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 第第 59 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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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旎梳洗完畢,
見達尼亞獨自坐在篝火旁,便笑著走到他身邊坐下,“早上好!”她的聲音溫柔像草原的晨風,
眼眸清澈,正像這冬日裡的暖陽。
中原姑孃的貌美達尼亞從未見過,
與草原姑孃的美麗很不一樣,羊脂一般的細膩皮膚,
盈白潤澤。清潤如高山上的雪蓮一般的眸子,
盯著他忽閃忽閃的……
達尼亞一瞬有些被奪了聲音一般,不知該如何迴應那最簡單的,脆生生的問候。可還不待他回答,就見那漂亮姑娘伸手指了指他的背,問道:“你這樣多久了?”
達尼亞被蘇旎的問題問得一愣,
耳根忽地就紅了起來,他下意識地垂下頭,
不自然地側了身,並不想麵對著她,
心下無比後悔昨夜因著自己的一念之差,衝動現身於人前。他麵上陰鷙,緊蹙了眉頭,
過了許久才勉強低聲答道:“從小便是如此。”
蘇旎卻並未露出任何異樣的神色,對待諱疾忌醫的人她見了多了,男女老幼的在她眼前隻有生病了和健康的區彆。語氣中便不由自主地帶了些不讚同,
“你這樣拖的太久了纔會至此,
若是早些醫治,
早就好了。年紀輕輕的,怎麼這麼不愛惜身體?我懂些岐黃之術,
你彆擔心,讓我看看。”
說完便站起了身,來到達尼亞的身後,伸手輕輕撫摸著他的背。
達尼亞如同被雷擊一般,定住了身子。即便是他自己,也是對這副扭曲的身子極其厭惡的,從來無人觸碰過他,包括他母親,甚至是他自己。可是這遊走在他背上的手指,溫暖又堅定,竟讓他心中湧現了許許多多複雜的情緒。
她竟不嫌棄他?他悄悄地打量蘇旎的臉色,看到的全是一個大夫的心無旁騖和理所應當,如同看待所有其他人,一般無二,那一瞬間他心口酸脹,隻一瞬便紅了眼圈。
魏烜將夜間的毛氈捆好放上了馬匹,眼神卻不斷地飄向這邊。最後,他實在忍不住,雙手抱胸杵到了蘇旎麵前。
“欸,你讓讓。”蘇旎輕輕將他推了開去,又從另一麵去輕觸達尼亞的肩胛骨,觀察他的頜麵,又溫聲請達尼亞站起來,走幾步給她看看。
魏烜抿了抿唇,搜腸刮肚好一會兒,才道:“你的針包哪兒去了?”
“嗯?”猛然被這麼一問,蘇旎有些懵,擡起頭來看了看魏烜黑著的臉,十分認真地回答:“在我身上呢。”忽然似乎後知後覺地看到了他的臉色,才接著解釋了一句道:“馬上就好,馬上就好。”陪笑的臉上,一雙大大的眼睛笑成了兩枚彎彎的小月牙。
魏烜默默地搖了搖頭,轉身接著收拾包袱,打算稍後再找她算賬。
達尼亞眼中閃過一絲警惕,“針?什麼針?多謝姑娘好意,我這病根已久,根本無藥可醫。”他偏了頭,便打算要走,不再去看蘇旎的臉。那張臉似有什麼魔力一般,讓他總是不由自主地放下防備。
未成想,他還冇彆扭完,脖子上便壓上了一柄沉重的銀劍。正是魏烜那柄雕工繁複的銀劍,那柄用來殺了他的阿史德!那劍上的殺意竟讓他背上騰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擡眼去看魏烜,正見了魏烜居高臨下的目光中含著淩冽的煞氣,腦中靈光閃過,這男人是認真的!他知道隻要自己敢動一下,這執劍的男人會毫不猶豫地在他身上戳幾個洞,就像他殺了阿史德那樣!他身子僵硬,捏緊的拳頭在略略顫抖,不知道是因為氣的還是因為害怕。
“你這樣他氣血不活,會增加我治療的難度。”蘇旎看著魏烜,一臉無語地數落道。
結果,等了好一會兒,倆男人還是大眼瞪小眼的,冇人讓步。蘇旎眨了眨眼,忽然才意識到一個問題,便將手上針包彆在了腰後,上前一把摟住了魏烜的勁腰,輕輕搖晃,由下至上地笑眯眯地去看他。
魏烜一身煞氣並無意遮掩,但是也耐不住自己身上貼了個漂亮姑娘,姑娘還對他言笑晏晏地撒著嬌。要不了一會兒,他臉上如春日暖陽化了霜,便乾脆撤了劍,轉身去幫阿伊紮收拾帳篷,不再看他們。
蘇旎滿意地拿出了針包,她打的針因為從軍營中倉促而成,又長,又略有些粗,倒是對於深入根骨臟腑的病因,恰到好處。
“將上衣褪下,抱在胸前,站好。”蘇旎簡單地吩咐道,“這次是第一次施針,緊急一些,你且忍一忍,很快就能好。到了下一站,有暖和的地方了,我再行第二次針。”
去看她,這姑娘分明與那中原人是一對兒,怎地如此不要臉,光天化日之下譏,又忍不住去偷看魏烜。
一旁一直觀察的古麗婭忍不住笑出了聲來,“你可快著點兒,我們要走了。”
達尼亞臉上騰地紅了,古麗婭也是草原上難得一見的美人,在他們麵前脫衣服,這些人當他是什麼人!
阿伊紮也笑了起來,“不看不看,身去忙自己的,也拉走了古麗婭。
“你呀,這毛病是外長久,不得醫治,纔會將筋骨肌肉錯橫了去,筋肉錯了骨,骨又錯了筋肉,才導致今日這般。關鍵是這處……火,再穩穩地紮入了達尼亞裸著的上身。
“這處的骨關節因為錯位,影響力臟腑,子,如今卻是一頭銀髮。待好起來,你的頭髮還能黑過來,冇準兒,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撓得人心癢癢。達尼她,他從來冇見過哪個姑娘能如此這般的膽大又能乾聰慧,又準。
長不長個子,頭髮能不能黑回去,他從來冇有奢望過。可是在她的手指下,赤誠以待卻是勝過最甜的蜜。
一行人再次上路,達尼亞跟阿伊紮同騎。一路再無差池,幾人十分順利地到了王帳附近。
阿伊紮上前與王帳守衛傳話,說帶了一位中原的醫侍來找孜亞,醫侍姓蘇。
王帳十分具規模,這一整片地上的幾百氈房都是王帳所在區域,遠遠看去如雪山般連綿。最大的中央大帳上,金狼圖騰在朔風中怒目圓睜,幾百氈房的五彩經幡糾纏翻卷,獵獵作響。豎立在中央大帳前的王旗繡著的正是雙頭狼的圖案,氣勢騰騰。
待阿伊紮回來,幾人便在王帳區域外靜候。
這是達尼亞第一次來到草原中王帳所在的地方,從前隻是聽說父親會來,可自從他……便再也冇見過父親了,他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心中又忍不住有些憤然,“連我都從未踏足王帳,憑這兩箇中原人?”
他這句話用西夷語說的,在場的幾人除了蘇旎都聽懂了。達尼亞看了魏烜一眼,見他神色不明,自認他根本聽不懂,便開口對阿伊紮道:“您根本無須如此待他們,他們應該哪兒來的回去哪裡,這可是王帳,是我草原腹地最尊貴的地方……”
他話還未說完,便見一花甲老人,率領了一眾人親自到了王帳外迎接。
“蘇姑娘!”那花甲老人精神矍鑠,見了蘇姑娘如同見到舊友,張開雙臂就要抓住了她的雙肩,“蘇姑娘,真的是你!”
蘇旎亦是笑了出來,行了一禮,“孜亞近來可還好?”
那花甲老人正是先前在旅店中偶遇一次的孜亞,當時他還提過,隻要蘇旎進了草原,報上他的名字,必會親自招待。那時蘇旎還隻當是他隨口一句而已,冇成想這麼快就再次見了麵。
孜亞親自將她迎進了王帳,又吩咐人來領了阿伊紮、古麗婭和達尼亞去休息。古麗婭有些不滿,正想要開口說話,卻被阿伊紮一把摟住,帶走了。
仆從又請魏烜去休息,他卻紋絲不動。
蘇旎忙向孜亞說,“他跟
著我就好。”
孜亞目光矍鑠,早看出這年輕男人的氣度非凡,不似尋常人。但見他渾身未有可明見身份之物,便按下心中疑慮,隻要他將劍留下,由仆從送去他們休憩的氈房中暫放。
蘇旎本還心中直打鼓,擔心魏烜會忽然倔強起來,什麼劍不離身,身不離劍一類的,冇想到人家眼都冇眨就摘下了劍,倒是答應得爽快。
孜亞對他的態度很是滿意,便也不再耽擱,徑直將蘇旎請去了可汗的中央大帳。
中央大帳非常大,分前後六個隔間。層層疊疊的帳幔,從外層根本無法看清楚內裡。孜亞摒退了仆從,氈帳中隻餘他們三人。
“可汗……他,想必蘇姑娘是有所耳聞?”到了此時,孜亞焦心幾乎人人皆知,他卻仍然欲言又止地試探她。
“嗯,是。”蘇旎點了點頭,“不若,孜亞先跟我說說看可汗自上次小中風後,又是如何了?”
孜亞本還想多問幾句,見魏烜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抱了雙臂側身站著,似根本毫不在意他們的對話,便低了頭在蘇旎耳邊小聲說道:“自上次你施針,可汗本是好了很多,可是又因中原屢次來犯我邊境,一時怒極攻心,竟……一病不起,時暈時醒,已不能說話。”
蘇旎邊聽邊擡眼去看他,孜亞年邁的臉上紅光潤澤,額間乃至額心有著深深的溝壑紋路,應是長年風吹日曬,又操勞心力所故。隻是他口中的“屢次來犯邊境”之事,蘇旎知道並不是真的。
可又為什麼要如此對她說呢?是擔心她不施針救可汗嗎?她都不遠萬裡,深入草原,親自來了這裡。於情於理,不是應該以誠相待嗎?
這些疑慮在蘇旎心中隻是一閃而過,麵上卻不顯。她是來救人的,當然,她救人的目的,卻也並不是那麼純粹。
這些雜念一旦生起,就很難不去多想。她忽然在這一刻意識到,自己將這件事想得過於簡單了。如若真如孜亞所說,可汗早就病得不省人事,這屢屢挑起兩邊戰事的……根本就另有其人。
她一個大夫,即使能儘力將人救醒,這草原之上的權力更疊,政治鬥爭何嘗不複雜,到底能不能靠可汗一人去力挽狂瀾……她竟然在踏入王帳之前全無想法和計劃。
一時之間心下竟生出許多的懊悔來,麵上卻仍然笑著應付著孜亞的話,直到孜亞單獨將她引去了可汗所躺的床榻前。
眼前所見,卻讓蘇旎一怔。
床榻前坐伏著一個極其美豔的女人,她的五官容貌難以用任何蘇旎學過的詞語來形容,甚至她在穿越來這裡之後再冇有機會見過這樣的美人了。
是了,那美人是個白人。肌膚似白雪,眼眸湛藍,高挺的輪廓,優雅的舉止,還有一頭金色的長髮。她披著彩色斑斕的珠寶頭飾,一身玉色長袍,僅僅隻是坐在那裡便勝過這世間任何美景。
見蘇旎進來,那美人似也一愣,不動聲色地去看孜亞,片刻後才優雅起身,站到了床榻的一側。
這一輪眉目間的交替,蘇旎看了個大概,心中卻以已有了大概的猜測。可汗,大約不會那麼容易好起來。
蘇旎坐在塌前拿了脈,氈房隔間內十分安靜,幾人交替的呼吸聲清晰可聞。她默默地拿脈,可汗的病與她所猜測的其實**不離十。除卻這風痹之症,還有一絲極其微弱的毒性深埋臟腑之中。
那毒似有活性,與他的氣血同行,如今早已滲透了全身。拔毒幾乎是不可能的了…不僅是她不擅長處理這時候的毒,更是她暫時冇想到該當如何處理眼下這局麵。
她所有的政治敏銳度全都來自上一世看過的電視劇而已。
“這次出來匆忙,我手中能用器具不多,不知孜亞可否著人幫忙打造一柄小刀?”
蘇旎停下了拿脈的動作,走去氈房中的矮幾前。其上擺著筆墨紙硯,她輕快地將一柄小巧的柳葉刀畫在了紙上,並呈給了孜亞看,又將這小刀的作用和打造時需注意的點說了。
孜亞當然無有不允的,傳人將圖紙拿了出去。
蘇旎又說,“病人需要絕對安靜,尤其在我施針的時候,還請二位出外間等候。”
孜亞便遞了那美人一個眼色,那美人身材高挑,或許因為鼻梁高挺,眉眼魅惑,隻是瞥了一眼蘇旎,便自帶了高傲氣焰,轉身出了去。
蘇旎站在原地看著孜亞,二人你看我,我看你,孜亞卻紋絲不動。蘇旎便知曉,他不會離開此處了。
她點了點頭,拿出針包,依著上次治療的法子,緩緩施針。很快就聽到了可汗嗯啊一聲,又昏沉睡去,可是卻渾身出了大汗,衣服儘濕。
過了許久,蘇旎才直起身子,擦了擦額頭。“可汗這沉屙難以一次就好,我會每日來行鍼一週天。搭配湯藥,應會好得更快些。”
“可汗會醒嗎?”
孜亞緩緩開口問道,他沉悶的嗓音在寬敞的氈房中迴響,麵無表情地盯著蘇旎。
蘇旎手上一頓,她擡起頭看向孜亞,對上他的視線,眼神中溫和平靜,很肯定地點了點頭,“會,會醒。有我在,一定會醒。”
這句話說出來,就相當於將自己擺在了明麵上。如果真的有暗箭,那就隻能看自己身邊這位執劍的保鏢有多少能耐了。
孜亞臉色未變,雙目灼灼盯著蘇旎,氈房中寂靜了片刻,才朗聲大笑,“好!好!我草原輝煌之日指日可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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