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 第第 57 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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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領阿伊紮遞過一張餅,
笑道,“若是一夜兩夜的,應也是無事的,
帳篷我們都帶了,隻是隻有兩個帳篷,
還請二位將就將就。”
待幾人休息了片刻,阿伊紮便催促大家整裝再次上了路。這一路算是緊趕慢趕,
幾人仍然冇能在日暮時分趕到下一個部族。
阿伊紮循著方向,
望著遠方歎了口氣。
古麗婭在打馬圍了她轉了一圈道,“興許阿拉古是換地方了,今年的冬季雖然冇有暴風雪,也許他找到了更肥沃的住處。”
阿伊紮蹲了下來,以手摸了摸地上濕潤的黑色土壤,
這一片地濕潤平坦,來年春天必然是極其肥沃,
適合養牛羊的一處好地方。他們一路趕來速度已經不慢,按說應是能見到阿拉古的部族了纔對。
她擡頭看去,
這裡一片荒蕪,黑色的泥土上還有淺淺的一層冰淩,哪裡有半點人煙氣?
阿伊紮站起了身子,
將手上的土拍去,擡頭對魏烜道,“今夜在此地紮營,
天黑了之後不宜在草原疾行。”
魏烜點了點頭,
便當先下了馬,
安頓好馬匹便去打柴,收集乾草,
以及牛馬的糞便,這些都是草原上現成的燃料。想要安全地在野外度過一夜,篝火是不能滅的。
蘇旎便自發地去幫助首領紮營,兩個帳篷紮起來頗為費了些力氣。上一世裡,她也在讀碩士時期和同學去登山野營過幾次,那時的帳篷要輕盈方便許多,防水又擋風。她試了試搭好的帳幕,檢查是否已經扯緊,牢固。
當夜幕完全降臨的時候,四人已經圍坐在篝火邊了。
蘇旎將雪水在銅壺中煮化開來,又將從軍中帶出的一袋子粟米倒入其中,要不了多久粟米粥香便散了開來。
粟米在草原上也是難得的好東西,通常草原上的部族需要拿出大量的物件去換取米糧,像是富足些的部落,比如阿伊紮和古麗婭所在的部落,在重要的節日裡也能吃上粟米。隻是像蘇旎這樣遠行還揣在身上,隨時拿出來分享的,對於她們而言仍是奢侈的。
古麗婭接過蘇旎遞來的一碗熱騰騰的粥時,那胸中就快要漫出來的不待見和對她的不喜很快就被彌散在唇齒間的米香取代了,對著蘇旎也是喜笑顏開起來,給她講了許多個草原上的傳說故事。
蘇旎仰起頭,草原上的夜間極其安靜,漫天的星空如同鋪了鑽石的幕布一般籠罩了草原,遠處的山巒如同沉睡的巨獸,輪廓在夜色中像巨物暫歇一般,給景色加了一重莊重和肅穆。此時這裡除了風聲雪聲幾乎聽不到彆的聲音,極目遠眺,四下曠野之中也冇有人煙燈火,隻有無儘的寂靜和空曠。
她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中是冬天的冰寒和泥土的清新,和前一世為了暫避俗世去爬山野營比起來,這時候的大自然更加原始,空氣更潔淨,心中忽地就生出些對生命和自然的敬畏來。她也是冥冥之中被牽引來此的一縷幽魂,能夠再次感受到食物的香甜,重新執醫,還有了意中人……她已感佩非常。
這時耳邊忽然傳來篝火的劈啪聲,她倏然睜眼。
阿伊紮正用一把精巧的匕首挑起了一塊鹽巴扔進火堆,火苗驟然騰地向半空竄了起來,能見到火焰上方騰起的熱浪。她的臉色被映得火紅,臉色有些肅殺。
“莫怕”,古麗
婭口中還含著粥含糊道,“狼崽子見了興許就會躲遠些……”
話音很快便被夜風捲走了去,幾人的馬匹突然間焦躁地踏蹄起來,發出陣陣嘶鳴。
阿伊紮將手中的匕首握了緊,擡眼看了看栓馬的方向,“你們先睡,我來守夜。”
“我來守上半夜吧,你們先休息。”魏烜站起了身,將隨身的劍抽了出來在手上挽了個劍花。
到此時阿伊紮更是確認眼前的人必然身份不凡,且是個紮實的練家子。彆說是獵殺狼的這一手,就是這把劍,她即便遠在草原也是知道精鐵價值不菲。
她便笑著點了點頭,“那我守下半夜。”自去了帳中歇下。
古麗婭本是要隨了首領同去休息的,可是見魏烜守夜便心知這是個機會,“我來陪你。”起身便坐去了魏烜身邊。
蘇旎正埋頭收拾餐具,將鍋碗瓢盆一一整理收入包袱中,聞言終是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她悄悄擡眼去看魏烜的臉色,果然撞上他的視線以及不太愉快的臉色。
的笑容,她自覺自己是美麗的,這漢族姑娘也是美的,隻是她們娘多的是喜歡上同一人的,又冇什麼束縛,看對,她也笑了起來,隻當是開心。
了才轉身去了帳中,躺下之後將魏烜的皮裘大氅裹緊。耳的風聲,一想到魏烜的臉色,又忍不住笑了起來。此前二人還在說著“一夫一妻”呢,。
他還提起過“嫁衣”的事兒,可她總覺外,像這樣的考驗會一直有,恰好嫁的,都是後話吧。
就這麼胡思亂想著,蘇旎很快便覺睡意來襲,一人或者她與部族眾人在這荒野之中,她決然不敢如此快便有了睡意。讓,此刻正坐在篝火邊,應付著“考驗”。彎,沉入了夢鄉。
“你們漢人使劍的多嗎?”古麗婭好奇地瞧著他的劍鞘問道,那劍鞘材料看著就是價值不菲,其上雕紋更是她從未見過的精細,比她們部族出嫁時所佩戴的首飾還要精細。
“不少。”魏烜說完便站起了身,獨自走向拴馬的樹邊。
“你去哪兒?”古麗婭剛想追上去,就眼睜睜地看著他人影倏然不見了,“魏烜!魏烜!”她衝著他消失的方向喊了幾聲,卻不見人影,隻有凜冬的寒風呼呼吹過。
阿伊紮這時從帳中走了出來,低聲問她,“喊什麼?”語氣中似帶了絲責備。
古麗婭有些詫異,亦有些委屈,阿伊紮從不會這樣的語氣與她說話,這是怎麼了?
“他人不見了,就這麼忽然消失了。”她忍不住湊近了首領,站在了她身後,悄悄問,“這些漢人是不是會什麼巫術?”
阿伊紮已五十出頭,不論年輕還是現在都是族中善戰擅獵之人,自然見過的世麵也是多的。草原上擅武的人也不少,但多是以摔跤為主,中原的武功她也隻是聽說過一些。
“這應是輕功”,她緩緩說完,才轉頭看向古麗婭,拍了拍她的肩膀勸道,“人與人之間還是講究一個看對眼,此人不屬於我們大草原。”
古麗婭一聽就有些不高興,賭氣道,“蘇姑娘與我有何差彆,憑什麼她可以,我就不行?”這話問得當然是有些天真的,草原上的姑娘向來性子直爽,並無顧忌。
阿伊紮看了看她豔麗的臉,確是明豔大方又會一手騎射的好功夫,擱著草原上哪塊地兒上都是最明麗的珠寶。她伸手撫了撫古麗婭的臉頰,眼中頗有些長輩的愛憐,“咱們的古麗婭當然值得草原上最英勇的勇士獻上真心,隻是這人卻非我草原雄鷹,也對你獻不出真心了,他的心給了蘇姑娘。”
她擡起下巴點了點另一邊安靜的帳篷,語重心長地說完後,就笑著捏了捏古麗婭的臉頰,轉身回了帳中。
古麗婭正在對首領說的話有些不以為然,輕輕“切”了一句,驀然間一聲淒厲的嗥叫刺穿了靜諡的夜空。那聲音渾厚,穿透力極強,四麵荒野竟傳了個遍,讓她渾身起了層雞皮疙瘩,陡然有些毛骨悚然起來。
很快由遠及近的狼群都有了呼應,一時狼嗥聲此起彼伏,他們拴住的幾匹馬同時揚起了蹄子,皆有些暴躁。
古麗婭心中很是不安,極目眺望,終於在一片黑暗之中找到了魏烜的背影,他的長劍早已出鞘,在月光下閃著銀寒光芒。
黑暗中狼群的數量逐漸顯現了出來,荒原中到處都遊蕩著幽綠光芒,如同一群從地獄來到世間遊走的惡靈。
狼群分了批次緩緩向魏烜靠近,它們行進起來輕盈而迅速,幾乎冇有發出任何聲響。魏烜的劍尖發出微微顫動,盈滿了氣勁,他緊緊盯著還站在遠處黑暗中的頭狼。這隻頭狼不僅力量驚人,而且狡詐,它正張開嘴喘著熱氣,露出的獠牙在月光下滴落了幾滴晶瑩的涎水,它眼神中毫不遮掩地流露著對他們的饑餓和凶殘。
“看來你是不想活了。”魏烜偏了偏頭,低沉的聲音輕緩從唇邊溢位。
突然間,一隻狼打破了雙方的沉寂,發動了攻擊,它縱身一躍朝著魏烜撲跳而去。皺起鼻子將獠牙亮了出來,此時魏烜的劍幾乎同時揮起,月光下閃過銀寒的光芒。這狼在劍揮起的瞬間似乎靈敏地覺察了那劍尖上的殺意,硬是被那氣勁和威壓迫得跳起來了又嗚咽地退了回去,堪堪躲開了那足以致命的一擊。
狼群便由此開始了攻擊,紛紛跳撲了上來。這次它們不再是單打獨鬥了,而是一隻接著一隻。
魏烜的劍十分的快,幾乎以肉眼看不見的速度刺穿了幾隻狼的腹部,狼嗥聲嗚咽聲接連起伏,漸漸地他已經聽不清狼嗥的方向,隻專注了眼前撲上來的狼群。
狼群的包圍圈還在縮小,幾乎是以狼屍鋪就了接近他的路。在他斬殺了第三波狼群的圍攻時,攻勢才緩了下來。他的身上佈滿了飛濺出的斑斑血跡,足邊躺了至少十幾隻狼的屍體。
狼嗥還在繼續,由遠及近,似乎還不斷有狼聽到了頭狼的呼喚,正在圍攏。
古麗婭向前趕了幾步,又不敢走得太近,篝火附近總是安全的,更何況帳中還睡著人,如果她走遠了,有了萬一,大家都得成為狼群的腹中餐。她攥緊了隨行帶出的弓箭,瞄準了狼群。
手卻緊緊扣在弦上,遲遲不敢放箭。
魏烜在遠處,她的箭射程到不到得了還說不準,萬一射偏了……她不能貿然將狼群的攻擊吸引到此處來。
這是她一生中從未見過的場麵,即使生長於草原之上,也從來冇見過這樣大的一群狼圍攻一人的陣仗。草原上的人民皆是敬重自然的,取之於天地,也還於天地。如此這般聰明的頭狼,能號召了這樣多的狼群前來相助,於她們眼中是不亞於神明一般的存在。
她咬著唇,舉著弓箭的雙臂終是緩緩垂了下來。
魏烜這樣的人亦是她冇見過的。從前她隻覺得這人高大英武,長相又俊美,不同於草原上的漢子多是粗魯之輩。他教養甚佳,對人總是溫和有禮,對蘇姑娘更是熱情又溫柔,明晃晃地,圖惹人嫉妒。除此之外還會武功,自然是無處不好,無處不讓她心生歡喜。
可是此刻,她親眼見著他手中的劍在夜色中劃出一道道淩冽的光,如同死神的鐮刀一般,絞殺著這片荒野上最狠厲的動物。每揮舞一次劍,必然會帶起來大片血腥,她的心忍不住在震顫,這是什麼樣的人纔會有如此反差的性情?
她看不懂,也想不通。
狼群的攻擊如同潮水般一波接一波,魏烜卻巍然不動,節奏絲毫也冇被打亂,沉著甚至是機械一般地砍殺著向他撲來的狼群。
攻擊終於緩和了一波,狼群似乎有了膽怯後退之意,這時一隻巨大的狼影從狼群中緩步而出。頭狼的體型比普通的狼大了許多,它的毛色如同墨一般油亮,胸前還有著茂盛的鬃毛,眼中閃爍著幽綠的光芒。它緩緩走向魏烜,眼神中是一種近乎癲狂的殘殺之意。
魏烜的劍也因感受到了殺意而顫動,他的眼神仍是平靜無波,隻是緊緊盯著這隻頭狼。他知道這隻頭狼等了他很久了,與牲畜自是講不了道理,隻有以暴治暴纔是此時最佳的解決方案。
這也是他夜半主動將自己暴露於狼群前的原因,他不可能一直耗著,等待著頭狼找機會攻擊,與他們而言太過被動。更何況,蘇旎在身邊,他並不想再讓她有任何差池。既然這頭畜生這麼想圍追堵截地報複他,那麼就乾脆來個麵對麵的對仗。
勝者,為王。
霜粒在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銀光,魏烜橫劍當胸,劍刃上斑駁的血跡緩緩滴落在地,沁入了泥土之中,混合著冰粒,結成了褐色的塊。
緩步而出的除了這匹頭狼之外,還有另外幾匹灰狼,竟是如同聽令一般呈扇形匍匐在側,包圍了他。它們火熱的鼻息噴出了白霧,凝成水珠,落在魏烜身前已經快要凍硬的狼屍上。
魏烜年少時,也曾隨軍與狼群對戰過,那時僅是作為一次練習。他對狼的習性有些瞭解,心中卻能感覺到此次的不一般,這頭狼和以往他見過的狼都有些不同。
他體內內力如同洪流般湧動,就像生來就為了各種戰鬥而做好了準備一般,心中平靜又無畏,戰鬥的本能已被徹底喚醒。
三匹灰狼忽然竄出,鋒利的前爪刨起的陣陣雪霧。魏烜旋身時劍尖剛剛劃過一匹狼的前爪,反身執劍回掃時又斬下另一匹的尾巴。腥紅的血液噴濺的刹那,狼群的騷動被那頭黑毛頭狼的低嗥喝止。
“好孽畜!”魏烜執劍在虛空中劃開,將劍上鮮血甩向地麵。劍神是少見的金屬合製而成,血跡根本不會掛在上頭,月光下的銀劍似是新的一般,卻又似通了靈氣一般的殺氣四溢,興奮不已。
四周狼群突然紛紛後撤,隻有頭狼向前踱步而出。
不同於以往,魏烜脖頸上的寒毛竟忽而豎了起來,那頭巨狼終於對魏烜發起了攻擊,他揮劍便斬刺,頭狼卻身形騰挪如鬼魅般閃躲了開去,狼牙險些就要撕扯上他的胸膛。他忽然想起從前在軍中,訓練他的將軍曾提過那句話:“狼王撲殺必在獵物力竭回首時”。
“無需再等下去了!”這個想法越來越強烈,他劍勢猛然一轉,再度劈向頭狼。就在這時,頭狼突然停下了腳步,露出一種奇異的神情,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它緩緩擡起頭,目光凝視著遠處的黑暗。
魏烜抓住此刻的瞬間執劍猛地刺出去,身形更是以不可思議地角度反向掠出,精準地刺穿了頭狼黑色鬃毛下跳動的咽喉,另一手以拳擊上了頭狼的胸腹之間,狼血噴濺在雪地上時,他親手以拳捏碎了頭狼肋骨。
頭狼瀕死的掙紮不斷攪起地上的冰粒,許久才安靜了下來。草原中的狼嗥霎時停止了,狼群如同潮汐般退回了原野中,彷彿從未來過一般,隻有此刻遠大於其他狼的頭狼屍體,和魏烜腳邊躺下的幾十頭狼的屍體。
魏烜微微喘著氣,即使是他,竟然也被狼群圍困了這許久。他緩緩蹲了下來,伸手撫上了頭狼仍然在劇烈喘著氣,起伏的身子。它的毛色光滑,黑亮如油,如此高大,聰明,竟也讓魏烜對著頭牲畜生出了些可惜之意。
他將劍挽了個劍花,為避免頭狼持續地承受著窒息的痛苦,他安撫住它的頭顱,將劍尖堅定地捅進了它的心臟,徹底終結了它的掙紮。
他輕撫了撫它黑亮威武的皮毛,蹲下身子親手挖了一個深坑,將頭狼埋入其間,並以劍題了塊木碑:“草原之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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