予她婧色 煎待
煎待
城中村的早晨,寒氣讓人嘎巴作響。李秀英從冰窖似的被窩裡拱出來,身上那點熱乎氣兒,眨眼就讓堂屋的陽冷吸乾了。炕上,公公喉嚨裡拉著“嗬嗬…嗬嗬…”
沒個完。隔道紙糊似的牆,前夫瘋爹準時開嚎:“我的兒啊——你死得冤呐——”
調子拖得老長,滲進牆皮裡。
灶膛裡塞把棒子稭,火苗騰地竄起,舔著鍋底那層厚厚的黑嘎巴。小米粥在鍋裡咕嘟,黏稠的氣泡頂得鍋蓋噗噗響。藥罐子在旁邊爐子上熬著,一股子苦澀混著臊氣、汗酸味兒,還有人身上那股子說不清的陳腐氣,擰成一股繩,死死勒在這間低矮堂屋的房梁上,勒得人喘不上氣。
她男人許建設,趿拉著那雙後跟踩塌了的破棉鞋,裹緊油漬麻花的棉襖,蹲在門墩子上,對著手機唾沫橫飛:“……二姨!妳這話我不愛聽!孝!孝字兒大過天!伺候老的,那是娘們兒的天職!爺們兒在外頭撲騰,掙的是嚼穀,養的是家!那纔是頂天立地的大孝!”
那聲兒拔得老高,震得窗欞子上的灰簌簌往下掉,彷彿要把屋頂那沉甸甸的孝字牌匾再擦亮幾分。
李秀英眼皮都沒撩一下。她端著碗稠得能立住筷子的粥,掀開前夫爹那屋的破門簾。一股子混合著爛肉、膿水和的惡臭砸過來,頂得她胃裡一陣翻騰。老頭兒癱在炕上十年,像一具包著皺皮的骨頭架子,眼珠子直勾勾盯著房梁上積年的蛛網。她一手托起他梆硬冰涼的脖子,一手用小勺撬開那乾裂起皮的嘴唇縫,一點點往裡喂。粥湯混著涎水,順著嘴角淌下來,洇在她袖口早就磨薄、洗得發白、又被無數次汙穢浸透的秋衣上,留下新的、洗不掉的印記。
“娘!翻身!”
喂完粥,她啞著嗓子朝裡屋喊,聲音乾澀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撂下碗,沒半點停歇,又彎腰拎起牆根那隻沉甸甸、邊沿冰手的鋁製便盆,盆裡黃綠混雜,冒著令人作嘔的熱氣。
許建設還在外頭,嗓門更亮了,“……我許建設,站得直,行得正!一片孝心,蒼天可鑒!家裡這攤子人,秀英打理得井井有條!”
鄰居馬爺隔著矮牆探出腦袋,嘖嘖兩聲:“建設家的,真真是活菩薩轉世!六口老的!擱早先,朝廷得給妳立座貞節牌坊!光宗耀祖咧!”
牌坊?貞節?李秀英端著那半盆穢物,手腕猛地一沉,冰涼的汁液濺到同樣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褲腳上。她隻覺得後背心上壓著六座活墳,把她死死按在這攤爛泥裡,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土腥味兒和腐朽氣。許建設嘴裡那套光閃閃的孝道經,像一群圍著腐肉嗡嗡亂飛、吸飽了血的綠頭蒼蠅,吃飽了,還要厭這血肉不夠新鮮,不夠正味兒。
深更半夜,當最後一盞昏黃的燈熄滅,最後一位老人的囈語或鼾聲響起,李秀英才拖著兩條灌滿鉛、彷彿不屬於自己的腿,挪回她和許建設那間小屋。許建設早已鼾聲如雷,四仰八叉占據了土炕的大半江山。她摸黑在冰冷的炕沿坐下,從枕頭底下掏出那個螢幕碎成蛛網、邊角磨損得露出塑料原色的老舊手機。幽藍的光瞬間照亮了她浮腫發青的眼袋,照亮了嘴角那兩道深深刻進皮肉裡的法令紋,像兩條乾涸的淚溝。
手指笨拙地、帶著常年勞作的粗糙,點開一個叫“冀女紮堆兒”的隱秘角落。置頂飄紅的帖子,像燒紅的烙鐵:《孝道牌坊下的活牲口》。手指往下滑,一個id叫“絲雀兒”的回帖,字字泣血:“……他逼我跪著,在那張放棄股權的紙上摁手印,說這才叫識大體、旺家門。他忘了?當年他爹那破廠子要倒灶,是誰跪著求我媽掏空了棺材本兒?疼?早忘球的了!就記著那籠子,金絲兒編的,鑲著鑽邊兒,晃得人睜不開眼……”
李秀英的手指停在“活牲口”三個字上,指尖冰涼,彷彿被那鐵籠寒氣刺透。她想起白天馬家人那半真半假的牌坊話,胃裡一陣劇烈的痙攣。繼續往下,又一個帖子蹦出來:《鐵架子能替手,能替女人扛這“孝”字兒碑?》發帖人:“碼字兒搬磚的”。
“秀英姐,”一個私聊視窗毫無征兆地跳出來,正是那個“碼字兒搬磚的”,頭像是個畫素模糊的貓爪印,“上回妳說給老人翻身,腰都快累折了,我尋思弄個鐵家夥草圖,妳瞅瞅行不?破自行車架子、廢鋼管,再加個能頂起來的機關,省料,好拾掇。甭聽爺們兒放那沒味兒的閒氣,咱先把自己個兒的腰桿子省著點用,是正理!”
一張用手機拍攝、畫得歪歪扭扭的手繪草圖傳了過來。李秀英眯起酸澀的眼睛,幾乎把臉貼到那小小的、冰冷的螢幕上。幾根粗糲的線條,勾勒出一個簡易卻透著股實用勁兒的機械臂形狀。她那雙死漚的眼睛被那點微弱的螢幕光映著,瞳孔深處像是遙遠天際煉油廠那晝夜不熄的火焰,猛地跳動了一下。
陽高縣的空氣,像是被皮革鞣製廠的酸氣和鐵絲網廠飄散的鐵鏽沫子醃透了,吸一口,從嗓子眼兒到肺管子都帶著股子辣的沉。縣城最排場的“金鼎軒”包間,水晶吊燈的光砸下來,亮得慘白,能把人臉上每一絲強堆的笑紋都照成溝壑。
“趙總!您嘗嘗!剛出鍋的燜子!定子的臉麵!”皮衣廠老闆周大勇,滿麵紅光,油亮的腦門上沁著細密的汗珠,殷勤地用筷子夾起一大片顫巍巍、醬色濃鬱的驢肉燜子,小心翼翼地堆到對麵一個腆著碩大啤酒肚、眼皮耷拉著彷彿永遠睡不醒的男人碗裡。那男人姓趙,手裡攥著他們這片廠區的環評命脈,像攥著一把生鏽鑰匙,能開天堂門也能關地獄鎖。
周大勇身邊的女人是他的妻子陳麗娟,立刻像上了發條的精緻玩偶,端起分酒器,腰肢款擺地起身。臉上掛著的笑容,甜膩得如同融化後又凝固的糖漿,聲音更是浸透了蜜:“趙哥,光吃燜子多膩口呀,嘗嘗咱衡水老白乾!六十七度,夠勁兒!地道!”她身上那件玫紅色的改良衣裙,緊繃得勾勒出每一寸曲線,高開叉幾乎到了大腿根,細高跟踩在厚厚的地毯上,悄無聲息,像個訓練有素的幽靈。她微微傾身,酒液如同精準計算的溪流,穩穩注入趙總麵前那隻小小的白瓷酒杯,一滴不灑。
趙總那雙渾濁如泥塘的小眼睛,在陳麗娟身上黏膩地停留了幾秒,才慢悠悠地端起杯,喉嚨裡滾出幾聲含混不清的、彷彿痰液堵塞的笑:“大勇啊,你小子…有福!娶了這麼個…能掐會算的媳婦兒!不像我們家那個,三棍子打不出個屁!”
那眼神,像沾了油的刷子,一遍遍刷過陳麗娟緊繃的身體。
桌對麵,鐵絲網廠老闆孫茂才和他妻子張玉芬,臉上堆著同樣模式化的笑容,像兩張僵硬的麵具。孫茂才趕緊舉杯附和:“那是那是!嫂子可是咱地麵上有名的賢內助!周哥這廠子能紅火成今天這樣,嫂子居功至偉!”張玉芬跟著端起酒杯,臉上也努力擠出無懈可擊的笑,可那嘴角上揚的弧度,僵硬得如同用尺子比著畫上去的。她今天穿了身相對素雅的香雲紗,同樣勾勒著腰身,卻少了陳麗娟那份刻意的張揚。她飛快地瞥了一眼陳麗娟低垂的眼睫下那兩抹濃重得近乎異怪的眼影,又迅速垂下眼簾,盯著杯中微微晃蕩的透明液體,裡麵映著自己模糊而疲憊的倒影,一個被精心包裹在華麗衣袍裡的空洞的軀殼。
酒過三巡,菜盤漸空。趙總肥胖的手指在鋪著雪白桌布的桌麵上無意識地敲著,帶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節奏感。他打著酒嗝,話鋒一轉,帶著濃重的醉意和不容置疑的權威:“大勇啊,茂才啊…環評新標準…下來了。硬杠杠!壓死人咧…上頭盯得緊,跟催命似的…我這也是…夾在中間,難做哇。”
包間裡瞬間陷入死寂。皮革的酸味和金屬的鐵腥味彷彿凝固了壓在每個人的胸口,壓得人喘不過氣,空氣粘得如同膠水。
周大勇和孫茂才飛快地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熟悉的、深入骨髓的惶恐和諂媚。周大勇趕緊又給趙總斟滿酒,杯沿幾乎碰到趙總的肥厚嘴唇:“趙哥!您就是咱的定海神針!再生父!有啥難處,您儘管開口!隻要兄弟能辦到的,上刀山下油鍋,絕不含糊!”
聲音因為急切而有些變調。
桌佈下,陳麗娟的膝蓋輕輕碰了碰周大勇的大腿。周大勇會意,臉上堆砌起更厚更誇張的笑容,身體前傾,幾乎要貼到趙總身上,聲音壓得極低,如同耳語,帶著一種隱秘的、令人作嘔的親昵:“趙哥,聽說…嫂子最近迷上那個…普拉提了?麗娟她正好認識個頂級的私教,剛從北京回來的!正宗!讓她去安排,保管嫂子練得舒心又有效果!”
他頓了頓,眼角的餘光貪婪地掃過趙總油膩膩的側臉和脖子上堆疊的肥肉,聲音壓得更低,近乎氣聲,“還有…您上次提的,您家那位遠房侄女工作的事兒…您看,安排到麗娟她們婦聯掛個名兒?清閒,體麵,待遇…都好說,包您滿意……”
每一個字,都是沾著唾沫星子的籌碼。
趙總耷拉的眼皮撩開一條細縫,渾濁的眼珠在陳麗娟繃緊的臀處貪婪地轉了一圈,又緩緩闔上,從鼻腔裡發出一聲滿足的、拉長的“嗯——”,算是應承。
孫茂才的心臟幾乎要跳出嗓子眼,他趕緊給身邊的張玉芬使了個眼色。張玉芬杯中的液體晃出一道驚慌的漣漪,她深吸一口氣站起身,走到趙總另一邊,身體微微前傾,立領的硬質布料不可避免地蹭到趙總肥厚鬆軟的胳膊肘。她的聲音放得又輕又軟,尾音微微上揚:“趙哥,您看您呀,光顧著跟大勇茂才他們談大事兒了。把玉芬都晾一邊兒啦!茂才廠子裡那點小營生,可全指著您這棵大樹遮風擋雨呢!您可是我們全家的貴人!大救星!”
她端起自己的酒杯,杯沿輕輕碰了一下趙總放在桌上的杯子,發出一聲清脆卻空洞的叮,“您隨意,玉芬先乾為敬,表表心意!”
話音未落,她一仰頭,將那杯辣得如同火焰的老白乾猛地灌了下去。灼熱的液體順著食道滾落,燒得她眼角逼出了生理性的水光。
趙總這才心滿意足地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酒熏染得焦黃的牙齒,那隻肥厚油膩的手掌,帶著一種狎昵的、不容拒絕的力道,在張玉芬的腰臀結合處,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啪!啪!”
那聲音在死寂的包間裡異常刺耳。“好!玉芬爽快!夠意思!大勇媳婦兒…也不差!懂事!”
那隻手拍完,並未立刻收回,而是帶著餘溫,又在她腰側停留了一瞬。張玉芬的身體瞬間繃緊,像通了高壓電的鐵絲網,每一根神經都因極致的厭惡和屈辱而戰栗。她臉上的笑容僵硬地維持著,如同瀕臨破碎的瓷器,指甲早已深深掐進掌心軟肉,留下月牙形的血痕。那痛,尖銳真實,是此刻唯一能讓她確認自己還活著的感覺。
深夜,孫茂才開著那輛半新的黑色轎車,載著副駕駛座上沉默得像一尊石像的張玉芬,駛離了縣城中心那片虛假的、令人眩暈的燈火輝煌,開往郊外廠區那片更真實的、帶著鐵鏽味的黑暗。車窗開了一條縫,冰冷的夜風如同鞭子般抽打進來,吹散了車內殘留的濃烈酒氣和廉價香水味,也吹得張玉芬一個激靈,混沌的頭腦有了一絲殘酷的清明。她望著車窗外飛速掠過的、無邊無際的黑黢黢的田野,遠處廠區零星的、如同鬼火般閃爍的光點,胃裡那杯老白乾還在灼燒,趙總那隻油膩膩的手拍在身上的觸感,像一條冰冷的蛇,緊緊纏繞著她的肌膚,滑膩惡心。
“姓趙的拍妳那兩下,值了!”孫茂才突然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聲音裡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輕鬆,還有壓抑不住的、近乎亢奮的得意,“他那侄女的事兒,還有環評新規這關…陳麗娟那玩意,也就靠那張臉和那身肉!關鍵時刻,還是得看我媳婦兒!有裡有麵兒!穩得住!這下咱廠子算是有救了!”他唾沫橫飛,手激動地拍打著方向盤,畢竟剛剛打了一場決定生死的大勝仗。
張玉芬依舊沒有接話。她猛地搖下車窗,更大更冷的夜風像冰水般潑在她臉上。她劇烈地乾嘔起來,身體痛苦地蜷縮,卻什麼也吐不出,隻有酸澀的膽汁灼燒著喉嚨。她趴在車窗上,望著外麵吞噬一切的黑暗。遠處,鐵絲網廠的巨大輪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像一頭蟄伏的、隨時準備吞噬一切的鋼鐵巨獸。它吞噬了土地吞噬了資源,如今,也吞噬了她最後一點殘存的、關於梧桐樹和《青春之歌》的幻影。她想起白天在“冀女紮堆兒”論壇看到的那個帖子,《金絲雀籠鑲鑽邊兒》,下麵有個跟帖,直刺心底:“痛?痛到骨髓都麻木了,就隻剩下那鑲鑽的籠子在眼前晃啊晃,騙自己說,那是金鑾殿,那是天堂。”
她閉上眼,眼淚終於無聲地滑落,瞬間被呼嘯的冷風吹乾,隻在臉頰上留下緊繃的帶著鹹澀滋味的鹽漬。什麼金鑾殿?什麼天堂?這分明是十八層地獄。是她用自己的身體、子宮、尊嚴,一層層親手焊牢的鐵籠。那“啪!啪!”的拍打聲,像墓碑砸在她心口,發出沉悶回響,在無邊的黑夜裡久久不散。
邢台市郊,寵物食品廠巨大的生產車間,是聲音和氣味的地獄。原料是成噸的、散發著濃烈腥臊的雞鴨下腳料、顏色可疑的魚內臟、廉價的穀物粉末,正被巨大的金屬鏟鬥粗暴地投入進料口,經過一道道工序:粉碎、擠壓、高溫膨化、烘乾,最終從流水線末端吐出一粒粒形狀規則、顏色鮮豔得詭異的寵物糧。整個過程,像一個肮臟的消化係統。
車間氣味,是人間罕見的混合煉獄。禽畜內臟腐敗的濃烈腥臊,穀物過度加熱產生的焦糊味,高溫蒸汽帶來的濕悶,還有各種人工新增的、刺鼻的誘食劑、營養素的化學氣息……這些味道在高溫和機器的攪動下,瘋狂地混合、發酵、蒸騰,形成一種化不開的的黃色煙霧。
劉紅霞穿著沾滿油汙、辨不出原色的工裝,戴著早已發黃變形的口罩和發網,隻露出一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她手裡攥著一把剛從流水線上抓下來的、還帶著餘溫的貓糧顆粒,那觸感不像食物,倒像一把滾燙的沙礫,得她手心發疼。她快步走向車間角落裡那個堆滿表格和儀器的品控台,那裡醒目地堆著幾包被挑出來的次品糧,標簽如同恥辱烙印。
“李工!”劉紅霞的聲音穿透震耳欲聾的機器轟鳴,像金屬在玻璃上刮擦,“這批貨的誘食劑絕對超標了!顏色深得不正常!氣味衝得邪!貓狗吃了肯定出問題!質檢報告呢?誰簽的字?怎麼過的關?!”她“啪”地一聲,把那把貓糧狠狠拍在冰冷的品控台上,顆粒四濺。
負責品控的李工,是個四十多歲、腦滿腸肥的男人,正端著個碩大的保溫杯,慢悠悠地吹著熱氣喝茶。被劉紅霞的動靜嚇了一跳,茶水濺出來燙了他肥厚的手背。他皺著眉頭,不耐煩地瞥了一眼那堆刺眼的次品糧,又瞥了一眼怒氣衝衝的劉紅霞,語氣充滿了敷衍和輕蔑:“劉主任,妳大驚小怪個啥?配方是上頭定的!成本壓得跟紙片兒似的,不加足量的誘食劑,那些貓主子狗祖宗肯吃嗎?顏色深點怎麼了?回頭噴點色素不就蓋過去了!客戶又不是神仙,還能拿回去化驗不成?”他吹了吹燙紅的手指,一臉的不以為然甚至帶著一絲嘲諷,“再說了,不就是些畜生吃的東西嗎?吃不死就成!妳操哪門子閒心?鹹吃蘿卜淡操心!”
“吃不死就成?!”劉紅霞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把鋸子鋸過鐵皮,“李工!廠子的牌子砸了,飯碗就端得穩當了?!人是聽不懂貓狗的話!但它們是活物!有感覺!有知覺!這玩意兒吃下去,輕則嘔吐拉稀,重了損傷肝腎,甚至要命!這是作孽!喪良心!”她指著那堆次品糧,車間裡幾個離得近的女工停下了手中的活計,目光麻木地朝這邊看過來,麻木深處又隱隱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同和悲哀。
李工被她當眾頂撞得下不來台,豬肝色的胖臉瞬間漲成了紫黑色,他把保溫杯重重地墩在台麵上,發出咣當一聲巨響,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劉紅霞臉上:“劉紅霞!妳少在這兒給我上綱上線!妳一個管生產的,手彆伸得太長!品控的事輪不到妳來指手畫腳!配方是老闆親自批的,板上釘釘!妳有本事找老闆說去!”他梗著粗短的脖子,“我看妳就是閒得腚疼!有這閒工夫,不如想想怎麼把妳手下那幫老孃們的效率給老子提上去!下腳料處理車間那邊又堆成山了!臭氣熏天!”
劉紅霞沒有再爭辯,也沒有看周圍那些或麻木或複雜的目光。她猛地彎腰,一把抄起那幾包次品糧,緊緊抱在懷裡,彷彿抱著什麼燙手罪證轉身就走。工裝褲腿帶起一陣風,她穿過彌漫著怪味、噪音震天的巨大車間,像一個孤獨的戰士穿過硝煙彌漫的戰場。那些女工們默默地看著她走過,眼神複雜,有同情有麻木,也有一絲難以言說的兔死狐悲。
她走到彌漫著更濃烈刺鼻腥臭和腐敗氣味的下腳料處理區門口,沒有進去,隻是用儘全身力氣,把那幾包次品“哐!”
,響聲被機器噪音吞沒,卻在她心裡激起巨大的回響。
回到她那間狹小、同樣被廠區怪味浸透的辦工室,劉紅霞反手哢噠一聲鎖上了門。她一把扯下早已被汗水浸透、散發著怪味的口罩和發網,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彷彿要將肺裡那股汙濁粘稠的混合毒氣全部置換出來。她背靠著鐵皮檔案櫃,身體像被抽掉了骨頭,慢慢地滑坐到布滿灰塵的水泥地上。掏出手機,螢幕幽藍的光,照亮了她疲憊不堪、沾滿油汙和汗水的臉龐,那張被生活和工作雙重擠壓得失去了光澤的臉。
手指因為憤怒和後怕而微微顫抖,她點開一個加了密的聊天群,群名冰冷而直白,帶著一種自嘲的悲壯:“怪物自救指南”。她飛快地輸入,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廠裡又在用高劑量劣質誘食劑頂數!品控是瞎子!是幫凶!這批糧出去,貓狗遭大罪,牌子也徹底完蛋!我頂了品控老李,啥用沒有!配方是老闆畫的圈!我又成了他們眼裡的‘怪物’!不可理喻的瘋子!”
她發完,把手機像丟燙手山芋一樣扔在腳邊,頭深深地埋進膝蓋。
很快,手機螢幕在昏暗的地麵上頑強地亮起,嗡嗡震動。一個備注針尖兒的人秒回:“紅霞姐!妳不是怪物!是他們心讓狗糧糊死了!黑了心肝!我們學中醫的也常被叫怪物,守著幾根草葉子樹根根念唸叨叨,能治個啥?可我信!草木金石有靈!比那些滿肚子壞水、隻認錢的人強萬倍!萬倍!”頭像跟著一個憤怒炸毛的小貓表情包拿著很大很重的針。
另一個id“碼字兒搬磚的”也跳了出來,文字間帶著火氣:“紅霞姐,頂得好!乾得漂亮!妳那廠子老闆,跟逼著我秀英嬸子扛孝字牌坊的癟犢子,跟拿自己女人身子當墊腳石往上爬的混蛋都是一路貨色!爛到根兒了!流膿淌水了!但咱不能讓他們就這麼爛下去!得想法子!得讓他們疼!”
劉紅霞擡起滿是淚痕和油汙的臉,看著螢幕上跳動的帶著溫度的文字,胸口那股憋悶欲死的濁氣戳開了一個小小的口子。她抹了把臉,撿起手機,回複“針尖兒”:“針尖兒,妳上回說那個治貓瘟的土方子…真管用?我這邊…牆根底下,好幾隻野貓,瘦得皮包骨,吃了垃圾…快不行了…”
文字間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期盼和絕望中的求助。
“針尖兒”幾乎是立刻發過來一個文件:“方子整理好了!紅霞姐,妳信我!金銀花、板藍根、黃連…劑量都標得清清楚楚!熬成濃湯,放涼了,找個小針管(寵物店有賣),慢慢喂!一點一點喂!千萬彆放棄它們!它們也是沒家沒媽、被人當怪物的小可憐!咱怪物救怪物!天經地義!”
文字後麵是一個握緊的小拳頭表情。
劉紅霞點開文件,密密麻麻的藥材名和精確劑量說明映入眼簾。她深吸一口氣,那口氣裡,仿若真的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清苦的草藥香氣,奇跡般地衝淡了辦工室裡濃重得令人作嘔的工業怪味。
她撐著鐵皮櫃站起身,走到那扇蒙著厚厚灰塵和油汙的小窗前。窗外,是堆積如山、散發著衝天惡臭的下腳料,但她的目光卻艱難地越過了那片汙穢的“山巒”,落在了廠區圍牆根下最荒蕪的角落。那裡,一隻瘦骨嶙峋、毛色雜亂的三花貓,正警惕地叼著一小塊不知從哪個垃圾堆裡翻出來的、顏色可疑的肉渣,琥珀色的眼睛裡滿是驚恐,飛快地竄進了枯黃的荒草叢中,消失不見。
那小小的、為了一口吃食而拚命掙紮求生的身影,擊中了劉紅霞的心。她不是怪物,她隻是在這片巨大的、散發著惡臭的、被稱之為“正常”的現實裡,做一個還沒完全忘記疼痛、還想拚命抓住一點什麼、證明自己還活著的…人。她拿起手機,點開通訊錄,找到一個標注“老胡頭(廢品站)”的號碼,沒有絲毫猶豫地撥了過去,聲音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近乎凶狠的決絕:“胡大娘,是我,紅霞!您那兒…還能收到點品相好點的…雞肝雞心不?對!就要那些!新鮮的邊角料也行!我私人要!”
平水二中那堵刷得死白、高聳入雲的水泥牆,像一道巨大的冰冷的閘門,將世界切割成兩個截然不同的部分。牆內,是口號震天、步伐整齊、一切都被精確量化的高考流水線;牆外,是塵土飛揚、吆喝叫賣、充滿煙火氣卻也雜亂無章的市井江湖。校門斜對麵,一株被歲月和塵土折磨得蔫頭耷腦的老槐樹下支著一個熱氣騰騰的香河肉餅攤子。爐膛裡的煤火燒得正旺,灼熱的鐵板炙烤著薄薄的麵皮和飽滿的肉餡,發出滋啦滋啦誘人的聲響,騰起帶著濃鬱肉香和焦香白煙。
攤主孫桂香,五十出頭,身形敦實有力,圍著一條早已被油汙浸透的厚重圍裙,擀麵杖在她手裡飛舞,瞬間擀出圓潤麵皮;一大勺調好的肉餡精準地扣在中央;手指翻飛,迅速封口;沾著油刷的啪嗒聲;麵餅啪地甩上滾燙的鐵板;刷油、翻麵…一氣嗬成。一張張圓潤飽滿、色澤金黃的香河肉餅在鐵板上歡快地鼓起、變得焦脆,散發出勾魂攝魄的香氣,是這世界邊緣最鮮活的生命力。
“嬸子,倆肉餅!多放點湯兒!”一個穿著藍白校服戴著厚厚眼鏡的女生擠到攤子前,聲音悶悶的,沒什麼精神。她是高二七班的陳曉靜,成績中等,像溫吞水,永遠在本科線上下幾分的泥潭裡掙紮,毫不起眼,是最容易被忽略的那一類。
“好嘞!曉靜啊,今兒散學早點兒?”孫桂香擡眼快速掃了她一下,手上動作絲毫未停。她認得這姑娘,總來,話不多,可那雙藏在厚厚鏡片後的眼睛裡,總憋著一股子悶悶的、不肯服輸的倔勁兒,像頭尥蹶子前沉默的小驢。
“嗯。”陳曉靜含糊地應了一聲,眼睛卻不由自主地瞟向孫桂香身後那麵斑駁的磚牆。牆上貼著幾張新舊不一的告示,像一塊塊補丁。最新最顯眼的是一張學校剛頒布的《儀容儀表規範細則》,上麵用加粗醒目的黑體字印刷著:“女生發型標準:前不過眉,側不遮耳,後不過頸”。旁邊是一張街道辦發的換屆選舉選民通知,紅紙黑字。還有一張是本地區評選孝道模範的宣傳海報,上麵印著一個笑容僵硬的女人。
孫桂香利索地把兩個熱騰騰、油汪汪、香氣撲鼻的肉餅裝進牛皮紙袋遞過去。陳曉靜付了錢卻沒有立刻離開,她捏著燙手的紙袋,指尖被熱氣灼得微微發紅。她猶豫了一下,目光在那幾張代表著不同規矩和要求的告示上掃過,終於忍不住,用隻有自己才能聽見的音量,低低地嘟囔了一句,像抱怨,又像一種無力的反抗:“…朵拉的頭發可比這長多了…”
聲音細若蚊蚋,瞬間被爐火的呼呼聲和街道的嘈雜徹底吞沒。
孫桂香卻像是長了順風耳,手上的鐵鏟一頓。她用沾滿油花和麵粉的手背,隨意用力地抹了一把額頭上沁出的汗珠,看著陳曉靜那張被校規框得有些呆板缺乏生氣的臉,忽然咧開嘴笑了:“丫頭,煩?煩就對了!那頭發絲兒長點短點,礙著誰的眼了?擋著誰的道了?還不是怕妳們心野了心思活泛了,不好管了不聽話了?”
她抄起那把油膩膩的大鐵鏟,鐺地一聲,用力敲在滾燙的鐵板邊緣,發出清脆而響亮的金屬撞擊聲,像一聲宣戰的號角,“就跟嬸子這肉餅似的!按老規矩,麵皮裹著肉餡,得包得方方正正,像個磚頭塊子!可嬸子我偏不!我就愛把它擀得圓圓的,鼓鼓的,烙得邊兒翹起來,焦黃酥脆!咬一口,滋滋冒油!這才叫個地道的香河肉餅!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陳曉靜徹底愣住了,捧著手裡滾燙的肉餅呆呆地看著眼前這個滿身油煙的嬸子。她的話像一把由經年便鋒利的柴刀,劈開了陳曉靜眼前那層溫順的薄紗。這…這跟她從小到大在學校裡、在家裡聽到的那些要聽話、要守規矩的訓導,完全不一樣!
這時,旁邊一個拎著菜籃子的老爺子湊過來買餅,順嘴就搭上了話茬:“桂香啊,聽說了沒?老趙家那閨女,就前街那個,又離了!嘖嘖嘖,這都般的油漬。
陳曉靜悄悄地從校服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小的東西,那是一張被反複折疊、揉得有些發皺、邊緣還蹭著一點可疑油漬的選票印件。這是她剛滿三十歲的母親,在無休止的家庭爭吵、委屈的哭泣和無奈的妥協之後塞給她的“妳…替媽去投吧…都一樣…反正…就那麼回事…”
陳曉靜看著印件上母親那熟悉又陌生的名字,又擡頭看了看孫桂香阿姨那挺直如鬆、走向人群外的背影,再看看那個沉默鮮紅的票箱,她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裡帶著肉餅攤殘留的油香、街道上飛揚的塵土味,還有一種莫名的破土而出的決心。
踏雪蹲在街角一個廢棄報亭鏽跡斑斑的頂棚上,幽綠深邃的貓眼,安靜地俯瞰著下方湧動的人頭,看它小小的腦袋無法理解人類複雜的政治遊戲和權力邏輯,但它清晰地記得那隻差點被踩成肉泥的小奶貓無助的哀鳴,記得李秀英在院中佝僂如蝦米的背影透出的沉重喘息,記得張玉芬站在巨大落地窗前的輪廓,記得劉紅霞在角落裡守著煤爐熬煮貓飯時,眼中那點微弱不滅的火光。
風吹過空曠的街道,捲起地上幾張被人丟棄的、印著“孝道模範”笑容的宣傳單,打著旋兒飛向灰濛濛的天空。其中一張,印著那個被光環壓彎了腰的婦女照片的單子,恰好被一股上升氣流裹挾著,打著旋兒,擦著踏雪敏銳豎起的耳尖飛過,它本能地伸出雪白的爪子,迅捷地想去撲抓那飄飛的紙片。踏雪收回爪子,舌頭細細地舔了舔爪墊,深邃的眼睛,越過喧囂的人群越過低矮的房屋,望向更遠的、平原特有的灰藍色天空。那天空,像一塊巨大的、用舊了的、洗褪了色的粗布,無邊無際地籠罩著這片古老沉默的土地。
投票隊伍還在向前蠕動,風裡,隱隱傳來遠處打樁機的夯擊聲:“咚——!咚——!咚——!”
一聲聲,沉重,緩慢。像這片沉寂了太久太久的土地深處,某種沉睡已久、被層層壓抑的東西,正在艱難地緩慢地、一下又一下地搏動,搏動聲,穿過泥土穿過磚石,是這片老堿地上,最深沉的等待破土的回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