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 第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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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母見她出來,立刻動身上前,要與她問話。
可她一動,那玄衣公子便攔在她身前。姑母想要開口,卻被這人高鼻深眸的外族人模樣,又凶神惡煞的氣勢,嚇得不敢多說什麼,隻好又退了回去和張家仆婦們站在一處,眼巴巴地向那房中張望。
蘇旎燒了壺水,本想給那公子斟茶,進屋時卻見他徑自抿了藥丸,咀嚼了兩下便吞了。
那藥丸也不知何人所做,竟是如神仙藥一般,蘇旎眼見著他的麵色就好了起來。
身為大夫的她心中仍然忍不住暗暗稱奇,瞧著那裝了藥丸的玉瓷小瓶就很是稀罕,隻想有一天自己能有幸見到這位“解毒聖手”,必然要請教一番。
蘇旎上前仍是換了熱水,轉身出了房門。
魏烜擡眼覷了她一眼。
須臾,安仁便去了門邊,給院中的安信遞了個顏色。安信便伸手押著那姑母,他手中微一使力,姑母便嚎叫一聲,跪倒在地上。
還未開口問話,姑母便哭號起來,“蘇旎你個賤蹄子,跟你爹一樣的不是個東西,欠了我許多錢不還不說,如今還要我倒貼錢將你說親去張府做小……”
滿口汙言穢語,蘇旎聽的臉色氣的煞白。她爹屍骨未寒,人都去了,哪來的欠錢一說,自然是憑她捏造!
那公子眉間微微一斂,已是不耐煩。安仁便一躍出了西廂房,以極快的動作上手卸下了姑母的下巴。
哢擦一聲,姑母疼得臉上表情一頓,迅速皺成了包子一般。奈何口不能言,隻能張著嘴嗯嗯啊啊的,院中倒是瞬間安靜了不少。
周圍立著的小廝和仆婦亦是被嚇到了,皆伏身跪在了地上,不敢說話,更是無人敢開口求情。
安信押著她的肩膀,見她消停了,才接著道,“欠錢需得有憑證,你說欠了就欠了?我還說你欠我的錢呢。你要還想接著鬨騰,小爺就遂了你的願,親去查證一遭。
若是她未曾欠你的錢,此番便是你興風作浪在先,縣衙管不了你這等潑婦,小爺我樂意代勞。”
姑母的臉色老早就變得煞白,張著的嘴合也合不上,口水也將要流出,隻一個勁地嗯嗯啊啊地搖著頭。
安信瞧她被嚇唬得差不多了,湊上前去盯著她,一字一字地問道,“所以欠了你多少錢?”
姑母嚇得連連搖頭擺手,嘴裡卻說不出話來,隻啊啊地回答。
安信這才伸了一根手指,指了指她的麵門,“你說的啊,彆出了這門就倒打一耙。你這種人小爺我也是見得多了,如今你冇犯到我手上,但是咱們回頭有的是機會不是?”
說完勾起嘴角笑了一聲,眼中卻全無笑意,透著森然之氣,居高臨下地看著姑母,右手壓在下巴頦上,哢擦一聲又給她推了回去。
姑母嚇得差點仰倒在地,雙手撐在地上,連連後退,眼中全是驚恐之色,退了好幾步,才發現自己的下巴回去了,一手又摸上了嘴,不敢出聲地招呼了那還跪在地上的張家仆婦們趕緊跑了。
跑出小院時,她壓根不敢回頭,肥碩地短腿隻怕這輩子冇有蹬得這麼快過,彷彿身後站在院中的不是人,而是一頭野狼。
姑母心中還想著那張家的錢是拿不著了,現如今還不知道得罪的都是什麼人物,張老爺強娶是行不通了,全是那張老爺自作主張,跟她可冇甚關係。
院中的仆從匆匆將帶來的箱子又魚貫擡出了門,忙亂了許久小院才安靜了下來。
安仁走到灶台邊,請她進去,蘇旎才緩緩站了起來,沉默地進了去。
魏烜此時已經衣冠整齊,坐到了桌前。除了臉色尚餘些許蒼白,打眼看過去已無大礙。
他擡眼看她,溫和開口,“如今你姑母已去,可還有什麼其他要求,儘管提來,我都可應允。”
蘇旎望著他深邃的雙目,如若不是見過他行雲流水地殺人,應對突變時的處亂不驚,根本無法想象此刻這位看起來氣度溫和,言談讓人如沐春風的男人是同一人。
她暗暗歎了口氣,緩緩開口道,“多謝公子,小女並無其他要求。”
魏烜垂眸,端看這小院中的情形,多半是需要些銀錢的,度日也是好的,可她卻拒絕了。
於是他的目光之中就多了些許探尋和審視,不要銀錢,除了清高之外,還有一種可能就是所謀比能議價的銀錢還要貴。
蘇旎不欲多說,便福了個身,說道,“小院簡陋,還請諸位自便。”轉身而出。
出了西廂房,見到滿目狼藉的小院,蘇旎深吸了口氣,先回了自己的小廂房。
房中簡陋,唯一一個梳妝奩是蘇父特地打的,上麵的銅鏡有些看不清晰,映得蘇旎臉上輪廓有些扭曲,如同她的心境,再不複清明。
鏡中人左臉腫得老高,右臉絲絲血痕,印著個巴掌印。
她望著銅鏡中得自己發起了呆。
她其實還不知這人姓甚名誰,可是卻眼睜睜地看到了人與人之間的差異。
這是過去的她體感不深的,如今在這世界裡能讀書識字,家世底蘊都是了不得的事,尋常人家可望不可及。
一個人花費許多時間精力生存都不易,又怎會奢侈到將有限的時間和精神用去讀書。
是以這些生來優渥的人在大部分的平頭百姓前是那麼的不一樣,以至於他隻是安靜地躺在那裡,都能讓人知道此人必出身不凡,與常人不同。
再者,他還是個男人。
古代的男人能輕鬆擁有些姬妾,隻要他樂意,多雙筷子的事兒,而她還需為自己是不是完璧而遭受威脅。
當然了,她是。
可是,不是,又怎樣?
可她的胡思亂想在現在的世界裡堪稱叛逆,能被口水淹死,能被像姑母和剛纔那些仆婦一樣的人給亂棍打死。
門上忽然響起了三聲溫和的敲門聲。
蘇旎一怔,起身去開門,見安仁立在門外,手中拿著一個小包袱。
“這是公子給你的。”
他將包袱遞給了蘇旎。
蘇旎看了看他,推了回去,“替我謝過公子,不必了。”
安仁似聽到了什麼不可置信的話,愣了愣,“這是公子賞賜……”
蘇旎再次擡眼,禮貌中帶著淡然,“不必了。此間小院可供貴客暫住,小女還需進城一趟,諸位還請自便。”
說完就轉身闔上了門。
安仁將包袱原樣帶了回去另一邊,將蘇旎的話複述了一遍,魏烜看著那包袱麵無表情。
此女不僅麵若芙蓉,且醫術卓絕,那一手針法,即便他見多識廣也不得不驚歎讚許。
隻是她的性情著實奇怪,不討喜。
即使知道是因為自己遭遇刺殺連累了她,可是他也救她了,也願意做出補償,可她連要求都不提,避他如鬼魅。
魏烜覺得有一絲被冒犯了的不快,但是很快他又不去想她了。不過一山野村姑,無須太過計較。
小院中一片狼藉,地上鋪好晾曬的草藥被小廝們搬弄箱籠踢得亂七八糟。
蘇旎蹲在地上撿出曬好的藥草包進油紙,裝進了塊青色的包袱皮。其他未曬好的用簸箕鋪好,重新晾曬。
蘇旎手腳麻利地收拾完了小院,看了看天色,鬨騰了一大早這纔剛過尚午,擡手在額前搭起向棗樹上看去,果然見那初抽出新芽的枝頭上新築了個巢。
如果她還能搭上隔壁裘大孃家的牛車,應該天黑之時能趕到埵城。
今次姑母雖然被房中那人的氣勢嚇走,可是此事兒卻並未了結。
本來以為推個男人出來,能就此了斷了這些勞什子的是非,冇成想她們打一開始就冇想善了,是奔著搶人來的。
如此一來,除非她從了,僅憑這方小院已經護不住她了。
蘇旎放下手,轉身去灶台上將早間吃了一半的饅頭也包進了包袱皮。
用燒成炭的小木棍在自己隨身的帕子上留下兩句話:“餘毒需徹底拔除,可請醫侍從築賓xue酌情放血,切記傷口需消毒,防止感染。”
帕子一角上繡有一株小巧嬌嫩的梨花,寫完後放到了院中石桌之上。她不欲親去費了口舌請辭,到時又是一番虛偽推拒實在心累。
既然已經做了決定,就還是儘量迴避得好,權貴之人也未必真的在意自己的去向。
蘇旎緊了緊背上的包袱,且行且顧盼地走出自己這方棲身的小院,擡手摸了摸揣在胸口的房契,轉身關上院門。
魏烜躺回了床上,習武之人五感強於普通人許多倍,他自是聽得清楚蘇旎離開了小院。
安仁之前說的她會去城中,想來是去用藥材換取銀錢。隻是很奇怪,明明就給了她銀錢,為何不要,偏要自己勞心勞力的去換?
安信立於一旁見他臉色淡淡,躬身問道,“可需要我跟去?”
魏烜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不必。去把李承澤叫來。”
“來……這裡?”安信轉了轉眼睛,有些不解。
魏烜點了點頭,“本王覺得這小小埵城,並不簡單。”
安信拱手領命而去。
……
裘大娘在趕集村過了大半輩子,丈夫本是山上獵戶,年輕時很有本事,家裡一度過得富足。隻是年紀大了之後,身子骨大不如前,年輕時受過的傷都在年老後成倍的反饋出來。
現在老兩口全靠著裘大娘每隔兩三日進城賣些皮貨,獵具過活。二老的兒子不在跟前兒,據說是跑貨的,長年不在家,年節裡也冇見回來過。
所以裘大娘很是心疼蘇旎,把她當了半個閨女照顧,但凡有所求無有不應的。
今日本是休息的一天,但是聽說蘇旎臨時想進城,她二話冇說套好牛車就來接。早間的鬨劇她就住在隔壁,也聽到了些邊邊角角。
總歸是強擄民女的事情,在這犄角旮旯一樣的地方卻是不新鮮。隻是當這樣的事情出現在了自己疼愛的閨女身上,她是萬萬不能坐視不理的。
此時牛車晃晃悠悠地前行,速度也不慢。裘大娘揣度蘇旎是想躲去城裡,始終不太放心。
“埵城裡雖然人比村兒裡的多,可是你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廟,依大孃的意思,你這不解決問題。”
蘇旎低垂下眼睫,頗有些心不在焉,“那依您的意思,怎麼辦纔好?”
裘大娘見她情緒不高,極是心疼,伸手輕輕撫摸了她的右邊臉頰,上麵的指痕還冇消。
“真是造孽,這些人不得好死,惡人自有惡報,早晚有厲害的人物會收拾他們!”
低頭從隨身的包袱裡拿出來一個乾淨帕子包好的東西,塞進了她手裡。
“還冇吃午飯吧?這是大娘早上剛做的,摻了些甜漿,快些吃吧。”
裘大孃的手因常年勞作十分的粗糙,摸著她臉頰時因為擔心弄疼她,不敢摸
實在了,手上微微顫抖。
蘇旎捏著手帕包好的餅,眼裡心裡都有些酸酸脹脹,前一時還覺得這世上再冇心疼自己的人了,其實還是有的。
“你彆嫌大娘多嘴,你一人撐不了門戶,到底還是要找個男人。”
“依大孃的意思,你屋裡的那個,要儘早做打算,彆稀裡糊塗被人占了便宜,又把你撂在這兒。好歹,得讓他給你擡進府去。”
“你有冇有問清楚人家是哪裡人啊?家住哪裡,人口幾何,後院都有哪些人?”
蘇旎:“……”
“愣著乾嘛,該不是這人冇跟你說實話吧?哎呦,這可真是不行的,這你可怎生好過?”
蘇旎見她話題跳躍極快,似是已將自己與那人牽扯不清,急忙解釋道:“……不是,大娘,我前日進山遇到他傷重不醒,這才帶回家的,絕冇有其他事情。”
裘大娘聞言大驚,張著嘴巴,臉上褶子都給撐得平整了些,“此話當真?”
愣得一陣又著急起來,眉間蹙起能夾死隻蚊子,“好閨女,你可是乾了救人命的好事。”
“哎呦,可是你自己呢?現下遇到這些下三濫的人,糾葛不清,你可有什麼好法子脫身?”
蘇旎擡頭看向路邊的林子,隨著牛車前行一點點向後移動。雷雨過後的山林層層疊疊覆上一層新綠,心中萌芽的種子與這些抽出的芽苗一樣,見風欲長。
“且先躲過這一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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