,就妳嗓門大!隔著三條街都聽見妳吵吵!”小樸端著個油亮托盤過來,上麵是一碟子切得細細的辣白菜,一碟子醬蘿卜,還有兩碗冒著尖兒的高粱米飯,哐當一聲放在桌上,“林同誌,彆跟她一般見識,她打小野慣了,沒個正形,她媽見了她都頭疼!”

“小樸!”胡吉生抗議地嚷嚷,抓起筷子,毫不客氣地夾了一大塊辣白菜塞進嘴裡,嚼得咯吱響,“俺這叫工人階級本色!實在!”她看向林豐祥,嘴裡還嚼著,“林同誌,妳嘗嘗這辣白菜,小樸自己醃的,賊拉地道!下飯!吃飽了纔有力氣給咱國家造橡膠,氣死那些卡咱們脖子的!”

林豐祥看著胡吉生被辣得鼻尖冒汗卻一臉滿足的樣子,再看看碗裡那塊實實在在的雞肉,終於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湯,小心翼翼地吹了吹,送進嘴裡。溫熱的、帶著人參特有甘苦和雞肉醇香的湯汁滑下喉嚨,驅散了深秋的寒意也似乎稍稍融化了某種堅冰。她沒說話,隻是嘴角那點弧度更柔和了那麼一丟丟。

“嗚——哐當!哐當!哢嚓!”

一汽底盤車間,巨大的空間被震耳欲聾的金屬撞擊、切割、摩擦聲填滿,空氣裡彌漫著濃得化不開的鐵腥味、機油味和汗水的鹹腥。巨大天車吊著沉重的車架部件,在頭頂轟隆滑過,投下移動,這裡不是戰場,勝似戰場,每一寸土地都在巨大力量下震顫。

胡吉生貓著腰,整個上半身幾乎鑽進了剛剛落地的解放牌卡車底盤框架裡。她穿著沾滿油汙的深藍工裝,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結實的小臂,一手緊握著一把大號活動扳手,一手死死地抵住一個頑固的變速箱安裝支架螺栓。油汙蹭在她紅撲撲的圓臉上,額角的汗珠滾下來,在鼻翼旁的油汙中衝出幾道小小的溝壑。幾個同樣穿著油汙工裝的男工友圍在底盤外麵,有的蹲著,有的叉著腰,臉上都帶著點看熱鬨的促狹。

“吉生!咋樣?認不認慫?哥幾個就說了,這老解放的腚眼子,不是那麼好捅的!”一個粗嗓門的漢子喊,引來一陣鬨笑。

“放你爹的羅圈屁!”胡吉生的聲音從底盤下嗡嗡地傳出來,帶著金屬回響,像榔頭敲在鋼板上,“鐵牛,把妳那滿嘴跑火車的勁兒省省!給俺遞個加力杆!要最長那根!”

“得嘞!”叫鐵牛的女子笑著,把一根手臂粗的加長鋼管遞到胡吉生伸出來的沾滿黑油的手裡。

胡吉生深吸一口氣,胸腔裡像拉起了風箱。她將那加力杆穩穩地套在扳手柄上,雙腳在水泥地上死死蹬住,腰腹猛地發力,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如弓弦,小臂上青筋根根暴起,像盤踞的樹根。

“嗯——!”一聲壓抑的悶哼從她喉嚨深處擠出。

“嘎吱……吱……”那頑固螺栓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呻吟,極其緩慢地、極其不情願地開始轉動。油汙混著汗水,順著她繃緊的下頜線,大顆大顆地滴落在冰冷的地麵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車間主任老張背著手走過來,眉頭擰著:“胡吉生!又跟這死螺栓較勁呢?不行就換人!彆耽誤進度!廠裡等著這批車下線呢!”

“馬上……就好!”胡吉生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顫音卻異常堅定,她再次爆發出一股狠勁,那加力杆在她手中彎出一個驚心動魄的弧度。

“哢噠!”一聲清脆的解脫聲!

“成了!”胡吉生像泄了氣的皮球,猛地從底盤下退出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臉上卻咧開一個大大的、帶著油汙和汗水的笑容,牙齒在昏暗的光線下白得晃眼。她把那根沾滿油汙的螺栓高高舉起,像舉起一麵勝利的旗幟。

老張湊近看了看那光溜溜的螺栓孔,又看看癱坐在地上喘氣的胡吉生,緊繃的臉皮鬆動了,最終隻是用鼻子哼了一聲,丟下一句:“趕緊收拾利索!下個工位等著呢!”背著手走了。

周圍的鬨笑聲早就停了,幾個工友互相看看,眼神裡那點促狹換成了點彆的什麼。鐵牛遞過來一塊看不出本色的棉紗:“吉生,擦把臉。妳這手勁兒,真他爸的是吃人參雞長大的,比老爺們還虎!”

胡吉生接過棉紗胡亂抹了把臉,嘿嘿一笑,露出點小得意:“那是!俺娘說了,俺落地那會兒嗓門就大,差點把接生婆的耳朵震聾!這點疙瘩算個啥?”她撐著膝蓋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灰,“走!乾活!早乾完早去小樸那兒喝湯!”那碗滾燙的、帶著人參味兒和家的暖意的雞湯,成了這冰冷嘈雜、滿是雄性的車間裡,支撐她挺直腰桿的一道光。

與此同時,幾十裡外的化工研究所合成橡膠實驗室。這裡與底盤車間的狂暴截然不同,空氣裡彌漫著淡淡的、有些刺鼻的化學試劑氣味,安靜得隻剩下恒溫水浴鍋輕微的嗡鳴、玻璃器皿偶爾清脆的碰撞聲,以及通風櫥持續的低吼。

林豐祥穿著纖塵不染的白大褂,戴著細框眼鏡,整個人像一株挺拔而安靜的植物。她站在通風櫥前,透過厚厚的玻璃視窗,全神貫注地盯著裡麵一個三口燒瓶。瓶內,粘稠膠液正在恒定的溫度下緩緩攪拌,呈現出一種混沌不清的棕褐色,燈光從上方打下來,在她專注的臉上投下明暗清晰的界限,鏡片後的眼睛捕捉著膠液表麵每一個細微的光澤變化和粘度流動的跡象。

汗水順著她鬢角細密的發絲滑落,她毫無知覺,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那瓶緩慢旋轉的粘稠液體上,她輕輕調整了一下加熱套的溫度旋鈕,指尖劃過冰涼的金屬旋鈕時,一陣強烈的感覺控住了她,耳邊不再是通風櫥的低吼,而是砂鍋裡“咕嘟咕嘟”沸騰翻滾的聲響,濃白滾燙的人參雞湯在眼前翻湧,飽滿的雞肉塊隨著氣泡沉沉浮浮,金黃色的油珠在湯麵上聚散離合,濃鬱得化不開的香氣不再是化學試劑的氣味,而是雞湯混合著人參微苦甘醇的暖香,霸道地鑽進鼻腔,直衝腦門。那粘稠膠液緩慢流淌的軌跡,與湯麵下雞肉纖維絲絲縷縷分離、融入湯中的微妙動態,在感知層麵奇異地重疊了。一種物質轉化的混沌與生機,在實驗室冰冷的玻璃器皿與小樸飯館那口敦實砂鍋之間,架起了一座無形的橋梁。

“小林,”實驗室主任趙工的聲音打破了這奇異的通感時刻。她站在門口,眉頭緊鎖,手裡捏著一份報告,“專家那邊……最新的反饋過來了。對我們的聚合催化劑體係,還是……不太滿意。說穩定性不夠,雜質含量偏高。他們提供的配方……我們照著做還是達不到要求。”趙工的聲音低沉,透著深深的焦慮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屈辱。

林豐祥的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下,像被無形的鞭子抽中。她沒有立刻回頭,目光依舊鎖在燒瓶裡那混沌的膠液上,隻是鏡片後的眼神瞬間沉了下去,半晌她才緩緩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有下頜線繃得緊緊的:“知道了,趙工。”聲音平靜,聽不出波瀾,“他們給的鑰匙,打不開我們自己的鎖。”

她走到自己的實驗台前,攤開一本厚厚的筆記本,上麵密密麻麻寫滿了式子、分子結構式和各種批註。她拿起一支鉛筆,指尖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在紙上沙沙地劃掉幾行字,又在旁邊快速寫下新的符號和計算。

“原料批次差異、水質、空氣濕度……變數太多。他們的‘標準’,在我們的條件下,水土不服。”她像是在對趙工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靠人喂飯,永遠學不會自己吃。”鉛筆尖在紙上重重一頓,戳出一個小小的凹坑,“我們自己調湯,從基礎反應機理,重新推導。”

趙工看著燈光下林豐祥筆挺的背影,看著她筆下流淌出的複雜符號,那是她這老工程師也需費力才能跟上的思路。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終隻是歎了口氣,拍了拍林豐祥的肩膀,那一下,沉甸甸的。

窗外,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胡吉生拖著疲憊卻異常亢奮的身體,在廠區澡堂子用粗糙的堿皂狠狠搓掉幾層皮,才勉強洗去一身油汙和鐵腥味。她換上乾淨的藍布褂子,頭發還濕漉漉地滴著水,就迫不及待地衝出宿舍區,朝著鐵西的方向小跑起來。冷風刮在臉上生疼她卻咧著嘴笑,肚子裡咕咕叫的饞蟲催促著她。

小樸飯館那昏黃的燈光,在寒夜裡像顆溫暖的磁石。胡吉生一頭撞進去,帶進一股寒氣,目光習慣性地掃向角落那張老位置。

林豐祥果然在。她麵前攤著書和筆記,眼鏡片在燈光下反著光,手邊那盅人參雞湯依舊沒怎麼動,已經沒什麼熱氣了。她正蹙著眉,用鉛筆在紙上飛快地演算著什麼,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連胡吉生進來帶起的風都沒察覺。

“哎喲我的林大博士!”胡吉生幾步躥過去,大嗓門震得桌子上的辣椒罐都晃了晃,“這湯都涼透心兒了!暴殄天物啊!”她二話不說,端起林豐祥那盅湯就往後廚走,“小樸!小樸!給熱熱!多加把火!俺林同誌這腦子是國寶,得用參湯好好供著!”

林豐祥被她驚動,擡起頭,看著胡吉生風風火火的背影,又看看自己演算紙上那個關鍵的動力學方程,被打斷的煩躁還沒來得及升起,就被對方那不由分說的、帶著機油味兒的關切衝散了。她無奈地推了推眼鏡,這姑娘像一團莽撞卻滾燙的火,總是不管不顧地撞進她精密的方程世界,帶來一種她無法抗拒的擾動。

胡吉生端回熱氣騰騰的湯,咚地放在林豐祥麵前:“快!趁熱!暖乎暖乎!”她自己麵前也擺上了大大的一盅,還有一碗堆尖的高粱米飯。她抓起筷子,先夾了一大塊燉得酥爛的雞肉塞進嘴裡,滿足地眯起眼,含糊不清地問:“咋樣?今兒個又跟那些洋字母乾仗呢?贏了沒?”

雞湯的熱氣氤氳了林豐祥的鏡片。她看著眼前這碗重新煥發生機的湯,再看看對麵吃得毫無形象卻生機勃勃的胡吉生,實驗室裡那種孤軍奮戰的冰冷感和壓力似乎被這小小的空間驅散了不少。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熱湯,輕輕吹了吹,送入口中。溫潤醇厚的暖流順著食道滑下,驅散了寒意,也似乎稍稍熨平了緊皺的眉頭。

“有人卡脖子。”林豐祥言簡意賅,聲音在湯水的滋潤下少了幾分距離,“他們的配方,在我們的實驗室裡,行不通。”

“啥玩意兒?卡脖子?”胡吉生一聽就炸了,啪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一跳,“這幫老玩意!忒不地道!俺們車間還等著妳們的好橡膠做密封圈呢!沒那玩意兒,俺們造的車跑起來四處漏風,跟篩子似的!”她氣得又塞了一大口飯,嚼得惡狠狠的,“那咋整?妳們就認了?”

林豐祥看著胡吉生義憤填膺的樣子,像隻炸毛的護崽母雞,忽然覺得有點好笑,緊繃的心絃莫名鬆了一分。她搖搖頭,鏡片後的目光重新變得銳利堅定:“認?橡膠是工業的血管。血管不通,談何建設?”她放下勺子,手指無意識地在油膩的桌麵上劃著,“他們不給鑰匙,我們就自己造。從根子上,弄清楚這湯,到底該怎麼熬。”

“對!自己熬!”胡吉生立刻響應,彷彿林豐祥說的是要跟她一起去車間掄大錘,“俺們造汽車,不也是從敲敲打開啟始的?他們專家剛來那會兒,不也笑話咱們是土包子?現在咋樣?老解放不也滿地跑了?俺就信一條,活人還能憋死?”她端起湯碗,豪氣地對著林豐祥比劃了一下,“來!林同誌,乾了這碗參雞湯!補補腦子!明天接著乾!熬它個濃香四溢,氣死那幫卡脖子的!”

林豐祥看著眼前這碗被胡吉生“乾”得隻剩下湯底的空碗,再看看自己麵前熱氣騰騰的湯,終於忍不住低低地笑出了聲。那笑聲很輕,像第一道細紋。她端起自己那盅湯,學著胡吉生的樣子也用力地“乾”了一大口。滾燙湯汁帶著人參的微苦和雞肉的醇厚,一路燒灼下去,點燃了胸腔裡某種沉寂的東西,窗外的寒風呼嘯著拍打窗欞,小飯館裡,兩張年輕的臉龐,在昏黃燈光和食物熱氣中,被映照得格外清晰。

長春的冬天,雪下得又厚又實,踩上去咯吱作響,能把腳脖子都埋了半截。鐵西區邊緣,“小樸飯館”的招牌被厚厚的積雪壓得有些歪斜,門楣上那串紅辣椒早就不見了蹤影,隻剩幾個孤零零的梗兒在風裡晃蕩。

店裡的格局沒大變,隻是牆壁更顯黝黑油膩,桌椅磨損得更厲害,空氣裡除了食物長久浸潤的陳味兒,還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燒焦羽毛的獨特氣味。

潘蓮笑坐在角落那張最熟悉的老位置,是當年胡吉生和林豐祥常坐的地方。她穿著一件樣式簡潔的深灰色高領毛衣,外麵套著件半舊的藏青色工裝棉服,袖口挽起一截,露出一段有力的手腕。麵前放著一碗冷麵,蕎麥麵條根根分明地浸在帶著冰碴兒的深紅色湯汁裡,上麵碼著薄薄的醬牛肉片、半顆煮雞蛋、幾片蘋果和梨,還有一小撮鮮紅的辣白菜。她沒動筷子,手裡拿著一份被翻得捲了邊的《碳纖維材料工藝進展》期刊,眉頭緊鎖,目光掃過一行行複雜的英文術語和資料圖表,偶爾端起旁邊的玻璃杯,喝一口裡麵深褐色的、散發著焦糊味的液體,那是她自己帶來的速溶咖啡。

門上的棉布簾子被掀開,帶進一陣風雪和寒氣。一個身材高挑、穿著厚實軍綠色棉大衣的女人走了進來。她利落地拍打著身上的雪,摘下那頂幾乎遮住半張臉的毛線帽,露出一頭烏黑濃密的短發,五官帶著鮮明的朝鮮族特征,眉眼內深,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條線,正是金厭宵,她裹得嚴嚴實實、扛著笨重攝像機。

“樸阿媽妮!”金厭宵的聲音帶著東北腔,卻又有種獨特的屬於延邊的節奏感,“兩碗石鍋拌飯!加雙份鍋巴!辣椒醬單放!”她熟門熟路地走向潘蓮笑這桌,把沉重的揹包往旁邊凳子上一扔,搓著凍得通紅的手,對著潘蓮笑露出一個爽朗的笑,“潘工!又被妳這科研苦咖啡熏出來了?大冷天吃冷麵,胃是鐵打的?”

潘蓮笑從期刊裡擡起頭,看到金厭宵,緊鎖的眉頭舒展了些,露出一絲淺淡笑意:“厭宵姐,坐。”她指了指金厭宵要的石鍋拌飯,“妳這火氣,得用冷麵壓壓。我這胃,習慣了實驗室的味兒。”她放下期刊,拿起筷子,終於挑起幾根冷麵送入口中。冰涼、酸甜、微辣,帶著蕎麥清香,瞬間刺激著味蕾,讓她因為長時間閱讀而有些昏沉的頭腦為之一振。

金厭宵在她對麵坐下,脫掉厚重的大衣,裡麵是一件靛藍色勞動布襯衫,袖子隨意地卷著。

“今兒個咋樣?妳那寶貝黑絲,能紡出來了嗎?”金厭宵給自己倒了杯熱水暖手,開門見山地問道。她指的是潘蓮笑負責攻關的t300級碳纖維原絲專案,那是航空航天領域急需的關鍵材料,被國外嚴密封鎖。

潘蓮笑嚥下口中的冷麵,又喝了口那苦澀的咖啡,臉上露出一絲少有的煩躁:“預氧化階段,還是不穩定。溫度曲線、張力控製、空氣流量……牽一發動全身,仿製……太難了。”她的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麵,發出輕微的噠噠聲,“就像照著菜譜做菜,火候差一分,味道就全變了。何況我們連完整的菜譜都沒有,隻有幾張模糊的照片和幾片殘渣。”她目光落在碗裡那根根分明的冷麵條上,“看著簡單,水裡滾一滾就好。可這勁道,這不斷不糊,背後多少道工序,多少拿捏?”她夾起一根麵條,對著燈光仔細看著,彷彿那不是食物,而是她實驗室裡那些脆弱昂貴的碳纖維原絲。

“哎,都一樣!”金厭宵深有同感地歎了口氣,給自己倒了一杯店裡免費供應的廉價大麥茶,“我這紀錄片,拍得也快嘔血了!上頭要民族特色,要時代新貌,要積極向上……框框條條一堆!我就想拍點真的,拍點這片土地上的人,到底咋活的!”她說著,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旁邊牆壁吸引,那是飯館最裡麵、煙火氣熏燎得最久的一麵牆,上麵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深褐色的油垢,木紋在長年累月的浸染下變得模糊而深刻,幾個深淺不一的釘子眼,像是歲月留下的疤。

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種近乎癡迷的探尋:“妳看那牆……像不像一張老臉?皺紋裡刻的都是啥?是五十年代廠礦的煤灰?六十年代勒緊褲腰帶的饑饉?七十年代刷上去又刮掉的大標語?還是八十年代這油煙醬醋的滋味兒?”她眼神專注,手指在油膩的桌麵上輕輕劃著,“我想拍它,拍這麵牆。機器聲、口號聲、炒菜聲、喝酒劃拳聲……都在這油泥裡醃著呢,這纔是咱北人的魂兒。”

潘蓮笑順著她的目光看去。那麵油汙斑駁的老牆,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複雜深沉的色調,深褐、焦黑、暗黃交織層疊,凝固的油脂在燈光下反射出微弱光澤,她看著看著,眼前不再是飯館油膩的牆壁,驟然切換成實驗室裡高溫預氧化爐的觀察視窗。爐內,幾百束細若遊絲的聚丙烯腈原絲,在精確控製的惰性氣氛和熾熱溫度下,正經曆著從白到黑的蛻變。它們不再是死物,而是擁有了生命,在爐膛灼熱的氣流中,一絲絲原絲在高溫下舒展、捲曲、顏色由白轉黃再加深為棕褐,絲絲縷縷的形態變化,竟與眼前碗中那浸在冰碴兒湯汁裡的蕎麥冷麵奇異地重合了,冷麵在冰湯中根根舒展,吸飽了滋味;而爐中的原絲在高溫下繃緊、裂變,排出雜質,向著更高強度的黑金進化。冷熱柔剛,一種物質在極致環境下的馴化與新生的意象穿透了空間和感官的界限,在她腦中轟然炸響。

她手中的筷子僵在半空,呼吸有一瞬間的停滯。金厭宵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眼神的異樣:“咋了?潘工?麵不對味兒?”

潘蓮笑猛地回過神,搖搖頭,彷彿剛才那一刻的頓悟點燃了什麼。她沒回答金厭宵,反而指著那麵老牆,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厭宵姐,拍!就拍它!拍它的紋路,拍它的油垢,拍它的釘眼!彆管什麼框框條條!這麵牆,就是一部沒寫出來的曆史!”她的思緒卻飛回了實驗室,“就像我們的原絲……現在看著脆弱、不穩定,可它內部的結構,正在高溫下一點點改變!每一絲裂變都是為了最終的強度!需要時間,需要精準控製!”

金厭宵看著潘蓮笑眼中那簇突然燃起的火焰,又看看那麵沉默的老牆,彷彿明白了什麼。她重重地點頭:“妳說得對!機器架起來!先給這麵牆來個特寫!慢點推,焦點給我死死咬住那些油泥的紋路!要能看清裡麵醃了幾十年的灰!”她的聲音裡充滿了重新找到方向的興奮。

樸阿媽妮端著滋滋作響的石鍋拌飯過來,滾燙的石鍋裡,米飯、豆芽、蕨菜、胡蘿卜絲、西葫蘆、生牛肉末和一個生蛋黃堆得滿滿的,辣椒醬裝在旁邊的小碟裡,紅得誘人。她看著金厭宵指揮人擺弄機器對著牆壁拍,潘蓮笑則盯著冷麵碗若有所思,無奈地笑著搖搖頭:“妳們這些閨女啊,一個比一個怪!一個對著牆發愣,一個對著碗發呆!趕緊趁熱乎吃吧!天塌下來也得先填飽肚子!”

金厭宵接過石鍋,熟練地把鮮紅的辣椒醬倒進去,拿起長柄勺子,用力地、一圈一圈地攪拌起來。滾燙的石鍋將米飯和蔬菜燙得滋滋作響,濃鬱醬香、飯焦香混合著蔬菜的清香瞬間蒸騰而起。她拌得極其認真,每一粒米、每一根菜都要裹上醬汁和蛋液。

“吃飯,也得有態度!”金厭宵把拌得均勻紅亮、香氣撲鼻的一勺飯遞到潘蓮笑麵前,“嘗嘗!阿媽妮的手藝,精髓就在這一拌!火候、力道、時機,差一點都不行!”

潘蓮笑看著遞到眼前的拌飯,又看看金厭宵那雙因為常年勞作和握攝像機而帶著薄繭的手,再看看角落裡那麵正在被鏡頭捕捉的老牆,最後,目光落回自己麵前那碗冰涼的冷麵。實驗室裡那些脆弱原絲在高溫爐中的影像,與眼前這碗在冰湯中舒展筋道的冷麵、那碗在滾燙石鍋中被強力攪動融合的拌飯、以及那麵承載了無數煙火的斑駁老牆,在她腦海中交織。

她放下冷麵筷子,拿起石鍋拌飯的勺子,舀起一勺混合著蛋液、醬汁和金黃鍋巴的米飯,送入口中。滾燙、鹹香、微辣、焦脆的口感在口中爆炸開來,帶著一種粗糲而踏實的滿足感。

“說得對,厭宵姐。”潘蓮笑嚥下口中的飯,眼神恢複了平日的冷靜,卻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篤定,“火候、力道、時機……差一點都不行。實驗室那頭,我知道該怎麼調了。”她站起身,拿起那本期刊和裝咖啡的保溫杯,“我先回去,該換種熬法了。”她的身影消失在棉布門簾後,帶進一股風雪。

金厭宵看著潘蓮笑消失的方向,又看看鏡頭裡那麵被特寫放大的、充滿歲月傷痕與煙火沉積的老牆,對助手說:“推近點,再近點……對,就拍這道最深的油垢裂縫……裡麵泛光。”她拿起自己的勺子,用力地拌著石鍋裡剩下的飯,彷彿要將所有的滋味、所有的故事,都揉進這滾燙的生活裡。

向海濕地的風掠過無邊無際的金黃蘆葦蕩,發出低沉而連綿的沙沙聲,像無數把乾燥刷子掃過天空。遠處的水泡子在下午的陽光下閃著碎銀子,空氣清冽,帶著水腥味、腐爛植物的土腥味和一種空曠的寒意。

沈子悅穿著一身沾滿泥點的迷彩野外工作服,蜷縮在一個用蘆葦稈和偽裝網臨時搭建的狹小掩體裡。她頭發隨意地紮在腦後,臉上也蹭著幾道泥印子。她的眼睛緊緊貼在單筒望遠鏡的目鏡上,一眨不眨地盯著遠處一片淺水區。鏡頭裡,十幾隻體型修長大鳥正在水中漫步覓食。它們通體潔白,隻有翅膀長長的嘴和腳是醒目的黑色,其嘴部整體長而扁平,前端向兩側擴大呈匙狀,正是保護動物白琵鷺。

“三號點位,亞成體白琵鷺,十二隻,狀態良好,持續覓食中……”沈子悅對著夾在領口的微型錄音筆,壓低聲音,語速飛快而清晰地記錄著。她的呼吸都放得很輕,生怕驚擾了這些敏感生靈,一陣強風毫無預兆地刮過,捲起地上的枯葉和沙塵,劈頭蓋臉地撲向掩體。沈子悅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眼睛卻始終沒離開望遠鏡。風掠過蘆葦的尖嘯,水鳥受驚撲棱翅膀的拍打聲,枯枝折斷的脆響……各種聲音瞬間放大,衝擊著她的耳膜。

就在這一刹那,感官界限變得模糊。望遠鏡視野裡,一隻白琵鷺猛地展開寬大的雙翼,羽毛在陽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澤,黑色的飛羽如濃墨勾勒,舒展騰空的姿態,翅膀扇動時捲起的氣流聲,與望遠鏡視界邊緣、濕地外圍那片稀疏榛子林裡,一叢叢棕褐色榛蘑在雨後撐開傘蓋的景象驟然重疊。噗噗噗……鳥兒翅膀拍打空氣的渾厚聲響,幻化成無數細小榛蘑傘蓋瞬間彈開、釋放孢子的微弱噗噗聲,細密而充滿生命勃發的力量。風掠過廣袤蘆葦蕩的宏大聲浪,則如同那片榛蘑林在風中集體搖曳的簌簌低語,宏大與精微,飛翔與萌發,在這片呼吸裡奇異地交響。

沈子悅的身體微微繃緊,保持著絕對靜止,連呼吸都屏住了幾秒,貪婪捕捉分辨著這轉瞬即逝的通感,彷彿整個濕地在這一刻向她低語。直到那群白琵鷺似乎適應了這陣風,重新落回水麵,她才緩緩深深地吸了一口帶著寒意的空氣,在記錄本上飛快地畫下了一個小小的、抽象的翅膀與蘑菇結合的符號。

一陣刻意放輕的腳步聲從蘆葦叢後傳來,沈子悅警惕地回頭,看到付昭池提著個保溫飯盒,靈活地鑽進了掩體。她穿著和沈子悅同款的迷彩服,外麵套著件印有向海保護區字樣的橘紅色馬甲,眼神明靜,像濕地裡的水。

“噓——”沈子悅豎起食指在唇邊,指了指遠處的鳥群。

付昭池會意地點點頭,無聲地坐到她身邊,把保溫飯盒輕輕放在地上。兩人擠在狹小的空間裡,肩膀挨著肩膀,共同注視著那片寧靜水域和大鳥,陽光透過偽裝網的孔洞,在她們臉上投下斑駁光影。

直到鳥群似乎放鬆下來,開始悠閒地梳理羽毛,付昭池才壓低聲音,帶著一絲直愣口音:“餓了吧?阿婆妮剛捎來的,還熱乎著。”她擰開保溫飯盒的蓋子,濃鬱醇厚的香氣瞬間彌漫在小小的掩體裡,霸道地驅散了濕地的水腥氣。

飯盒裡是滿滿的家雞燉榛蘑粉條。雞肉是農家散養的小雞,燉得骨酥肉爛,呈現出醬黃色。曬乾的野生榛蘑吸飽了湯汁,肥厚飽滿,深褐色的小傘蓋油亮亮的,晶瑩的粉條纏繞在雞肉和蘑菇之間,浸潤著濃稠油亮的湯汁,上麵還撒了一小把翠綠的蔥花,是點睛之筆。

沈子悅的肚子立刻不爭氣地咕嚕叫了一聲。她這才感覺到渾身肌肉痠痛和刺骨寒意。她放下望遠鏡,搓了搓凍得有些僵硬的手,接過付昭池遞來的筷子,夾起一塊連著雞皮的肉,吹了吹,迫不及待地送進嘴裡。濃鬱的肉香混合著野生榛蘑特有的山野氣息瞬間在口中爆開,粉條滑溜筋道,湯汁鹹鮮濃厚,帶著一股熨帖心肺的暖流,順著食道一路滾下去驅散了四肢百骸的寒氣,她滿足地喟歎一聲:“唔……活過來了!還是阿婆妮懂我們!”

付昭池也拿起筷子,夾起一朵肥厚榛蘑,看著它在筷尖微微顫動:“前頭監測站的資料出來了,老伊她們村邊上新開那家農家樂,排汙還是沒徹底達標。枯水期快到了,這點稀釋能力一沒,下遊這片核心區……”她沒說完,隻是看著遠處那些渾然不知危險臨近的白琵鷺,眉頭蹙了起來。老伊嬸是她本家的長輩,也是村裡搞農家樂最積極的帶頭人之一。

沈子悅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她順著付昭池的目光望向那片純淨水域和潔白鳥兒:“彆跟他們磨破嘴皮子了,生態補償款也到位了,淨化裝置也裝了……就差最後那一哆嗦,非要省那點執行電費?”她語氣裡帶著壓抑的怒氣和深深的無力感,“發展,發展,眼睛裡就盯著那幾個錢!非要把這點老底兒都禍禍光了才甘心?”她想起自己那位曾經在汽車廠揮汗如雨、又在碳纖維領域攻堅克難的潘姨,再看看眼前這為了省電費而偷偷關停汙水處理裝置的農家樂,一種荒謬感和沉重的挫敗感壓在心頭。

付昭池默默地把那朵榛蘑吃下去,又夾了一筷子吸飽湯汁的粉條。她的聲音像釘子一樣砸進濕地的風裡:“有人把地啃禿了,把水攪渾了,把鳥驚飛了。現在,該輪到咱們縫縫補補了。”她頓了頓,筷子尖指向飯盒裡那些深褐色的榛蘑,“看見沒?這玩意兒,長在爛樹根子上,看著不起眼。可離了它,這林子就少了股魂兒,這鍋湯,也少了最要緊的鮮氣兒。”她的目光轉向遠處那些聖潔的白琵鷺,“人也一樣。沒了這些沒用的鳥兒、沒用的濕地,人活得再熱鬨,心也是荒的,那才真叫走到了儘頭。”

沈子悅怔怔地聽著,看著付昭池平靜卻無比堅定的側臉,對方的話哢噠一聲開啟了某種鬱結。她想起了金厭宵小姨那些聚焦於細微之物、記錄生活的鏡頭,想起了潘姨在實驗室裡與碳纖維較勁的日日夜夜,甚至想起了姥姥胡吉生講過的、在底盤車間裡跟工友叫板的往事。一種更深沉的力量如同腳下濕地深處汩汩流動的暗河悄然在她心底彙聚,她低頭,看著保溫飯盒裡那油亮濃香的家雞燉榛蘑粉條,看著那些來自山林、吸收日月精華的蘑菇,看著那些在土地上奔跑過的家雞,看著纏繞其間的粉條……這不僅僅是一頓飯,這是自然的饋贈,是人與土地、山林、濕地最樸素的連線。

“縫縫補補……”沈子悅喃喃地重複著這四個字,眼神漸漸變得清明,“對!他們啃禿了,我們種回去!他們攪渾了,我們澄乾淨!他們驚飛了,我們引回來!”她拿起筷子,用力地扒了一大口混合著雞肉、蘑菇和粉條的飯菜,彷彿在汲取力量,“生態紅線不是畫著玩的!資料擺在那兒,道理講不通,那就按規矩辦!該罰罰,該停停!我就不信,擰不過這個勁兒!”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付昭池看著她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那火焰裡少了些之前的憤怒和迷茫,多了份清晰的責任和行動的力量。她嘴角彎起一個欣慰弧度,也大口吃起飯來:“快吃!吃完去前頭監測站堵人!帶上最新的水質報告和《野生動物保護法》!今天非得讓人把淨化裝置的電閘給合上!”

夕陽的金輝染紅了無邊的蘆葦蕩,也染紅了遠處平靜的水麵。那群白琵鷺沐浴在金色的光暈中,羽毛彷彿在燃燒,它們吃飽喝足,開始整理羽毛,有幾隻引頸向天,發出悠長空靈的鳴叫,彷彿在呼喚遠方的同伴。

沈子悅和付昭池迅速而安靜地收拾好飯盒和裝備,貓著腰,敏捷退出了掩體,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沙沙作響的金色蘆葦叢中。她們留下的腳印很快被風吹起的沙塵覆蓋,但那份守護的決心,已如榛蘑孢子,悄然融入了這片古老脆弱的濕地,等待著生根發芽。濕地的風依舊在低語,裹挾著家雞燉榛蘑殘留的溫暖香氣,追隨著她們堅定的腳步,掠過廣袤的金黃,飛向需要被縫補的地方。

雪下得無聲無息,一層疊一層,把飯館那重新刷了朱紅漆的木頭招牌包裹起來,像蓋了層厚實的棉花被。新換的棉布門簾厚重,隔絕了外麵的嚴寒。推門進去,暖氣混著幾十年來早已浸透梁柱的複雜食物香氣撲麵而來,像跌進一個熟悉溫暖的懷抱。

店裡重新拾掇過,牆麵粉刷得雪白,老榆木桌椅也打磨得露出了溫潤木紋,可角落裡特意保留了一小塊原來的牆麵,就是金厭宵鏡頭下那麵油垢斑駁刻滿歲月的老牆,如今被精心罩上了一塊透明的厚玻璃。

正是晚飯的點兒,店裡人聲鼎沸。幾代人熟悉的飯菜香氣,人參雞的醇厚、冷麵的酸甜醒神、石鍋拌飯的焦香熱烈、家雞燉榛蘑粉條的山野濃香,奇妙地交織融合,彌漫在每一個角落。

靠窗最大的一張圓桌,坐滿了人。時光的刻刀在每個人臉上都留下了痕跡也沉澱下不同的光彩。

胡吉生老了,頭發全白了,剪得短短的,像頂了個雪白的鋼盔。腰板依舊挺得筆直,像她當年在車間裡掄扳手時的架勢,她正用洪亮的、帶著金屬回響的嗓門,跟旁邊的林豐祥比劃著:“……老林!瞅見沒?現在那生產線,全是機器人兒!那胳膊腿兒,比俺當年還利索!可俺尋思啊,那關鍵地方的螺絲,還得是人!那手感,那勁道,機器它懂個啥!”她端起麵前的小酒盅,裡麵是燙熱的吉林高粱燒,滋溜一口乾了,臉上皺紋都舒展開。

林豐祥穿著質地精良的深灰色羊絨衫,滿頭銀發梳理得一絲不茍。眼鏡後的目光多了歲月淬煉後的溫潤與通透,她麵前是一小盅燉得清亮的人參雞湯,正大口喝著,聞言隻是微微一笑,笑容沉靜如水:“吉生,妳那叫經驗,是資料。現在叫演算法,是另一種手感。時代撒丫子蹽,咱呐,得學會看後視鏡也得盯著導航儀。”她說話字字清晰,像她當年在實驗室推導式子。

潘蓮笑坐在林豐祥旁邊,氣質愈發沉穩內斂,像一塊溫潤墨玉。她麵前的石鍋拌飯滋滋作響,紅亮的辣椒醬、金黃的蛋液、碧綠蔬菜和焦脆鍋巴被她用勺子均勻地攪拌在一起,動作帶著一種實驗室裡除錯儀器般的專注和一絲不茍。她擡起頭,看向桌子對麵:“厭宵,妳那第三部片子啥時候能看?”她的目光掃過角落裡那塊被玻璃罩住的老牆,帶著瞭然的笑意。

金厭宵正忙著給身邊的付昭池夾菜,她眼神比從前更加深邃有光,她把一大塊裹滿醬汁、連著雞皮的榛蘑燉雞夾到付昭池碗裡:“快嘗嘗!阿媽妮的手藝,精華都在這蘑菇裡了!”這才轉頭回答潘蓮笑,:“剪著呢!最後那點火候,急不得!妳當年調那黑絲的溫度曲線,不也磨嘰了小一年?”她說著,下巴朝角落的老牆努了努,“重點就在那兒!咱這三對人的鍋碗瓢盆、喜怒哀樂都醃在那一塊油泥裡了!得慢慢熬,熬出那個魂來!”

沈子悅挨著付昭池坐,正小聲跟她嘀咕著什麼,兩人頭湊得很近。沈子悅穿著件米白色的高領毛衣,臉上帶著戶外工作特有的紅潤,眼神清亮,付昭池則穿著簡單的格子襯衫,聽沈子悅說話時,嘴角噙著安靜的笑,不時點點頭,桌上那盆家雞燉榛蘑粉條就放在她們麵前,騰騰地冒著熱氣。

“付姐,向海那邊最新的監測資料出來了,”沈子悅的聲音帶著點小興奮,壓低了,像分享一個秘密,“老伊嬸她們村,排汙達標率這季度穩定在95以上了!上個月還觀測到兩對新的白琵鷺在築巢!就在我們之前蹲守的那個水泡子邊上!”

付昭池夾起粉條,吹了吹,放進沈子悅碗裡,聲音平靜:“意料之中。紅線就是紅線。縫縫補補的針腳,下足了功夫,自然就結實了。”她擡眼,目光掠過胡吉生、潘蓮笑、金厭宵,最後落在那盆濃香四溢的燉菜上,“有人啃禿的地方,就一定有人一針一線地繡回來,這道理,放哪兒都一樣。”

胡吉生耳朵尖,聽到了隻言片語,立刻把大嗓門調轉過來:“啥?繡花?誰要繡花?俺當年在車間,那叫鐵姑娘繡鋼鐵!”她說著還做了個掄大錘的動作,逗得一桌人都笑起來。

林豐祥輕輕拍了拍胡吉生的手背,目光卻溫和地看向沈子悅和付昭池:“吉生,她們繡的不是花,是命脈。是比橡膠、比碳纖維、比汽車底盤更根本的東西。”她的聲音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我們這輩人,煉的是筋骨;蓮笑、厭宵她們,煉的是眼睛和腦子;到了子悅、昭池這兒,”她頓了頓,看向窗外被雪覆蓋的城市輪廓,眼神悠遠,“煉的是根。把斷了的根,重新續上。把荒了的土,重新養肥。”

潘蓮笑默默拌著碗裡已經均勻的石鍋拌飯,金厭宵的鏡頭彷彿已經在她腦海中推拉搖移,角落裡那塊玻璃罩下的老牆在燈光下沉默著,層層疊疊的油垢,成了三代人生命年輪最直觀的注腳。

店門又被推開,樸氏飯館現在的當家,小樸的孫女,一個眉眼酷似婆婆的年輕姑娘,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大砂鍋快步走來:“來來來!壓軸大菜!咱家秘製人參雞!姐姐、姥姥、姨姥姥們,趁熱乎!”

碩大砂鍋放在桌子中央,蓋子一掀開,濃鬱的、帶著人參特有甘苦醇香的熱氣轟然升騰,瞬間彌漫開來,霸道地籠罩住桌上所有的菜香,也包裹住了圍坐在一起的三代人。雞湯翻滾著,雞肉半沉半浮,人參須子在湯中舒展。

窗外,萬家燈火在雪夜裡次第亮起,橘黃色的光暈在玻璃上凝結成溫暖水珠。更遠處,越過城市鋼筋水泥的森林,是沉睡在皚皚白雪下的黑土地,是冰封千裡卻孕育著生機的江水,是那片在寒風中守護著生命秘密的無垠的金色蘆葦蕩。

鍋裡的湯滾燙地沸騰著,咕嘟咕嘟,像一首綿延了半個多世紀、並且還將繼續吟唱下去的歌謠。升騰熱氣氤氳了每一張圍坐在桌邊的臉龐,模糊了歲月的溝壑,也連線著窗外那片更廣闊、更沉默、更永恒的存在,那纔是所有道路最終指向的歸處,是灶火永不熄滅的源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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