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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她婧色 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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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怕

澡堂子那股子熱乎氣兒,裹著水汽和硫磺味兒,混著人身上蒸騰出來的汗味兒、胰子香,還有老木頭被水汽漚久了那股子沉甸甸的潮氣,一股腦兒糊在人臉上。窗戶玻璃早蒙得嚴嚴實實,外麵零下二十幾度的寒天凍地,像隔著個毛玻璃的夢,裡頭是另一番天地,白茫茫的蒸汽翻騰著把人影兒都揉碎了,搓澡的啪嗒聲、水流的嘩嘩聲、女人們高高低低的說笑、歎息,還有不知道誰突然拔高調門的一句“哎呀媽呀!”,混成了澡堂子特有的交響樂,滾燙喧騰,帶著股子不管不顧的潑辣勁兒。

張文清把自己整個兒沉進大池子滾燙的水裡,水沒到下巴頦。熱力像無數根小針,密密麻麻紮進麵板底下,順著骨頭縫往裡鑽,把飛行訓練時積攢在脊椎深處的那點僵硬和疲憊一點點撬開,揉散。她長長籲出一口氣,水麵上鼓起一串泡泡,蒸騰的白霧裡,那張線條清晰、帶著點英氣的臉,此刻鬆弛下來,眉宇間那點被高空和精密儀表磨礪出的鋒芒也暫時被水汽軟化。她半閉著眼,隻留一線縫隙,目光漫無目的地滑過水麵上漂浮的、搓澡掉下來的老皮屑,像看些無關緊要的浮塵。

“文清姐!這兒!快過來!”
一聲脆亮亮的招呼,帶著點年輕姑娘特有的咋呼勁兒,穿透水霧和嘈雜,像根小針紮過來。

張文清循聲望去,模模糊糊看見池子那頭,一個小身板兒在水裡撲騰著朝她揮手,水花四濺。是夏思選。小丫頭片子旁邊,坐著個身影,沉穩得多,肩背的線條在水霧裡若隱若現,透著一股子長期野外勞作磨礪出的力量感。是度羽秋,那位常年跟深山老林裡那些寶貝爪鯢打交道的保護人。張文清嘴角微不可察地彎了一下,算是回應,慢悠悠地撥開水朝她們那邊趟過去,水波溫柔地推擠著她,像一種無聲的撫慰。

剛趟到池邊,還沒坐穩當,旁邊又響起一陣爽利大笑,帶著點金屬撞擊般的鏗鏘勁兒。水霧被攪動,分開一小片清晰地帶。李武塗,那位石化廠裡跺跺腳震三震的一姐,正四仰八叉地靠在池壁上,她骨架大,麵板是常年跟石化裝置打交道熏出來的銅色,透著結實,她旁邊,錢繁正小心翼翼地給她搓著胳膊。錢繁手指細長,動作有點生澀,但那指頭肚兒上磨出來的薄繭,是罐頭廠流水線上長年累月捏水果、擰瓶蓋留下的勳章。

“哎我說老銀!”李武塗舒服地哼哼著,嗓門一點沒壓著,震得旁邊水麵都起漣漪,“妳那海菜包子,啥時候能供應到咱廠門口啊?省得錢繁妹子一下班就火急火燎往妳那兒蹽,我看她那兩條腿兒都快倒騰出火星子了!”

不遠處搓澡的石台上,銀榮正利落地給一個老太太搓背。聽見李武塗的吆喝,她頭也沒回,手裡那塊磨得發亮的搓澡巾在老太太背上翻飛,發出節奏感十足的嚓嚓聲,嘴裡應道:“李姐,妳可拉倒吧!就妳們廠那大門,比咱澡堂子門檻還高還嚴實!咱這小本買賣,推個三輪兒過去,保安大姐還不得當敵特分子給摁那兒?再說了,”她手上動作不停,聲音帶著笑意,“錢繁樂意跑,那是饞咱家的味兒,妳管得著麼?”

錢繁臉上騰地一下就紅了,像剛出鍋的蝦子,一直紅到脖子根,連搓胳膊的動作都僵了一下。她飛快地瞥了一眼銀榮在霧氣裡忙碌的背影,又趕緊低下頭,盯著李武塗胳膊上那點根本不存在的泥兒,小聲嘟囔:“李姐……彆瞎說……”聲音細得跟蚊子哼哼似的,被池水的嘩啦聲和搓澡巾的嚓嚓聲輕易蓋了過去。

張文清在夏思選旁邊坐下,滾燙的池水重新包裹上來。她沒參與那邊的笑鬨,隻是安靜地浸著。夏思選倒是自來熟,身子往張文清這邊湊了湊,帶著點濕漉漉的熱氣,壓低了聲音,小臉上滿是愁雲:“文清姐,可愁死我了!剛接了個團,一幫南方來的大媽大爺,點名要去老禿頂子看霧凇!天氣預報說後半夜有暴風雪!我這心呐,七上八下的,跟揣了隻活兔子似的蹦躂!”她皺著鼻子,手指無意識地攪動著池水,攪起一小圈漩渦。

旁邊一直沉默的度羽秋,原本閉目養神,聽到“老禿頂子”和“暴風雪”,眼皮掀開一道縫。她的眼睛不大,瞳仁像深山裡的寒潭水,映著澡堂昏黃的燈光,她沒看夏思選,目光投向水汽氤氳的虛空,聲音不高,帶著點山林氣息的沉靜:“老禿頂子西坡,背風那麵,有片老林子,林子底下……有爪鯢的越冬洞。”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字句,“洞不深,但裡頭……有地熱滲上來,暖乎。真要是趕上了,能扛一陣子。”她說完,又閉上了眼睛,彷彿剛才隻是隨口提了句天氣。

夏思選的眼睛噌地亮了,像點了兩盞小燈泡:“真的啊?羽秋姐!這可救了我小命了!洞在哪兒?好找不?裡頭……沒大爪子吧?”她連珠炮似的追問。

度羽秋嘴角似乎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沒回答,隻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算作回應。

張文清聽著身邊女孩兒嘰嘰喳喳的聲音,感受著池水的熱度一絲絲熨帖著筋骨。她放鬆地往後靠了靠,光滑的池壁瓷磚帶著被熱水浸透的暖意,貼合著她的肩胛骨,飛行頭盔長時間擠壓脖頸帶來的那點酸脹感,終於徹底消融在這片滾燙的水域裡。她微微仰起頭,閉上眼睛,任由蒸騰的白霧包裹住自己。這澡堂裡的喧囂、水汽、還有身邊這幾個女人鮮活的氣息,構成了一種奇異的、喧囂的寧靜,讓她緊繃的神經一點點鬆弛下來,像一塊被溫水泡開的硬糖。

“張文清!張文清在哪兒呢?”
一個略顯尖利的女聲,帶著一種穿透性的的腔調,突兀地刺穿了澡堂裡原本混沌而喧鬨的聲浪。那聲音像是拿著個大喇叭筒子在喊,瞬間壓下了搓澡的嚓嚓聲、水流的嘩嘩聲和女人們的談笑。

池子這邊,幾個人都循聲望過去。水汽被門口湧進來的冷空氣攪動了一下,顯出清晰的路徑。一個穿著深紫亮麵羽絨服的中年女人站在入口處,燙著時興的小卷發,臉上抹得挺白,嘴唇塗得鮮紅,手裡捏著個鼓鼓囊囊的塑料檔案袋,正踮著腳,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在霧氣彌漫的大池子區域掃射。是街道辦事處的劉乾事,出了名的熱心大姐。

張文清心裡咯噔一下,那股剛被熱水熨帖下去的煩躁,騰地又冒了上來,比剛才還衝。她下意識地把身子往水裡沉了沉,隻露出鼻子和眼睛,恨不得整個人都化成水汽消失掉。

劉乾事的雷達顯然精準無比,目光很快就鎖定了池邊這一小撮人,尤其是張文清那明顯想躲的身影。她臉上立刻堆起那種職業化的、帶著點居高臨下意味的笑容,踩著濕滑的瓷磚地,朝池子邊過來了,高跟鞋底敲在瓷磚上發出篤篤的脆響,在這環境裡顯得格外刺耳。

“哎喲!可找著妳了文清!”劉乾事嗓門依舊洪亮,人還沒到跟前,聲音已經砸過來了,“妳說妳,這大休息天的,貓澡堂子裡一泡就是小半天!讓姐這通好找!”她走到池邊,也不顧水汽把她的羽絨服下擺打濕,半彎著腰,居高臨下地看著水裡的張文清,眼神裡帶著一種“我都是為妳好”的責備和不容置疑。“喏,姐給妳送‘及時雨’來了!”她揚了揚手裡那個鼓囊囊的檔案袋,塑料皮在澡堂昏黃的燈光下反著光,“看看!科長家的兒子,留學回來的,人家媽爹可說了,就稀罕妳這開大飛機的,體麵!穩重!還有這個,沈老闆,搞物流的,家裡趁好幾個大倉庫呢!年紀是比妳大了那麼五六七八歲,可人家會疼人啊!還有……”

檔案袋被她晃得嘩啦作響,裡麵一遝子照片和資料若隱若現。劉乾事唾沫星子都快噴到張文清臉上了,嘴裡蹦出來的一個個條件像冰雹子一樣砸下來:學曆、家產、媽爹是乾啥的、有幾套房幾輛車……唯獨沒有一句問張文清自己怎麼想。

池水似乎瞬間涼了好幾度。張文清隻覺得一股子邪火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燒得她太陽xue突突直跳,她猛地從水裡直起身,帶起一片水花。熱水順著她緊實的肩頸線條往下淌,流過她因為常年高空飛行和訓練而顯得格外挺拔的脊背。她抹了一把臉上的水珠,眼神像淬冰刀片,直直射向池邊的劉乾事,嘴唇抿成一條冷硬直線。

“劉姐,”張文清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強行壓製的冷硬,“我今兒就想安生泡個澡。這些,”她下巴朝那檔案袋點了點,動作帶著毫不掩飾的厭棄,“勞駕您拿回去。”

劉乾事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沒料到張文清當著這麼多人的麵這麼不給麵子。她眉毛一豎,聲音拔得更高了,帶著點被冒犯的尖刻:“哎妳這孩子!怎麼說話呢?姐這是為妳好!妳說妳都多大歲數了?啊?開飛機開飛機,開得再好那也是給彆人開!女人呐,歸根結底得有個家!有個知冷知熱的男人!妳瞅瞅妳,成天跟些鐵疙瘩打交道,一身硬邦邦的,哪個男人敢要?再挑三揀四,好白菜都讓豬拱了,剩飯都輪不著妳熱乎的!聽姐一句勸,趁著還有點資本,趕緊挑一個定下來!彆到時候……”

“啪!”

一聲極其清脆響亮的拍水聲,像個小炮仗一樣在池子裡炸開,硬生生打斷了劉乾事滔滔不絕的勸誡。

是李武塗。

她動作快得像頭被激怒的豹子。前一秒還舒舒服服靠著池壁,後一秒整個人已經從水裡彈了起來,帶起的水花劈頭蓋臉淋了旁邊的錢繁一身,錢繁呀地驚呼一聲,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李武塗根本顧不上,她幾步就趟到池邊,濕淋淋地站定在劉乾事麵前。她個子高,骨架大,此刻渾身熱氣蒸騰,水珠順著她的麵板往下滾,流過飽滿起伏的胸脯、結實的小腹,彙聚到緊實的大腿根。她赤著腳,卻站得如同腳下生根,像一尊剛從水裡撈出來的、帶著原始力量的戰神鵰塑。澡堂子頂燈昏黃的光線打在她濕漉漉的身上,勾勒出流暢而充滿生命力的肌肉線條,沒有爭奪身體的想法,隻有長期體力勞動和力量訓練鍛造出的精悍。

她身上沒有劉乾事那種被精緻衣物包裹出的體麵,隻有**裸的、蒸騰著熱氣的、屬於勞動者的強大生命力。這純粹而磅礴的生命力,本身就構成了一種無聲的威壓。

“劉乾事!”李武塗的聲音不高,甚至比剛才還低沉了些,但那嗓門像是從胸腔深處共振出來的,帶著石化廠裡大型閥門開啟時那種沉悶的轟鳴感,嗡嗡地直往人骨頭縫裡鑽,震得頭頂的燈泡都似乎跟著顫了顫,“妳剛才說啥玩意兒?‘剩飯’?‘硬邦邦’?‘沒人敢要’?”

她往前逼近一步,距離劉乾事那張抹得煞白的臉隻有不到半尺。蒸騰的熱氣和硫磺味兒混合著她身上那股子彷彿機油和汗水浸透過的、充滿力量感的氣息,撲麵而來。劉乾事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氣勢和**裸的逼近嚇得臉色更白,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脖子,捏著檔案袋的手指都緊了。

李武塗那雙平時透著精明乾練的眼睛,此刻像兩塊燒紅的炭,死死盯著劉乾事:“妳拿這堆破紙片子,”她猛地擡手,濕漉漉、帶著薄繭的手指,幾乎戳到劉乾事鼻子尖上,目標直指那個鼓囊囊的檔案袋,“跟這兒掂量肉似的掂量我們文清?男人算老幾啊?啊?”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汽笛炸響,震得整個澡堂子瞬間安靜下來。所有的搓澡聲、水流聲、說話聲都消失了,隻剩下她憤怒的質問在蒸汽裡回蕩:“她!張文清!開的是啥?是戰鬥機!是保衛咱頭頂這片天的家夥!那飛機翅膀底下掛的玩意兒,能讓妳嘴裡那些正經男人尿褲子的玩意兒!她一個指令下去能把半個山頭犁平嘍!妳懂嗎?”

李武塗的胸膛劇烈起伏著,水珠隨著她的動作甩落:“妳懂她一個人在天上,跟疙瘩較勁,跟氣流搏命,跟看不見的敵人鬥心眼子是啥滋味嗎?妳懂她落地時,全身骨頭縫都像散了架,還得把腰桿子挺得筆直,那叫啥嗎?那叫脊梁!是咱女人的脊梁!是以後小姑孃的機會與糧食!”

她猛地一拍自己濕漉漉、結實得如同鋼板一樣的胸膛,發出啪的一聲悶響:“硬邦邦?硬邦邦咋了?這硬邦邦的身子骨,扛得起大家的重托!頂得住天上的風!妳嘴裡那些軟塌塌、就知道掂量女人幾斤幾兩的正經男人,配得上嗎?啊?配給她提鞋嗎?”

她喘著粗氣,像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滾燙的岩漿在體內奔湧。她最後指著劉乾事手裡那個檔案袋,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抖,聲音卻帶著一種近乎咆哮的輕蔑:“拿著這堆破爛玩意兒!滾!”

滾字出口,帶著雷霆萬鈞的氣勢,彷彿整個澡堂子的水汽都隨之震蕩了一下。

死寂。

絕對的死寂。隻有熱水管深處隱約傳來沉悶的咕咚聲,像被這突如其來的風暴驚得噎住。搓澡的停了手,泡澡的忘了動,連蒸騰的白霧都彷彿凝固了一瞬,所有的目光,帶著驚愕、茫然,更多的是一種被強烈衝擊後的呆滯,齊刷刷地聚焦在池子邊那兩個身影上。一個像剛從水裡躍出的怒目金剛,渾身蒸騰著駭人的熱氣;一個像被雷劈中的呆頭鵝,煞白的臉在深紫色羽絨服的襯托下,活脫脫一張褪了色的畫。

劉乾事整個人都木了。李武塗那番話,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鐵釘子,直接楔進了她的天靈蓋,什麼戰鬥機,什麼犁平山頭,什麼女人脊梁……這些詞兒離女苦男歡、保媒拉纖的世界太遙遠了,遙遠得像另一個星球的語言。她腦子裡嗡嗡作響,一片空白,隻剩下那雙噴火的眼睛和幾乎戳到鼻尖的、濕漉漉帶著繭子的手指在無限放大,捏著檔案袋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泛白,塑料袋子在她手裡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吱聲。

張文清站在水裡,滾燙的池水包裹著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李武塗那番話像一柄重錘,狠狠砸在她心口最深處那塊連自己都刻意忽略的、被世俗標準擠壓得有些麻木的地方。一股滾燙的帶著酸脹感的熱流猛地從胸腔深處直衝上來,狠狠撞向喉嚨口和眼眶,她用力咬住下唇內側的軟肉,鐵鏽般的腥味在舌尖彌漫開,才勉強把那股幾乎要失控的情緒壓了回去。她擡起頭,水珠順著額發滑下,目光越過還在微微喘息的李武塗,落在劉乾事那張失魂落魄的臉上,那眼神裡沒有憤怒,沒有委屈,隻有一種冰封般的平靜,和一種近乎悲憫的疏離。

“劉姐,”
張文清開口,聲音出乎意料地平穩,甚至帶著一絲疲憊的沙啞,像飛了很久終於落地的鳥,“妳的好意,我心領了。”她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那個鼓脹的檔案袋,眼神淡漠得像看一塊路邊的石頭,“東西,拿走吧。我的事兒,以後不勞您費心。”

這話像最後一塊冰,砸在劉乾事僵硬的臉上。她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喉嚨裡卻隻發出嗬嗬的、像是被痰堵住的聲音。她看看李武塗那要吃人似的眼神,又看看張文清冰封般的臉,再看看周圍一片死寂中那些意味不明的目光,一股巨大的羞恥感和無地自容的狼狽猛地逮住了她。她猛地一跺腳,那高跟鞋在濕滑的瓷磚上發出刺耳的刮擦聲,差點讓她自己滑倒。她再也顧不上什麼體麵,也忘了自己來時的目的,像被惡鬼追趕一樣,緊緊攥著那個變得無比燙手的檔案袋,跌跌撞撞地朝著門口衝去,背影就好像打了太久的勝仗,終於在一次敗仗中明白戰爭始終意味著傷亡的士兵。

“砰!”
澡堂子厚重的木頭門被狠狠摔上,發出一聲悶響,隔絕了外麵透進來的一絲寒氣。

短暫的寂靜後,澡堂子像被按下了重啟鍵。搓澡巾的嚓嚓聲重新響起,水流嘩嘩流淌,女人們的低語如同退潮後又漲起的細浪,嗡嗡地彌漫開來。隻是那聲音裡,多了許多壓低音量的議論和投向池邊那幾個人的、複雜難辨的目光。有驚愕,有好奇,有不解,也有一絲隱隱的、不易察覺的痛快。

李武塗胸口還在劇烈起伏,剛才那股子衝天的怒氣隨著劉乾事的逃離而泄了大半,隻剩下蒸騰的熱氣和水珠不斷從她身上滾落。她轉過身,看向池水裡的張文清,眼神裡那股子要吃人的凶悍勁兒褪去了,換上了一種更深的、混雜著心疼、憤怒和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她沒說話,隻是朝著張文清,重重地緩慢地點了一下頭,那動作沉甸甸的,像是一種無聲的承諾,又像是一塊投入水中的巨石。

張文清迎著她的目光,眼底終於裂開一絲極細微的縫隙,一絲暖意艱難地滲透出來,她也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頭。所有的語言在剛才那場風暴麵前都顯得蒼白。她們之間,不需要解釋。

“李姐……”錢繁的聲音帶著點怯生生的顫抖,打破了兩人之間的沉默。她剛才被李武塗帶起的水花淋了一頭一臉,這會兒小臉濕漉漉的,眼睛裡還殘留著驚嚇,但更多的是亮晶晶的崇拜。她小心翼翼地靠近李武塗,遞過去一塊乾淨的大毛巾,“擦……擦擦吧……”

李武塗這纔像回了魂,那股子石化一姐的彪悍勁兒徹底收了回去,臉上甚至露出一絲有點不好意思的訕笑。她接過毛巾,胡亂地在頭上、身上擦著,嘴裡嘟囔:“擦啥擦,一會兒還得泡呢……”她扭頭看向張文清,咧開嘴,露出兩排白牙,笑容爽朗得有點刻意,是要驅散剛才的陰霾,“文清,彆搭理!總有人滿腦子陳芝麻爛穀子!走,咱上搓澡台子去!讓老銀給咱好好搓搓,去去晦氣!今兒這澡泡得,真他爹的敗興!”她說著,大手一揮,就想去拉張文清。

張文清卻微微側身避開了她的手。她深吸一口氣,澡堂裡濕熱濃稠的空氣湧入肺腑,帶著硫磺和汗水的混合氣味竟讓她感到一種奇異的踏實,她臉上沒什麼表情,眼神卻重新變得銳利,像被水洗過的刀鋒。

“武塗,”她開口,聲音恢複了慣常的平穩,“謝謝妳。”
三個字,擲地有聲。她沒再看李武塗,目光轉向旁邊還在為那句“老禿頂子”憂心忡忡的夏思選,“思選,妳剛說的那個團,具體行程,時間點,再給我說一遍。”語氣是工作狀態下那種清晰的指令式。

夏思選被這突如其來的轉折弄得一愣,隨即反應過來,小臉立刻繃緊了:“啊?哦!文清姐,是這樣的……”她趕緊湊近,語速飛快地複述起來。

李武塗擦水的動作頓住了,看著張文清瞬間切換到工作模式、把剛才那場鬨劇徹底甩開的側臉,先是一愣,隨即那點訕笑化成了真心的、帶著點欣賞和瞭然的笑意。她沒再打擾,隻是把毛巾甩在肩上,抱著胳膊,靠在池壁邊,看著張文清專注地聽夏思選說話。熱水撫慰著她依舊有些緊繃的肌肉,剛才那番咆哮彷彿耗儘了所有力氣,此刻疲憊感如同潮水般湧上來,但心裡卻鬆快敞亮。

澡堂子裡重新熱鬨起來。搓澡巾的嚓嚓聲、水流的嘩嘩聲、女人們的說笑,還有不知道誰哼起的一支跑了調兒的東北小曲兒,交織在一起,重新填滿了這個溫暖潮濕的空間。白茫茫的蒸汽依舊翻騰著,模糊了**的身軀,也模糊了剛才那場風暴留下的尖銳痕跡,隻有那滾燙的水流,持續不斷地衝刷著池壁,也衝刷著浸泡在其中的人心。

巨大的澡堂子像個悶熱潮濕的洞xue,白濛濛的水汽是它永不停歇的呼吸,搓澡區那一排排鋪著深藍色防水革的台子,是這洞xue裡最熱鬨的市集。此刻,張文清和李武塗並排趴在其中一張台子上,像兩尾被撈上岸擱淺的大魚,身體舒展著,把後背毫無保留地交給了掌控搓澡巾的人。

銀榮赤著腳站在台子邊,她身形結實勻稱,常年揉麵、搬蒸籠練出的手臂線條流暢有力。她手裡那塊磨得發亮、邊緣有些毛糙的搓澡巾,此刻就是她最趁手的畫筆,她先在張文清背上淋了一瓢溫水,溫熱水流沿著脊柱溝蜿蜒而下,接著,搓澡巾穩穩地按了上去。

“嗤啦——!”

一種帶著強烈摩擦質感的聲音響起。那不是輕柔的撫摸,更像是某種粗糲直接的對話。搓澡巾裹著細密的泡沫,壓著麵板,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道,沿著肩胛骨的輪廓穩穩地向下推進,張文清的身體瞬間繃緊了一瞬,那是一種長期處於精密操控狀態下的本能反應,彷彿在對抗無形的氣流顛簸。但隨即,一股帶著輕微刺痛的通暢感,隨著搓澡巾的移動迅速蔓延開來,那感覺像什麼呢?張文清閉著眼,腦子裡下意識地閃過高空飛行時的畫麵,當戰機突破濃密厚重的雲層,機頭猛地一輕,眼前豁然開朗,無垠的碧藍蒼穹瞬間鋪滿視野!那種掙脫束縛、豁然開朗的極致暢快!銀榮粗糙的搓澡巾刮過麵板,帶走的不僅是陳年老垢,更像是刮掉了某種無形的、沉重的枷鎖。每一次有力的推刮都像是在清理蒙在靈魂視窗上的積塵,讓她眼前的世界一寸寸亮堂起來。

“唔……”一聲極其壓抑、幾乎從鼻腔深處擠出來的、帶著極度舒適感的歎息,不受控製地從張文清喉嚨裡逸出。緊繃的身體線條隨著這聲歎息,肉眼可見地鬆弛攤開,完全貼合在溫熱的塑料革台麵上。

旁邊的李武塗就沒這麼含蓄了。銀榮的搓澡巾剛在她厚實的背肌上走了一個來回,她就嗷一嗓子叫出來,聲音洪亮得震得頭頂的燈泡都晃了晃:“哎喲我滴個親娘嘞!老銀!妳這手勁兒!夠勁兒!爽!往這兒!對!就這兒!給姐好好拾掇拾掇!”她一邊嚎,一邊還指揮上了,像個在戰場上發號施令的將軍。

銀榮嘴角噙著一絲見慣不怪的笑意,也不搭腔,手上力道卻絲毫不減。對付李武塗這種“硬茬子”,就得用這種大開大合的重炮轟擊。搓澡巾在她背上縱橫馳騁,所過之處,麵板迅速泛紅發熱,彷彿底下埋藏的火力都被這粗暴的方式喚醒、點燃。李武塗一邊呲牙咧嘴地吸著氣,一邊舒服得直哼哼,嘴裡還不停:“使勁兒!再使點勁兒!把石化廠那幫老油子給我搓下來!把那些狗屁倒灶的破事兒都搓掉!痛快!”

張文清閉著眼,感受著背上那持續不斷的帶著輕微痛感的摩擦,身體深處那點被劉乾事勾起的鬱結和疲憊,真的像是隨著那些被搓下來的灰泥,一點點被剝離、衝走,思緒在溫熱的水汽和身體的舒適感中漂浮。

“文清,”李武塗側過臉,下巴擱在台子上,聲音被壓得有點悶,但那股子爽利勁兒還在,“彆把那話往心裡去。啥玩意兒剩女?咱這叫啥?叫剩者為王!咱這年紀,這本事,這身板兒,是那些小子老子能比的?咱挑男人,那是給他們臉!給他們祖墳冒青煙的機會!懂不?”

張文清沒睜眼,嘴角卻極輕微地向上牽動了一下,李武塗這套剩者為王的歪理邪說,粗糲得像她背上的搓澡巾,聽著刺耳卻意外地有種刮骨療毒般的痛快,她沒接話,隻是從鼻子裡輕輕嗯了一聲,算作回應。身體在搓澡巾的刮擦下,愈發鬆軟。

“就是!”李武塗來勁了,聲音也揚了起來,“下回再有不長眼的給妳塞照片,就直接告訴他,姐開的是戰鬥機!找物件?行啊!先上天跟姐遛兩圈!能跟得上姐的尾流,不嚇得尿褲子再遞簡曆!哈哈哈!”她自顧自地大笑起來,震得身下的台子都微微發顫。

張文清終於忍不住,閉著眼笑出了聲。那笑聲很輕,帶著點無奈,但更多的是被李武塗這混不吝的勁兒感染的暢快,是啊,開戰鬥機遛兩圈?這主意……荒謬得讓人解氣。

“文清姐,”夏思選的聲音小心翼翼地插了進來,她不知什麼時候也爬上了旁邊的搓澡台,正乖乖趴著,等著銀榮待會兒臨幸。小臉側著,眼睛忽閃忽閃地看著張文清,“妳真厲害!開那麼大的飛機!我……我連大巴車開快點都害怕……”她語氣裡滿是真誠的崇拜,還有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嚮往。

張文清側過頭,睜開眼。水汽讓夏思選年輕的臉龐顯得有些朦朧,但那雙眼睛裡的光卻亮得灼人,那光芒,讓她想起自己第一次獨自駕機衝破雲層,看見廣闊天地時的心情。“慢慢來,”她的聲音不自覺地放柔了些,“開大巴也好,開飛機也好,心裡穩了,手就穩了。”

“嗯!”夏思選用力點頭,小拳頭在身側握緊了,“我會的!等……等這次暴風雪過去了,我帶團肯定更穩當!”她像是給自己打氣。

“思選妹子,”度羽秋的聲音從另一張稍遠的台子上傳來,她趴得最安靜,像一塊沉在水底的溫潤卵石,“老禿頂子西坡那洞,入口有塊青黑色的大石頭,像趴著的熊瞎子。仔細看,石頭底下有條被雪蓋住一半的小縫。進去後,往下走幾步,就能覺出暖和氣兒了。”她的聲音不高,帶著山林特有的沉靜,像在講述一個隻有她們懂的秘密,“洞裡石壁滑,有苔蘚,小心腳下。爪鯢冬眠,不擾人,看見了……也彆怕。”

夏思選聽得眼睛更亮了,小雞啄米似的點頭:“記住了!羽秋姐!熊瞎子石頭!小縫!苔蘚!爪鯢不咬人!”她複述著,像背保命口訣。

銀榮已經搓完了張文清,正轉到李武塗這邊。她換了塊新搓澡巾,淋上水,看著李武塗背上那一片片被搓得通紅、微微發燙的麵板,像欣賞自己剛完成的一幅大地寫意畫。她手上動作不停,嘴裡卻像閒聊似的說開了:“錢繁她們廠子,怕是要夠嗆了。”

這話像顆小石子,投入了剛剛舒緩下來的氛圍裡,趴在台子上的錢繁身體明顯一僵。

銀榮沒看錢繁,目光專注在李武塗背上一條微微凸起的舊疤痕上,搓澡巾沿著疤痕邊緣小心地打轉,動作放輕了些。“聽她唸叨好幾天了。廠裡那幾台老掉牙的封口機,三天兩頭趴窩。修機器的老師傅退休了,新來的小年輕根本擺弄不明白。水果原料價一個勁兒地躥,可罐頭價錢還那樣,賣不動。”她歎了口氣,聲音悶在領邊,“老闆急得火上房,聽說……琢磨著要裁人呢。先從包裝車間開刀。”她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搓澡巾刮過李武塗肩胛骨下方一處特彆僵硬的肌肉群,“這年頭,乾點啥都不易。”

錢繁把臉埋在臂彎裡,濕漉漉的頭發黏在臉頰上,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聳動了一下。她沒吭聲,隻是身體繃得更緊了些,像一根快要拉到極限的弦。

李武塗正舒服得哼哼,聽到裁人兩個字,猛地扭過頭,差點扭到脖子:“啥玩意兒?裁人?憑啥裁錢繁?她那雙手多利索!閉著眼都能把黃桃瓣兒碼得跟花兒似的!那老闆眼珠子讓蛤蜊肉糊住了吧?”她嗓門又起來了,帶著為自家姐妹打抱不平的義憤。

銀榮手上動作沒停,用搓澡巾的力道示意她彆亂動:“憑啥?就憑機器比人便宜唄。一台新封口機,買回來能用好幾年,還不用開工資交保險。人?人得吃飯,得歇著,還有脾氣呢。”她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冰冷事實,“世道就這樣。”

張文清已經坐起身,正用溫水衝洗著身上的泥垢和泡沫。熱水衝刷著被搓得微微發燙的麵板,帶來一種新生的清爽感,她聽著銀榮的話,衝洗的動作慢了下來。工廠、機器、裁員……這些詞彙離她的高空世界很遠,卻又如此真實地砸在她身邊人的身上,她看向錢繁趴著的方向,那個單薄的身影此刻顯得格外脆弱,她沒說什麼安慰的話,隻是眉頭不易察覺地蹙起。

“放他爹的屁!”李武塗直接罵了出來,她掙紮著想坐起來,被銀榮一把按了回去,“機器便宜?那是他沒算明白賬!咱石化廠新上那套催化裂化,貴得能買下十個破罐頭廠!可沒咱這些大活人盯著、調著、拿命護著,它轉得起來?轉起來也是個吃人的疙瘩!錢繁她們那罐頭,從挑果子到封口,哪一道離得開人手?離得開那份心氣兒?機器灌出來的,那是豬食!能跟錢繁她們一瓣瓣挑出來,碼出來的比?那是良心!是手藝!是熱乎氣兒!”她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都噴出來了。

“良心?手藝?熱乎氣兒?”銀榮手裡的搓澡巾重重地在李武塗腰眼上一刮,颳得她嗷一嗓子,後麵的話全噎了回去。“頂飯吃啊?”銀榮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像把冰冷的錐子,直戳要害,“老闆要的是錢,是報表上的數兒好看。機器壞了,頂多換個零件。人壞了,事兒就多了。換妳當老闆,妳咋選?”

李武塗被噎得直翻白眼,張著嘴,半天沒憋出一個字來,最後隻能憤憤地一巴掌拍在濕漉漉的台子上,發出啪的一聲悶響,濺起一片水花。

澡堂子裡一時隻剩下水流聲和搓澡巾的嚓嚓聲。一股沉重的、帶著鐵鏽味兒的壓抑感,隨著銀榮那句冰冷的反問,悄然彌漫開來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心頭,連蒸騰的水汽都似乎變得滯重了。

錢繁依舊把臉埋在臂彎裡,一動不動。隻有那微微顫抖的肩膀,無聲地泄露了被那鐵鏽味兒刺穿的痛楚。銀榮的話,像一把鈍刀,精準地割開了她努力維持的平靜表象,露出了底下血淋淋的現實,她的“良心”、“手藝”、“熱乎氣兒”,在冰冷機器和老闆算盤麵前脆弱得不堪一擊。

澡堂子裡那股子沉甸甸的壓抑,像水底淤積的泥沙,一時半會兒化不開。銀榮給李武塗搓完了背,又淋了幾瓢溫水衝乾淨,李武塗趴在台子上,胸口還一起一伏,顯然那股子邪火還沒完全壓下去,但也沒再嚷嚷,隻是悶悶地哼唧著。

銀榮把搓澡巾往旁邊水桶裡一扔,濺起些水花。她直起腰,活動了一下有些發酸的肩膀,目光掃過旁邊台子上依舊埋著頭的錢繁,又看看已經坐起身、沉默地衝洗著的張文清,最後落在正眼巴巴等著自己臨幸的夏思選身上。

“思選,趴好。”銀榮的聲音恢複了平時的利落,帶著點不容置疑的力道,像一把掃帚,試圖把那無形的壓抑感掃開些。

夏思選趕緊乖乖趴好,身板繃得筆直,銀榮拿起一塊新的搓澡巾,淋上水,先在夏思選背上輕輕抹開。小娃子的麵板緊,帶著年輕生命特有的彈性和光澤,銀榮的手放得很輕,搓澡巾的力道也柔和了許多,沿著脊椎緩緩向下。

“放鬆點兒,跟塊門板似的,咋搓?”銀榮拍了一下夏思選的腰。

夏思選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緊繃的身體這才鬆弛下來。銀榮粗糙的手指和搓澡巾摩擦著麵板,帶來一種微癢又踏實的觸感,她舒服地歎了口氣,剛才為暴風雪懸著的心,似乎也在這安穩的力道下,稍稍落回了肚子裡一點。

“羽秋姐,”夏思選側著臉,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臂上,眼睛看向不遠處安靜趴著的度羽秋,“那爪鯢洞……裡麵黑嗎?會不會有……有彆的啥東西?”她聲音裡還是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怯意。

度羽秋微微側過頭,水汽讓她的側臉輪廓顯得有些朦朧。她的聲音不高,像山澗裡平穩流淌的溪水:“黑。剛進去那會兒,伸手不見五指。”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習慣了,就能借著雪地反進來的微光,看清洞壁的輪廓。石頭是濕的,滑的,摸著涼,但有股子……生氣兒。”

她閉上眼睛,彷彿置身於那幽深溫暖的洞xue。“靜。靜得能聽見自己心跳,像打鼓。能聽見雪粒子被風吹著,打在洞口石頭上的沙沙聲,像誰在遠處輕輕篩豆子。再往裡,貼著石壁細聽……”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神秘的韻律,“能聽見爪鯢冬眠時,那極慢極慢的心跳,撲……通……撲……通……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水,從地底深處傳上來,還有它們偶爾換氣時,鰓蓋極其細微的開合聲,噗……像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水泡破了,聲音聽著讓人心裡……特彆靜,特彆定。”

夏思選聽得入了神大眼睛一眨不眨,彷彿自己也置身於那個黑暗卻充滿生命律動的洞xue裡,恐懼被這奇異的描述衝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新奇的嚮往。“像……像聽著大地睡覺打呼嚕?”她小聲問,帶著點天真的比喻。

度羽秋的嘴角向上彎了一下:“嗯,大地的心跳。”她肯定道。

張文清已經衝洗乾淨,正用大毛巾擦著身上的水珠。她聽著度羽秋的描述,擦水的動作慢了下來。那撲通……撲通……緩慢而有力的心跳聲,彷彿透過水汽,在她耳邊真實地響起。一瞬間,她感覺自己不是在澡堂,而是置身於萬米高空那絕對的寂靜之中,沒有風聲,沒有引擎的轟鳴,隻有自己胸腔裡那顆心臟,在抗荷服下穩健而有力地搏動,撲通……撲通……和度羽秋描述的地底心跳奇異地重合,那是生命在寂靜中堅持的律動,是孤獨航程裡唯一忠實的陪伴,一股難以言喻的聯結感蔓延開來。

“老銀!”李武塗猛地坐起身,水珠從麵板上滾落。她一把抓過旁邊的大毛巾胡亂擦著,剛才的憋悶似乎被一個新的念頭徹底衝散了,“妳剛說錢繁她們廠子那破機器總趴窩?”

銀榮正給夏思選搓著胳膊,頭也沒擡:“嗯呐,老掉牙的玩意兒了。咋?”

“修不好?”李武塗追問。

“廠裡那新來的技術員,毛還沒長齊呢,對著圖紙都直撓頭。請外頭的師傅?人家一聽是那老機,要麼搖頭,要麼開口就是天價。”銀榮語氣平淡。

李武塗啪地一拍大腿,水花四濺,臉上綻放出一個帶著匪氣的、燦爛無比的笑容:“嘿!這不撞槍口上了嗎?趕明兒我領妳去!我李武塗在石化廠,摸過的大疙瘩,比他吃過的鹽粒子還多!啥玩意兒能難得住咱姐倆?”她看向錢繁的方向,嗓門拔高,“錢繁!聽見沒?彆蔫頭耷腦的!有姐呢!不就是幾台破封口機嗎?咱給它拾掇得服服帖帖的!讓它叫媽!”

錢繁終於從臂彎裡擡起頭。她的眼睛紅紅的,像小兔子,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水痕,分不清是池水還是彆的。她看著李武塗那張神采飛揚、寫滿包在姐身上的臉,又看看正給她搓澡、一臉我就知道會這樣表情的銀榮,嘴唇哆嗦著,半晌,才發出帶著濃重鼻音的、微弱的聲音:“李……李姐……真……真的行嗎?”

“把那個‘嗎’字兒給姐咽回去!”李武塗大手一揮,豪氣乾雲,“啥叫行嗎?必須行!不行也得行!咱女人說行,那就沒有不行的理兒!”

銀榮給夏思選搓完最後一下,直起腰,捶了捶後背,看著李武塗那副天上地下,唯我獨尊的架勢,忍不住笑罵:“妳就吹吧!牛皮都讓妳吹上天,跟文清的飛機肩並肩了!”她走到錢繁的台子邊,拿起搓澡巾,“趴好!愁眉苦臉的,灰都搓不乾淨!天塌下來有個高的頂著呢!”她示意李武塗那高壯的身板,“妳這個身板可以慢慢學!”

錢繁看著銀榮近在咫尺的臉,那熟悉的、帶著點不耐煩卻讓人無比安心的神情,眼淚再也忍不住,吧嗒一下掉了下來,砸在濕漉漉的台麵上,迅速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水跡。她趕緊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臉,用力吸了吸鼻子,乖乖趴好,把瘦削脊背交給銀榮。

張文清擦乾了身體,換上了乾淨的棉質浴袍。柔軟的布料包裹著剛被熱水和搓澡巾徹底喚醒的身體,每一個毛孔都透著舒泰她走到池邊,看著裡麵依舊熱氣蒸騰的水。李武塗還在那豪言壯語,銀榮已經開始給錢繁搓背,動作依舊麻利,夏思選正舒服地躺在台子上哼哼,度羽秋安靜地坐起身,用毛巾擦拭著濕漉漉的發。

剛才那場關於機器與人的沉重,彷彿被李武塗那番混不吝的豪言和銀榮利落的搓澡巾暫時驅散了。澡堂裡重新被水聲、搓澡聲和女人們重新活泛起來的低語填滿,蒸汽依舊翻湧,模糊著界限,也包裹著這小小的、熱氣騰騰的方寸之地裡悄然滋生的、名為“女人”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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