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予她婧色 恨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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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恨骨

暴雨是夜砸下來的,跟誰潑了洗澡水似的,打得特高壓換流站那幾座百十米高的鐵塔都在雨幕裡哆嗦。宋書林裹著件半濕不乾的工裝,縮在監控室的塑料板凳上,眼珠子快黏在麵前那排花花綠綠的螢幕上。750千伏靈寶線那條代表電流的綠線,剛才還平穩地爬著坡,這會兒猛地一栽歪,跟喝醉了酒似的,抖了兩下徹底趴了窩。刺耳的警報聲“嗚——嗚——”地嚎起來,頂得人腦仁疼。

“宋工,靈寶線跳閘!b相故障!”值班的小姑娘聲音都劈了叉。

宋書林沒應聲,抓過滑鼠,手指頭在鍵盤上敲得飛起,調資料看波形,眼風掃過螢幕右下角的時間,淩晨三點十七分。窗外,雨點子砸在玻璃上,劈啪亂響像無數隻手在拍,螢幕上跳動的紅字冷冰冰的:“故障點:塔號gj-037,疑似絕緣子閃絡。”

037,她心裡咯噔一下。那塔立在山坳坳裡頭,車開不進去,全靠兩條腿蹚泥巴。她抓起手邊的安全帽,扣在頭上,帽簷往下滴著水。“備車,通知應急組,上037塔。”

“宋工,這天氣……太危險了!等天亮雨小點……”小姑娘急了,想攔。

宋書林已經拉開了門。裹著腥氣的風夾著雨點,噎得人一窒,她頭也沒回,聲音被風雨撕扯著:“等?電等得起?老百姓等得起?走!”
她個子高,背影被寬大的工裝罩著,在慘白的廊燈底下,像一根釘進地裡的鐵橛子,硬得很。

車燈在瓢潑大雨裡艱難地切開兩道昏黃的光路,輪子碾過泥水四濺的土路,顛得人五臟六腑都要挪了位。雨刮器瘋了似的左右搖擺也刮不淨車窗上瀑布般淌下的雨水。好不容易開到山腳下,路徹底斷了,前麵是黑黢山影,雨霧蒸騰。

“下車!”宋書林推開車門,冷雨激得她一哆嗦。她抓起工具包甩到背上,往泥水裡踩,泥漿瞬間灌滿了勞保鞋。應急組的幾個小夥子跟在她後頭,手電筒的光柱在雨幕裡亂晃,像幾根隨時會被澆滅的蠟燭。

山道成了爛泥塘,每往上爬一步,腳底下的稀泥都死命往下拽。雨水順著安全帽的邊沿流進脖子,工裝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又冷又沉,宋書林咬著牙喘著粗氣,泥水糊了一臉也顧不上擦。腦子裡就剩037塔頂上那串可能被雷劈裂了的絕緣子,還有那代表電流趴窩的刺眼紅線。爬到半山腰,肺裡火燒火燎,兩條腿灌了鉛似的擡不動。

她停下來,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喘氣,雨水順著下巴頦往下淌。擡頭望,037塔巨大的黑影在雨幕和閃電的間隙裡時隱時現,塔尖幾乎要戳進翻滾的墨黑雲層裡。天高地遠,人渺小得像隻螞蟻。一種巨大茫然混著雨水從頭頂一直澆到腳底板,恨這天太高恨這塔太遠,恨這爛泥巴路沒個儘頭,可這恨像拳頭砸進棉花堆,沒個落處。她抹了把臉,全是水,分不清是雨還是彆的,隻是胸腔裡那點被濕冷包裹住的硬核還在,撐著她繼續往上挪。

終於摸到了037塔冰冷的鋼鐵基座。仰頭望去,一百多米高的鐵塔在風雨雷電中沉默矗立,宋書林檢查著安全帶、腳扣、工具包,動作快穩,隻有微微顫抖的手指泄露了身體的寒冷和疲憊,她扣上腳扣,雙手抓住塔材。

“宋工!”底下的小夥子喊,聲音在風雨裡發飄,“太險了!讓張哥上吧!”

宋書林低頭往下看了一眼,幾束手電光在雨幕裡搖晃。她沒說話,隻是把安全繩最後一道卡扣狠狠拍緊,發出哢噠一聲脆響,蓋過了風雨。然後,她擡腿,開始向上攀爬。

鐵塔的鋼鐵骨架冰冷濕滑,雨水衝刷著,稍不留神腳扣就會打滑。風像鞭子一樣抽在身上,卷著雨點砸在安全帽上、臉上,生疼。每一次擡腳,每一次伸手抓住更高處的塔材都耗儘了力氣。越往上,風越大,吹得塔身似乎都在搖晃。她把自己緊緊貼在鋼鐵上,像一隻壁虎。

高處稀薄的空氣混著雨水嗆進喉嚨。低頭看,地麵的手電光已經成了模糊的幾點黃暈,四周是無邊無際翻滾的黑暗和喧囂的風雨。天更高了地更遠了,那股被爛泥路激起的茫然和恨意此刻被放大到了極致。她被困在這天地之間,懸在風雨飄搖的半空,渺小孤立,連這恨都顯得如此空洞無力。

隻有指尖下冰冷和胸腔裡那點不滅的硬核,是真的。她喘勻一口氣,繼續向上挪動。雨水順著下巴滴落,砸在腳下的塔材上,瞬間消失。

爬到故障點附近,強光手電的光柱終於鎖定了目標,是一串懸式絕緣子。本該光滑的瓷裙邊上,赫然炸開一道猙獰的黑色裂紋,像蜈蚣爬在那裡,邊緣還殘留著雷擊高溫熔蝕的痕跡,在雨水衝刷下滋滋作響。

“找到了!”她對著對講機喊,聲音被風吹得斷斷續續,“b相……懸式絕緣子……閃絡擊穿!”
工具包裡的備用絕緣子冰冷沉重。她一隻手死死抓住塔材穩住身體,另一隻手艱難地摸索著扳手,金屬硌著凍僵的手指。她屏住呼吸,用儘全身力氣去擰鬆那被雷擊灼燒得變形的螺母。雨水糊住了護目鏡,她粗暴地用手背抹開,汗水混著雨水流進眼睛,扳手打滑了一次,差點脫手,驚出她一身冷汗。

牙齒深深陷進下唇裡,嘗到一絲鏽腥味,終於,哢一聲輕響,壞掉的絕緣子鬆脫了。她將它取下,水立刻灌進騰空的連線金具裡。新的絕緣子更重,她幾乎是用肩膀和下巴頂著,才勉強對準位置。擰緊最後一顆螺母時,手指已經凍得失去了知覺,全憑一股狠勁在轉動。當螺母終於吃上力,發出咬合聲時,她全身力氣彷彿瞬間被抽空,整個人軟軟地趴在塔材上,隻剩下胸腔劇烈地起伏。

對講機裡傳來地麵監控室激動得變了調的聲音:“綠線起來了!宋工!電流恢複了!通了!”

電流通了。宋書林把臉貼在冰冷濕滑的鋼鐵上,急促喘息噴在金屬表麵,凝起一小片轉瞬即逝的白霧,遠處,城市的方向,原本被雨幕吞噬的一片混沌黑暗中,隱約亮起一片模糊的溫暖的頑強抵抗著無邊夜色的光暈,她看著那片光,眼神空茫,通了啊,她動了動凍得發紫的嘴唇,沒發出聲音,隻嗬出一團更濃的白氣。後背工裝被雨水和汗水徹底浸透,貼著麵板像一層鐵甲,她保持著那個姿勢,在百米高空的風雨裡,像一尊正在緩慢冷卻的鋼鐵雕塑的一部分,過了好一會兒,才極其緩慢地帶著骨骼摩擦般的僵硬,開始一寸寸往下挪。

伏牛山深處,老君坪林麝馴養基地,雨水順著簡陋工棚的油氈頂往下淌,在泥地上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

馮謀歸套著件半舊的迷彩雨衣,腳上那雙沾滿泥巴的長筒膠鞋已經看不出本色,她蹲在圈舍門口,耳朵貼在木板上眉頭擰成了疙瘩。裡麵那隻編號“雲七”的臨產母麝焦躁不安,蹄子刨地的聲音在嘩嘩雨聲裡顯得格外清晰,間雜著幾聲短促痛苦的哀鳴。

旁邊跟著的飼養員老張是個五十多歲的黑瘦女子,愁得直搓手:“馮老師,這雨沒個停的意思,獸醫站老木那破車陷在溝裡動不了啦!打電話過去,訊號斷斷續續,就聽見她嚷嚷‘過不去!過不去!’這可咋整?雲七這看著不對勁啊!”

馮謀歸沒說話,直起身,雨水順著雨衣帽簷滴到她鼻尖上。她推開圈舍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濃烈的、混合著草料、麝糞和動物特有體味的暖烘烘氣息撲麵而來。雲七蜷在角落的乾草堆上,腹部劇烈起伏,眼神驚恐,濕漉漉的鼻翼急促翕張。看到人進來,它掙紮著想站起,卻隻是徒勞地蹬了幾下腿,發出無助嗚咽。馮謀歸的目光掃過它身下濕潤的稻草,那點濕痕顏色深重,不是雨水。

“難產。”她吐出兩個字,“啊?!”老張臉都白了,“那……那咋辦?咱……咱也不會啊!老木又不在,這……這…”她急得在原地打轉,沾滿泥漿的膠鞋把地上的乾草碾得一塌糊塗。

馮謀歸已經解開了雨衣釦子,隨手把它扔在門口還算乾燥的地麵上。裡麵是件洗得發白的舊襯衫。她走到牆角的水桶邊,拿起一塊灰撲撲的肥皂,就著桶裡渾濁的雨水,仔仔細細地搓洗雙手。指甲縫裡的泥垢被用力摳出來,冰冷的水刺激得麵板發紅。洗了一遍又一遍。

然後她走到旁邊一個掉了漆的木頭櫃子前,開啟,裡麵是些簡單的藥品和器械。她拿出一個鋁飯盒,開啟蓋子,裡麵是幾把大小不一的剪刀、鑷子,還有一團浸泡在酒精棉球裡的縫合針線。酒精味混著麝圈氣息,有點衝鼻子。

“老張,”馮謀歸一邊把酒精倒在手上再次消毒,一邊吩咐,聲音穩得不像話,“幫我按住它,小心後蹄。把應急燈拎過來,照著。熱水,乾淨的布,越多越好。”

老張看著她有條不紊的動作,像是找到了主心骨,連忙應聲,手忙腳亂地去找東西。馮謀歸走到雲七身邊慢慢蹲下,母麝驚恐地看著她,喉嚨裡發出威脅低吼,身體卻因陣痛而虛弱無力,馮謀歸伸出手,動作極輕極緩地,落在雲七因緊張而繃緊的脖頸上,指腹帶著剛剛被冷水激過的微涼,一下下,輕輕順著它濕漉漉的皮毛。那低吼聲漸漸弱了下去,變成一種斷斷續續的呻吟。老張按住了雲七的肩部,應急燈慘白的光柱打在母麝劇烈收縮的腹部。

馮謀歸深吸一口氣,她戴上橡膠手套,探向雲七的身體深處。觸感溫熱黏滑,充滿了生命誕生前夜的混亂和掙紮。時間在嘩嘩雨聲和母麝痛苦喘息中變得粘稠。

汗珠從馮謀歸的額角滲出,順著緊繃的側臉滑下,在下巴處懸了一會兒,滴落在她沾滿不明粘液和血絲的手套上。她的眉頭越擰越緊,眼神專注得像釘子,牢牢釘在那無人能見的生命通道上。

不知過了多久,她的手臂肌肉猛地繃緊,往外小心翼翼地牽引。一隻濕漉漉、裹著胎膜的小東西被帶了出來,軟綿綿的一團,像隻剝了皮的小老鼠,一動不動。母麝發出一聲脫力般的哀鳴。

“死了?”老張的聲音發顫。

馮謀歸沒回答,迅速撕開胎膜,用一塊乾淨的軟布快速擦拭小麝崽口鼻處的黏液。然後她低下頭,口對口小心地將堵塞物吸出,再輕輕吹氣,一下,兩下……那小東西依舊毫無反應。應急燈慘白的光線下,馮謀歸額角汗珠彙成小溪流下,她再次低頭,重複著吸吮和吹氣的動作,臉頰幾乎貼在那冰冷的小身體上。

突然,那小小胸腔極其微弱地起伏了一下。緊接著,一聲細若蚊蚋卻足以撕裂雨幕的嚶嚀響起。

活了!

馮謀歸緊繃的肩膀幾不可察地鬆弛了一瞬。她迅速剪斷臍帶,熟練打結,撒上消炎藥粉。又檢查了雲七的產道,清理殘留,縫合撕裂傷口。血水混著羊水和雨水順著她的手套邊緣往下淌,慢慢流進高筒膠鞋的靴口裡,溫熱黏膩的觸感貼著冰冷的麵板令人極度不適,她隻是皺了皺眉,手上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

處理完一切,她脫掉沾滿血汙的手套扔進旁邊的汙物桶,走到水桶邊再次用水衝洗雙手。手臂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和用力,微微顫抖,水流衝刷著麵板上的血跡,在桶底漾開絲絲縷縷的淡紅又很快被稀釋得無影無蹤。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沒擦,就那麼濕淋淋地垂在身側。走到門口,撿起那件還帶著點濕氣的雨衣重新套上。老張正用乾布小心地擦拭著那隻剛出生、還站不穩的小麝崽,臉上是劫後餘生的笑。

“馮老師,神了!您真是這個!”老張騰出一隻手,豎起個大拇指。

馮謀歸看了一眼草堆上,雲七正虛弱地舔舐著它的幼崽,眼神溫柔,她拉下雨衣的帽子,遮住大半張臉。

“看著點,有事叫我。”聲音透過雨衣的布料,悶悶的,沒什麼情緒。她推開圈舍門重新走進瓢潑大雨裡。雨水瞬間打透了剛剛捂出的一點暖意。膠靴踩在泥水裡,發出咕嘰咕嘰聲響。靴筒裡,那點被體溫焐熱的、來自另一個生命的血水混合物,黏糊糊地貼著麵板,她走向自己那間同樣漏雨的宿舍,背影在密集的雨線中,像隨時會被衝走的一片葉子。伏牛山的雨還在下,沒完沒了,把天和地都縫在了一起,灰濛一片,看不到邊。

淩晨五點,城東新區那片光鮮亮麗的玻璃幕牆大樓還沉在灰藍色的睡夢裡,後頭城鄉結合部那片低矮擁擠的廠區已經醒了。

空氣裡一股子隔夜泔水混著鐵鏽的怪味兒,被昨夜的暴雨一激,更加漚得發餿。“沈記超硬材料廠”那塊掉了漆的藍牌子,在濕漉漉的晨霧裡蔫頭耷腦。鐵皮廠房門口,黑壓壓堵著二十幾號人,大多是女工,穿著洗得發白的工作服,袖口領子蹭著黑亮的油汙。雨水在她們腳下坑窪的水泥地上積成渾濁的小潭,沒人說話,隻有一種沉悶濕重的壓力在人群裡發酵。

“沈老闆!今天不給個準話,俺們就不乾了!”

“就是!仨月了!家裡娃娃等著交學費,老人等著買藥!”

“廠子是妳家的,錢也不能緊著妳一個人攥吧?”

聲音一開始還壓著,不知誰帶了頭,七嘴八舌就嚷開了,嗡嗡地響成一片,蓋過了廠房裡機器殘餘的嗡鳴。

廠房最裡麵隔出來的小辦工室,燈泡瓦數不足,光線昏黃。沈冽山坐在一張堆滿圖紙、樣品和賬本的舊辦工桌後麵。桌上那碗從家裡帶來的固始鵝塊,油早已凝結成冷硬的白色脂塊,幾塊鵝肉僵硬地戳在湯裡,她沒看外麵也沒看那碗鵝塊,手裡捏著把尺子長短、泛著冷硬金屬光澤的金剛石切割刀,刀身極薄,刃口在燈光下凝成一條細而亮的線。

桌上攤著一張放大的彩色照片。照片上的女人穿著筆挺的西裝,笑容溫和,背景是某個風景區的假山流水,她愛人,三年前肝癌走的,照片儲存得很好,顏色鮮豔得有點刺眼。

沈冽山盯著照片上那張溫和帶笑的臉,眼神卻是空的,沒有悲傷沒有懷念,隻有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某種被逼到絕境的狠戾。外麵女工們討薪的聲音透過薄薄的門板悶悶地傳進來,像背景裡揮之不去的雜音。

“沈冽山!出來說句話!”

“躲著算啥本事!”

金剛石切割刀堅硬的觸感硌著掌心。她吸了口氣,很沉,帶著辦工室裡陳年的機油味和外麵飄進來的濕冷潮氣。手腕猛地一壓,刀尖精準地抵在照片上女人含笑的嘴角。手臂運力,鋒銳無匹的金剛石刃口悄無聲息地切開了光滑的相紙,沿著西裝領口的邊緣,一路向下。那輕微的、紙張纖維被割裂的嗤嗤聲,在討薪的嗡嗡背景音裡,微弱卻清晰得令人心悸,照片被乾淨利落地裁成了兩半。女人帶笑的上半身和西裝筆挺的下半身徹底分離。切口筆直,光滑,像一道無法彌合的黑色深淵。她捏起裁下來的、帶著完整笑容的那一半,指腹無意識地蹭過相紙表麵,眼神落在那個笑容上,凝固了幾秒。

然後,手腕一翻,像丟棄一塊無用的邊角料,隨手把它扔進了腳邊敞開口的、塞滿廢圖紙和碎屑的塑料垃圾桶裡。那半張笑臉淹沒在垃圾中,很快看不見了。

她拿起剩下的那半張,隻有挺括的西裝和鋥亮的皮鞋。端詳片刻,又拿起金剛石刀,刀尖落下,沿著褲縫中線再次裁切,昂貴的西裝褲被一分為二,再切,皮鞋也分成了左右兩半。動作機械精準,很快,桌上隻剩下一堆被切割得整整齊齊、形狀各異的彩色相紙碎片,像一場荒誕的葬禮。

外麵討薪的聲浪似乎達到了一個頂峰,有人開始用力拍打辦工室的鐵皮門,哐哐作響。

沈冽山終於放下了那柄冷硬的金剛石刀。刀鋒上不沾一絲紙屑,她扯過一張沾著油汙的擦機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手指,然後,她站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走到門邊,嘩啦一聲,拉開了插銷。

門外的聲浪和渾濁的空氣猛地湧了進來。女工們看到她出現,嘈雜的聲音下意識地低了一瞬。光線勾勒出她的身形,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有眼底布滿熬夜的紅絲,像乾涸河床的裂紋。

“吵啥?”沈冽山的聲音不高,帶著剛睡醒般的沙啞,卻像塊冰砸進沸水裡,瞬間壓下了所有嘈雜。她的目光掃過門口一張張或憤怒或焦慮或麻木的女工的臉,最後落在人群前頭一個抱著胳膊、臉色不善的中年女人身上,“翠芬,帶頭的?”

叫翠芬的女人被點了名,梗著脖子往前一步:“沈老闆,俺們不是來鬨事的!就想問問,欠俺們的工錢,啥時候能發?總得有個日子!大家夥兒都要活!”

“活?”沈冽山扯了下嘴角,那弧度不像笑,倒像刀鋒劃開的傷口,“廠裡賬上能跑耗子,妳們不是不知道。上個月那批出口貨,讓海關卡了,說硬度檢測差零點幾。定金罰沒了,貨現在還壓在港口,一天天燒著倉租!錢?我比妳們更想它從天上掉下來!”

她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周翠芬。兩人距離很近,沈冽山身上那股子機油和冷金屬混合的硬朗氣息撲麵而來。“活路在哪?在妳們撂挑子不乾,讓機器生鏽?還是在我沈冽山現在就去賣血?”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像砂紙磨過鐵皮“都給我聽著!想拿錢的,現在就回工位!月底前,把那批該死的卡在硬度上的金剛石拉絲模給我磨出來!磨合格!磨到那幫洋鬼挑不出一個錯來!錢,我砸鍋賣鐵,賣了我這身骨頭,月底一分不少給妳們!”

她的目光挨個釘在那些女工臉上:“不想乾的,現在就去會計那結賬!按市價,該多少算多少,一分不欠!拿了錢,立馬給我滾蛋!大門敞著,沒人攔!”

寂靜,隻有遠處不知道哪裡的水管在漏,滴答滴答。女工們互相看著,眼神交換著猶豫不甘,還有一絲被這狠話震住的怯意。翠芬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對上沈冽山那雙深不見底布滿紅絲的眼睛又把話嚥了回去,憤憤地跺了下腳濺起幾點泥水。人群開始鬆動,有人低著頭,默默轉身往車間裡走。一個,兩個……像退潮一樣,黑壓壓堵在門口的人漸漸散了,隻剩下地上亂七八糟的泥腳印和一灘灘渾濁積水。

沈冽山站在門口,看著空下來的場地,像一尊被雨水打濕的石像,晨光艱難地透過厚重雲層和濕氣,灰白塗抹在鐵皮廠房和水泥地上。她慢慢轉過身,走回那間充斥著機油味和廢紙屑的小辦工室。門在她身後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麵濕冷的晨光。

她沒再看那堆照片碎片,也沒看那碗鵝塊,隻是拉開吱呀作響的抽屜,摸出半包被壓得皺巴巴的煙,抽出一根點上。劣質煙草辛辣嗆人的味道猛地衝進喉嚨,她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彎下了腰,肩膀聳動,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煙霧繚繞中,辦工桌角落,一個不起眼的相框裡,嵌著一張小小的、有些模糊的舊照,紮著羊角辮的小女孩魏若佳,怯生生地依偎在年輕的沈冽山身邊,背景是多年前破敗的廠區大門。照片裡沈冽山的笑容,和垃圾桶裡被她親手裁碎的那個笑容,隔著時光和繚繞煙霧,詭異地重疊了一瞬。

老城根兒底下,“祥瑞玉坊”的後院作坊裡,空氣是凝固的石膏粉悶著人。幾盞白熾燈懸在頭頂,把底下乾活兒的人影拉得又細又長,貼在糊著舊報紙的牆上晃晃悠悠。空氣裡全是細密粉塵,混著水汽,吸一口,嗓子眼兒就發乾發緊,一股子石頭沫子味兒。牆角那台老舊水磨機在轉,嗡嗡嗡地響,是這屋裡唯一動靜。

魏若佳縮在作坊最靠裡的角落,屁股底下是個矮木墩子。麵前的工作台是塊厚實的棗木板子,早被磨得油光發亮坑坑窪窪,她埋著頭,脖子彎得像根快折斷的豆芽菜,整個人恨不得嵌進那塊板子裡。右手攥著把鋒利的尖頭刻刀,刀把子被手汗浸得滑膩膩的。左手死死按著一塊巴掌大的和田白玉籽料。那料子白潤細膩,油光水滑的,一看就不是便宜貨,燈光打在上麵,溫潤得像凝住的羊脂。

她右手大拇指死死抵在刻刀的平脊上,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高高凸起,泛著青白色。刀尖壓著玉石表麵,一點一點,極其緩慢地向前推進,發出一種令人牙酸的、細微又尖銳的嘶嘶聲。這聲音鑽進耳朵裡,像小蟲子爬,汗珠子從她額角、鬢邊不停地往外冒,彙成小溪,順著蒼白的臉頰往下淌,在下巴尖兒那裡懸著,最後吧嗒一聲,砸在按著玉料的左手虎口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虎口那裡早就磨爛了,新傷疊著舊傷,紅通通的皮肉翻著,邊緣結了層黃褐色的硬痂。汗滴砸上去,刺得她一哆嗦,手底下那平穩推進的刀尖跟著一滑。

糟了!

魏若佳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她幾乎是屏著氣,極其小心地把刀尖往回挪了半分,眯起眼,湊近了看那差點走偏的地方,鳳凰翅膀最外側一根極細的飛羽尖梢。幸好,隻在旁邊蹭出了一道比頭發絲還細的白印子。她無聲地吐出一口氣,她不敢擡手擦汗,怕再抖,隻能用力眨眨眼,把模糊視線的汗水擠出去。

作坊另一頭的大工作台邊,坐著玉坊的大師傅,姓胡,五十多歲,胖,穿著件沾滿灰白色石粉的深藍卡其布罩衫,像個發起來的大麵口袋。她手裡也拿著塊料在雕,動作大開大合,刻刀在粗短手指間翻飛,帶下簌簌石粉。她瞟了一眼角落那個幾乎要縮排地縫裡的身影,鼻子裡哼了一聲,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作坊裡所有人都聽見:“哼,磨洋工呢?手上沒二兩力氣,還學人雕龍鳳?龍鱗是死的?鳳眼是瞎的?那精氣神兒呢?讓妳雕個龍鳳呈祥,圖的是個喜慶!妳看看妳那鳳凰,蔫頭耷腦的跟瘟雞似的,還有那龍爪子,軟塌塌,一點勁道都沒有,白瞎了這塊好料子!東家月底可等著要貨,就妳這蝸牛爬的勁兒,雕到猴年馬月去?”

作坊裡其餘幾個學徒和師傅都低著頭,沒人吭聲,隻有水磨機還在嗡嗡嗡地響。魏若佳的頭垂得更低了,幾乎要埋進胸口,按著玉料的左手,指關節繃得死白,虎口那片磨爛的皮肉被玉石邊緣硌著,汗水流進眼睛裡,殺得生疼,視線更加模糊。右手大拇指的指甲蓋因為持續地、死命地抵壓刻刀,邊緣已經變成了深紫色,指甲縫裡塞滿了灰白的石粉。

不能停不能抖,不能廢了這塊料子。她甚至不敢去想工錢,一想手就更抖,她隻能更用力地攥緊刀柄,把所有的力氣、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憋悶都壓在玉石上。刀尖再次落下,沿著那根幾乎完美的飛羽線條重新推進,嘶嘶……嘶嘶……細微的聲音在死寂的作坊裡,像一條看不見的冰冷的蛇在緩緩爬行,汗水和不知何時滲出的淚水混在一起,無聲地流進她死死咬住的嘴角。

作坊牆上那扇糊著報紙的小窗戶外,天色陰沉得厲害像是又要下雨了,魏若佳全神貫注在刀尖下那根關乎成敗的羽毛上,對窗外的注視毫無所覺,隻有她按著玉料的左手,那磨爛的虎口處,一絲新鮮的血痕正慢慢地、順著玉石的邊緣,洇開一道刺目的極細的紅線。

後晌的天,壓在老城區的青灰瓦頂上。風不大但冷,卷著牆根兒底下爛菜葉子、煤灰渣子的味兒,直往人脖領子裡鑽。

李雪龍背著帆布書包,書包帶子勒得單薄的肩膀生疼,她低著頭,腳步又急又快,恨不得一步就跨進秋聲琴坊那扇油漆剝落的木門。

琴坊裡倒是暖和,彌漫著一股子好聞的木頭香、清漆味還有陳年鬆香的獨特氣息。刨花像金色的雪片,堆在牆角,幾乎埋住了半張矮凳,楊迎秋就坐在那堆刨花旁邊,背對著門,弓著腰正對付一塊麵板。她穿著件灰藍色工裝,袖口高高挽起,露出兩截結實的小臂。手裡一把鋒利扁鏟,手腕子沉穩有力地壓著,薄薄木片像柔軟絲綢一樣順從地捲曲著從木料上剝離下來,打著卷兒落下,動作有種奇異的韻律感。

李雪龍閃身進來,帶進一股冷風。她反手迅速把門關上,插銷插緊,動作帶著點慌。後背緊緊抵著門板,這才長長地籲出一口濁氣,好像要把外麵那陰冷汙濁的空氣和什麼東西徹底關在門外。

“來了?”楊迎秋頭也沒回,聲音平平的,手裡的扁鏟沒停。

“嗯。”李雪龍應了一聲,她甩下書包,走到楊迎秋旁邊那張空著的工作台前。台子上已經擺好了幾塊打磨好的楓木音板,紋理漂亮得像流動的火焰。她拿起一塊,手指下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表麵,觸感讓她紛亂的心緒稍微定了定。

楊迎秋停下動作,把扁鏟放到一邊。她沒看李雪龍,卻彎腰從腳邊那堆蓬鬆的刨花裡摸索了幾下,掏出來一個東西,隨手丟在兩人中間的工作台上。

那是一個揉得皺巴巴的牛皮紙信封,封口被粗魯地撕開了,露出裡麵一張同樣被揉搓過的質地挺括的紙。紙頁一角,一個鮮紅的、紮眼的指印糊開了些,旁邊是歪歪扭扭、力透紙背的幾個大字:“退婚書”。

李雪龍的目光被燙到一樣,猛地縮了回去。

“妳爹,”楊迎秋拿起一塊細砂紙,開始打磨麵板邊緣,砂紙摩擦木頭發出單調的沙沙聲,“晌午頭兒來過了。堵著門,嗓門兒大得整條街都能聽見。說妳翅膀硬了,不服管了,好好的親事也敢退。罵我這兒是……嗯,藏汙納垢的地方,帶壞了他家閨女。”她語氣平淡,手下打磨的動作穩定而均勻,“東西撂下,嚷嚷著讓妳滾回去。我沒搭理他,妳怎麼想?”

李雪龍盯著那張皺巴巴的退婚書,彷彿那是什麼劇毒的蟲子,她爹那唾沫星子橫飛、漲紅著臉在琴坊門口跳腳咒罵的樣子無比清晰地浮現在眼前。還有那個男人,相親時那雙黏膩的、總在她身上掃來掃去的眼睛,和飯桌上她爹拍著胸脯說“彩禮再加一萬”時對方臉上那副誌在必得的油滑笑容,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般的惡心。她抓起那塊楓木音板手指用力得幾乎要嵌進木頭裡。她需要做點什麼,立刻,馬上!她一把抓起台子上用來刮琴頸弧度的弧形刮刀,刀鋒薄利。她像是跟手裡的木頭有仇,又像是要把所有的東西都劈碎,發狠地刮削起來。木屑飛濺,帶著一股子生木被粗暴撕裂的辛辣氣味,動作又快又猛,完全失了章法。

“省點力氣。”楊迎秋的聲音沒什麼波瀾,依舊慢條斯理地打磨著她那塊麵板,“好木頭不是這麼糟踐的。心裡有火,燒不到該燒的人身上,砸自己手裡的家夥什兒,頂什麼用。”

李雪龍刮削的動作頓了一下,她沒說話,隻是更用力地揮動刮刀,木屑像雪花一樣在她身邊飛舞。

作坊裡隻剩下砂紙摩擦的沙沙聲和刮刀粗暴刮削木頭的嚓嚓聲,過了好一陣,李雪龍刮削的動作終於慢了下來,那股子蠻勁似乎發泄掉了一些,她看著被自己颳得有些毛糙的音板邊緣,眼神有些茫然。

“秋姐,”她突然開口,聲音乾澀,像砂紙磨過粗糲的木頭,“我……我不想回去。我不想嫁人。我看見他那張臉……我就……我就想吐!”最後幾個字,帶著一種被逼到極致的、**裸的憎惡。

楊迎秋停下了打磨。她拿起那塊麵板,對著燈光眯著眼看了看弧線,吹掉浮塵。

“吐?”她放下麵板,終於轉過頭,正眼看向李雪龍。那雙眼睛很深卻沒什麼溫度。“吐完了呢?該吃不還得吃?妳爹收了人家多少定金?能退?妳弟蓋新房等著錢上梁吧?妳娘那病,離了藥罐子能活幾天?”她頓了頓,看著李雪龍瞬間褪儘血色的臉,“不想回去?行啊。砸了這琴坊,把我這吃飯的家夥什兒都劈了當柴燒,然後呢?妳兜裡有幾個鋼鏰兒?能買張車票跑多遠?跑出去靠什麼活?給人刷盤子?刷盤子也得有人要妳這細胳膊細腿沒二兩力氣的。”

每一個字都砸得她搖搖欲墜,她張著嘴,想反駁,喉嚨裡卻像塞滿了刨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絕望像潮水從腳底漫上來,手裡的刮刀當啷一聲掉在台子上。

楊迎秋不再看她,彎腰從台子底下拿出一個小炭爐,一個舊鐵勺,還有頭個雞蛋。她點燃炭爐,小火苗舔舐著勺底。她往勺子裡磕了一個雞蛋,蛋白迅速凝固變白。

“恨天恨地恨爹,恨男人恨世界”楊迎秋用一根小木棍撥弄著勺子裡的雞蛋,“恨得牙根癢癢,恨不得點把火把什麼都燒了才痛快是吧?”蛋清邊緣開始泛起焦黃,香氣飄了出來。“可這恨頂用嗎?”她用小木棍戳了一下半凝固的蛋黃,金黃蛋液流了出來又被滾燙的鐵勺邊緣迅速燙熟。“燒完了,灰飛煙滅,痛快是痛快了。然後呢?肚子該餓還是餓。日子該過還得過。”

她手腕一翻,一個邊緣焦脆、蛋黃半凝的蛋不翻兒利落地落在旁邊的粗瓷碟子裡,她又磕開建築後麵繞出來。她低著頭習慣性地縮著肩膀,雙手下意識地互相揉搓著,左手虎口處新纏上的白紗布格外刺眼。當她走近,看清垃圾堆旁站著的人和地上是什麼時,整個人像被凍住了,她那雙總是低垂著的怯懦的眼睛,第一次睜得那麼大,盯著那小小的屍體,裡麵有什麼東西迅速碎裂開來,隻剩下純粹的、無法理解的驚愕和茫然。

最後是楊迎秋和李雪龍。楊迎秋拎著布袋,李雪龍背著書包,兩人一前一後從琴坊的方向走來。李雪龍紅腫著眼皮,顯然是哭過。楊迎秋臉上沒什麼表情,手裡還捏著半個用油紙包著的冷硬的蛋不翻兒,看到垃圾堆旁聚集的人和地上的小狗,楊迎秋的腳步停了下來,李雪龍則倒抽了一口冷氣,捂住了嘴。

女人們被無形線牽引著,在彌漫著腐臭的垃圾堆旁聚攏。她們穿著不同的衣服,帶著不同的疲憊和風塵,來自不同的方向,背負著各自沉甸甸的、無法言說的困境和那點深埋心底的無名之恨。此刻,她們的目光都落在那具小小的、被泥水和垃圾半掩的雜毛小狗屍體上。沒有言語沒有交流。

陽光艱難地穿透厚重的雲層,吝嗇地灑下一點慘淡的光,勾勒出沉默的身影,風捲起地上的碎紙片和塑料袋,發出嘩啦嘩啦的輕響。垃圾腐臭,泥土腥氣,還有那無聲無息的死亡氣息,混合成一種沉重而粘稠的東西彌漫在每個人周圍。

沈冽山看著小狗空洞的眼睛,又緩緩擡起頭,目光掃過身邊每一張沉默的臉。宋書林眼底的疲憊和血絲,馮謀歸緊抿的嘴角,魏若佳眼中碎裂的驚惶,李雪龍紅腫的眼泡,還有楊迎秋手裡那半個冰冷的蛋不翻兒……所有的掙紮、不甘、茫然、憤怒、計算、承受……所有那些擠在各自小小軀殼裡燒得人發燙發顫卻又言語不得的東西,在這一刻,被這具被遺棄在垃圾堆裡的屍體映照了出來。

恨天高地遠,茫然無措。

恨花月無聊,世爛明流。

恨世界總有碾碎弱小的車輪。

沈冽山極其緩慢地彎下了腰。沾著泥漿的工裝褲繃緊。她伸出那雙曾握過金剛石刀具、裁切過照片、簽下過無數訂單也拒付過工人工資的手,手上還帶著機油的黑色印記和操勞的粗糙。這雙手,此刻穿過泥水和汙穢,帶著一種近乎僵硬的鄭重,輕輕地托起了那隻早已僵硬冰冷、雜毛濕漉的小狗。

小狗的頭顱無力地垂向一側,小小的身體在她掌心,輕得像一團浸透了冷水的敗絮,又沉得像一塊生鐵。

她擡起腳,靴底碾過濕滑爛泥和破碎瓦礫,發出咯吱聲響。她不再走向那輛停在泥濘中的破舊皮卡,而是轉身,朝著垃圾場更深處、那片被暴雨衝刷得溝壑縱橫的荒地走去,腳步踩在鬆軟的泥地上,留下一個個清晰深陷的腳印。

宋書林看著她的背影,沉默地邁開腳步跟上,勞保鞋踩在泥水裡,濺起渾濁水花。

馮謀歸隻是緊了緊肩上的揹包帶,膠鞋踏過腐爛的菜葉,也跟了上去。

魏若佳還僵在原地,那雙睜大的眼睛裡,驚惶漸漸被一種更深重的茫然和鈍痛取代。她看著前麵三個女人的背影在荒地上移動,又低頭看看自己纏著白紗布、隱隱滲出血跡的左手。她用力地地絞緊了手指,紗佈下的傷口被擠壓,傳來一陣尖銳刺痛。這痛感似乎驚醒了她,她猛地吸了一口氣,帶著濃重鼻音,像是溺水的人終於掙紮著浮出水麵,然後邁開了腳步追了過去,腳步踉蹌,像是隨時會摔倒卻又異常執著。

李雪龍還捂著嘴,眼淚無聲地湧出來,在滿是淚痕的臉上衝出新的溝壑,她求助似的看向身邊的楊迎秋。楊迎秋沒再看一眼,擡起手,粗糙的帶著木頭紋理和清漆味的手指,在李雪龍肩頭不輕不重地按了一下。然後,她拎起那個裝著刨刀和砂紙的舊帆布袋,她邁開步子也朝著荒地走去,帆布袋隨著她的步伐,一下一下拍打著她的腿側。

李雪龍用力抹了一把臉,把眼淚鼻涕胡亂擦在袖子上,帶著濃重哭腔又無比堅定地邁開腳步,跟上了楊迎秋,也跟上了前麵那些沉默走向荒地的背影。

幾個身影,在雨後荒涼的野地上,排成一道沉默奇異的佇列。沈冽山走在最前,雙手托著那小小的的軀體,如同托著一件聖物又像托著一塊燒紅的烙鐵。宋書林、馮謀歸、魏若佳、楊迎秋、李雪龍,依次跟在後麵,她們各自保持著一點距離,沒有人交談甚至沒有人看對方一眼。隻有腳步踩在濕軟泥土上的聲音,混雜著遠處城市蘇醒的模糊喧囂和風刮過荒草的嗚咽,腳下是深褐色的、被雨水泡透的泥土,鬆軟冰冷,帶著生命腐爛後又重生的腥氣。

荒地邊緣,幾棵被風雨摧殘得歪歪扭扭的雜樹投下稀疏陰影,沈冽山在其中一棵樹下停住了腳步。這裡的泥土似乎更鬆軟些。她蹲下身,將掌心那團僵硬的小身體放在地上,小狗蜷縮的姿態在泥土上印出一個淺淺的輪廓。然後,她伸出雙手,沒有工具,就用那十根沾著機油、泥汙和金剛石粉塵的手指,開始挖掘,指甲摳進冰冷潮濕的泥土裡,翻起黑褐色的帶著草根和碎石塊的泥塊。

宋書林在她旁邊蹲了下來,她看了看自己這雙昨夜在百米高空擰過螺栓、被風雨凍得麻木的手,手指上還有幾道被工具劃出的細小傷口,她沒有絲毫猶豫,也伸出手開始刨土,土塊硌著指甲縫,泥水滲進那些細小的傷口;馮謀歸放下她的帆布包,從裡麵拿出一把折疊的、平時用來清理林間小路的短柄小鏟。鏟子很舊,木柄磨得光滑。她將鏟子插入泥土,用力踩下,撬起一大塊土,動作乾脆利落,帶著一種職業性的精準;

魏若佳看著她們的動作,紗布包裹的左手笨拙地幫著攏開刨鬆的土塊,楊迎秋放下她的工具袋,沒有立刻動手,她環顧四周,目光落在荒地邊緣幾塊散落的被雨水衝刷得發白的碎磚頭上。她走過去,彎腰撿起兩塊相對平整的,磚頭粗糙又棱角分明。她走回來,將其中一塊遞給還蹲在一邊有些不知所措的李雪龍。李雪龍愣了一下,接過那塊甸粗糙的磚頭,明白了什麼。她點點頭,雙手握著磚塊,用那相對平整的邊緣,開始用力地刮鏟挖掘身下的泥土,動作笨拙卻帶著一股狠勁。

沒有言語,隻有手指、鏟子、磚塊與泥土摩擦、碰撞、挖掘的聲音。泥土被翻開,潮濕的、深褐色的、孕育著無數微小生命又埋葬著腐朽的氣息彌漫開來,一個淺淺土坑漸漸成形,大小剛好能容納那個永遠沉睡的軀體。

沈冽山停下挖掘,雙手再次穿過泥土,托起小狗僵硬的身體。它的毛發沾滿泥汙,身體冰冷得像一塊石頭。她將它極其小心地放進那個小小土坑裡,

泥土開始落下。先是沈冽山捧起的一把,帶著她的體溫?不,她的手早已冰冷。然後是宋書林捧起的,馮謀歸用鏟子鏟起的,魏若佳用右手攏起的,李雪龍和楊迎秋用磚塊邊緣推入的……冰冷的、潮濕的、沉重的泥土,一點點覆蓋住那小小的身體。毛發被掩埋,四肢被掩埋,最後是那顆小小的歪向一邊的頭顱,和那雙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空洞眼睛。

泥土落下,無聲無息,是一個緩慢而必然的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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