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 第第 70 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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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終於止住了,
蘇旎重新為魏烜包紮傷口,這才發現自己已是渾身冷汗,雙腿發軟,
腰背痠痛。她強撐著身子,朝安義微微一福,
聲音低壓低:“軍爺若無其他吩咐,奴家告退了。”
安義盯著她,
沉吟片刻,
終是點了點頭:“去吧。”
門外,翟四和黃梵早已靜候多時。幾人一言不發地回到蘇旎房中,掌了燈,各自坐下。燭火微弱,在房中搖曳出細長的影子,
映照出幾人各異的神色。
黃梵率先打破沉默,語氣溫和:“辛苦蘇姑娘了。”
蘇旎搖了搖頭,
聲音中帶著疲憊:“不妨事,救死扶傷本就是我的職責。”
翟四卻眉頭緊鎖,
壓低聲音問道:“蘇姑娘還要在此滯留嗎?若是不願,我天明之前便可送你入上京城內。周大人已得知我們在此休整,早已為姑娘安排好了落腳之處。”
蘇旎微微一愣。她從未向翟四或黃梵提及自己是否需要躲避,
或是躲避何人。然而,從二人神色間隱隱透露出的瞭然,她便知他們早已猜到了幾分,
隻是默契地不曾點破。
一時間,
她心中百感交集。這一切,
難道也是周穆的安排?她忽然對自己貿然來到上京的決定生出一絲悔意。
可事到如今,她已是避無可避,
再者,不看到他脫離凶險,她也走不開。唯一能做的,便是儘量不牽連無辜之人。
黃梵看出她眉宇間的掙紮,輕笑一聲,溫聲寬慰:“蘇姑娘心懷大義,無需在細枝末節上糾結。我們這些人已見慣風浪,姑娘不必擔心會牽累我們。無論你如何抉擇,我們都會幫人幫到底,這也是周大人的意思。”
蘇旎微微頷首,語氣堅定:“待他的傷勢穩定,我們再作打算也不遲。此時若是貿然離開,反倒引人懷疑,恐怕會連累你們,甚至牽連周大人。況且無論如何,我理應親自向周大人致謝。”
幾人說完話,便各自離去。蘇旎終於鬆了一口氣,倒頭就睡著了。
已經兩日了。這兩日,翟四每到清晨便從窗外躍入房中,隻為防備安義突然拍門,甚至破門而入。若是被安義發現翟四並未與她同住,或是她的偽裝來不及穿戴整齊,恐怕很難自圓其說。
她閉了閉眼,暗自歎了口氣,將最後一根銀針收入針包。剛戴好麵巾,門外便傳來急促的敲門聲。翟四迅速開門,安義掃了他一眼,隨即對蘇旎道:“又起高熱了。”
這話雖冇頭冇尾,但蘇旎猜到一定是魏烜的傷口感染了。如此重的箭傷,即便避開了心脈,依舊傷及臟腑,加上缺乏有效的抗生素,感染幾乎無可避免。最近的藥房在上京城內,手邊僅有常見的金瘡藥,想要控製感染,隻能是儘人事,聽天命。
她微微點頭,徑直走向魏烜的房間。
今日,天氣總算放晴。春汛水量不大,再過兩日,他們一行人便可順利渡河進入上京。到那時,眼前的焦灼局麵便能迎刃而解。
蘇旎取出銀針,再次消毒,嫻熟地刺入xue位,幫助魏烜排毒,防止感染加重。她不斷以涼帕擦拭他的額頭和身體,以物理降溫的法子緩解高熱。
作為大夫她很清楚,若自己真的是個身懷六甲的孕婦,這樣細緻地照顧傷重的人身子根本吃不消。好在在這裡的皆是年輕侍衛,都未曾成家,眾人關注的焦點也不是她,自然也不會對她再起疑。
日暮十分,天色漸漸昏暗,這兩日因著天晴起的都是東北風,入夜後寒意更甚。上房中燈火通明,偶聞寒風呼嘯而過,房中的燭火便陡然搖曳,映照出一片陰影,讓人對這黑沉沉的夜幕生出幾分不安。
蘇旎將帕子放回冷水盆中,輕輕揉了揉痠痛的腰,纔在榻邊的矮凳上坐下。若非她“身懷六甲”又衣不解帶地照顧魏烜,以她的身份,本冇有資格在他榻前落座。
房中一片寂靜,甚至連魏烜粗重的呼吸聲都清晰可聞。然而蘇旎知道,以魏烜的武功和內力,他從不曾有過如此沉重的呼吸聲,即便是在深眠時。
她盯著桌上的燭火失了神,腦中紛亂,儘是那人往日身姿——動如蛟龍,矯健如虎,舉手投足間皆是英氣勃發。
可如今,他卻無覺無識地躺在這裡。心中又是一陣抽疼,這一生還長,他還要經受幾次這樣的事情?
她不由又想起那個草原上身姿扭曲的少年,究竟是發生了什麼,竟讓他險些害死了魏烜?她救下的少年,卻未曾想到會釀成今日的惡果。若她當時冇有多管閒事,或許一切都會截然不同,魏烜也不會受如此重的傷。
燭火猛地劈啪作響,打破了房中近地傳來隆隆的馬蹄聲,寂靜的夜彷彿被一塊巨石擊破,
蘇旎收起思緒,不安地起身,雙眼盯著緊閉的房門。很快,驛站樓聲。
就在這時,身後榻上的魏烜突然睜開眼,蒙著。
蘇旎聞言一驚,身子陡然僵住。她一步一步挪向方桌,將那盞驛站的油燈舉得高高的。她不敢轉身,腦中一片混亂,額角因緊張沁出細密的汗珠。
魏烜扶住榻邊的手青筋暴起,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敞開的胸口是她今日剛換上的紗布,此刻因他的劇烈動作,竟開始滲出血點。那點點紅斑如同雪地中怒放的紅梅,在潔白的紗布上無聲地蔓延開來。
“哐當——”門被人從外猛地推開。
蘇旎掌著燈,麵巾下的臉色早已蒼白如紙。她木然地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十幾人蜂擁而入。
為首幾人身著廣袖錦袍,頭戴官帽,眾星拱月般簇擁著一個玄色暗紋長袍的男人。那男人初看慈眉善目,細瞧卻讓人生出幾分異樣的感覺。蘇旎一時半會兒也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勁。
那雙細長的眼睛中,時不時閃過一抹寒光。他的皮膚白皙光滑,冇有一絲皺紋,像是被精心養護過。
他徑直走向蘇旎,步履間竟帶起一陣風旋。蘇旎背後陡然升起一股寒意,還未等她反應過來,翟四便如鬼魅般躍入房中,將她輕輕一拉,護在身後。
蘇旎身子接連經曆長途跋涉,又大病初癒,正是輕得可憐,翟四幾乎冇費什麼力氣就將她拉了起來。可是就是由於太過於輕巧,她那陡然凸起的“肚子”就顯得格外紮眼。
那男子在翟四猛然躍入房中時,早有所察覺,身子微側,眉眼眯起。他麵上無須,長髮一半紮起藏於冠中,一半垂在肩後。隻是身子微側的片刻之間,他身後的長髮陡然舞動起來。
蘇旎睜大了眼睛,因為在房中那樣昏暗的光線下,她清楚地看到了男人背後騰起的滾滾熱浪。
那是……內力?
“官爺贖罪!拙荊懷有身孕,小人怕她連日照顧王爺,身子勞累,又不懂規矩,因此冒然闖入,驚了您的大駕,還請責罰!”翟四單膝點地,垂著頭,聲音沉穩卻暗藏鋒芒。
蘇旎心知翟四是在為她遮掩,但眼前這人究竟是誰,竟需如此慎重?
那人身上氣勁收去,一收一放之間絲滑得看不見痕跡。他鼻間溢位一聲輕哼,瞥了翟四一眼,並未接話,轉過身去。
就在他轉身的瞬間,恰巧對上剛剛睜開眼的魏烜。男人那原本細長的眼睛瞪得又大又圓,口中陡然爆發出一聲哭嚎:“哎喲喂!我的祖宗欸,王爺您這是怎麼了?!”
蘇旎驚得嘴巴微張,眼睜睜看著那玄袍男人滑跪出去,撲倒在魏烜床前,捧著他的手涕淚橫流。
翟四趁機默默扶起蘇旎,半推著她悄然退出房間。
就在這時,魏烜低沉沙啞的聲音響起:“慢著!摘下你的麵巾!”
蘇旎的指尖深深掐入掌心,驚恐地擡起雙眼看向身前的翟四。他的脊背繃得如同一張拉滿的弓,她能感覺到他衣料下的蓄勢待發。
蘇旎拉住翟四繃緊的手臂,沉默地看著他,輕輕搖了搖頭。若真要摘下這麵巾,她會比翟四先一步回去。無非是要她自證身份罷了,就算認出來是她,到時候王爺要如何便是如何罷,卻也絕不能讓翟四或者黃先生為了她有性命之憂。
“速速將王爺擡上車去!”
門外走廊的燭影驟然劇烈晃動,一個瘦高的身影踩著不疾不徐的步子跨入門內,聲音卻爽朗,與他緩慢的步伐形成鮮明對比:“陳公公,請恕下官來遲。實在不能賴我,您的馬可是禦賜的,就算給我八匹普通馬,我也追不上啊!”
玄袍男子忽然鬆開魏烜的手,繡著銀絲雲紋的廣袖拂過矮塌。他起身時腰間垂著的白玉禁步發出悅耳的聲響,那是隻有三品以上內侍才配懸掛的禦賜之物。
隻見他起身側目向那徑直闖入的男子看來,雖然身量不如,氣勢上卻甚是威重。
玄袍男子本是臉色蒼白冷淡,聽到他的聲音忽然就露出笑意,“就你話多!聖上前日還囑咐你多多收斂,看來你這毛病是改不了了!”翹起的蘭花指便虛點了點他。
那人本還在躬身行禮,見狀便起了身,唇邊噙著笑,側身不經意地瞥了一眼翟四。翟四很快會意,極輕地點點頭,轉身拉住蘇旎很快地出了房。
魏烜一手撐著榻緣,勉強擡起半身,突然劇烈咳嗽起來。紗布上的血色梅花瞬間蔓延成一片。陳公公細長的眼尾微微抽搐了一下,藏在袖中的手指撚出一枚暗青色的瓷瓶,俯身將一枚藥丸喂入魏烜口中。
“此乃神醫所留,續命的。祖宗欸,您且安生躺下吧,莫要再折騰了。咱家在此,一切有我。”說完便招了招手,讓那一行十幾人的侍從進了房。
儘管人多,他們的動作卻井然有序,很快便將魏烜挪到一張柔軟的羊毛毯上,連毯帶人穩穩擡上擔架。小小的驛站二樓被擠得滿滿噹噹,但隨著魏烜被擡走,人群又迅速散去,彷彿一陣疾風掠過。
蘇旎在自己房中,悄悄從窗縫中打量外頭。驛站外的車馬很快消失,震雷般的馬蹄聲也漸漸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中。突如其來的安寧讓她緊繃了幾日的神經驟然放鬆,彷彿這幾日的經曆不過是一場夢。
魏烜走了。再一次的,他們擦肩而過。或許,正如第一次相遇時那樣,他們本該“擦肩而過”。她心裡空落落的,如同憑空多了一個黑洞一般,沉悶地劇痛。可是卻哭不出來,眼淚都彷彿被吸進了那黑洞中,隻是無論如何也填不滿。
她心中紛亂,一會兒想到魏烜已經離開,回到了屬於他的世界。一會兒想到那打頭的玄袍男人,應是宮廷內侍,簇擁著他的應是隨行文官,隻是她看不出來而已。今夜來了這裡的那麼多人,皆是品階分明,進退有儀。
蘇旎怔怔地盯著桌上那盞豆燈,火苗輕輕跳躍,映照出她眼底的憂思。她再一次意識到,自己對魏烜所在的世界一無所知。那個階級對她這個從平等社會中成長起來的人來說,實在太過遙遠。
“篤篤”,門上忽然傳來輕輕地敲門聲。
“請進。”蘇旎有些訝異,這麼晚了,難道是翟四有事交代?
房門被推開,來人關上門,才緩緩走入光亮中。
“周大人!”蘇旎驚喜地站起了身,竟是冇想到剛纔那與玄袍男子對話的是周穆!怪道她還覺得此人氣場非凡,並不被那玄袍內侍氣場所壓,且還遊刃有餘得很。
“蘇大夫,彆來無恙?”周穆眉目舒展,那雙久違的桃花眼在豆燈的映照下熠熠生輝。
二人彆來已久,冇成想竟然能在此處遇見。
“周大人怎會來此處?”蘇旎請周穆坐下,又為他奉上一杯涼茶,心中略帶歉意。這幾日她忙於照顧魏烜,房中無人,連口熱水也無。
“黃先生給我傳信,聽聞王爺身受重傷,此事不可拖延。我便連夜上報陛下,陛下心急,便遣了陳公公親自來接王爺回宮療養。”
周穆接過那杯涼茶,毫不在意地仰頭飲儘,笑著放下茶盞,“好茶,不枉我一日奔襲。”
蘇旎頓時有些赧然,她這纔想起,黃掌櫃與翟四都是周穆的人。這一路上的照拂,必是受他之命。她起身,亭亭立在周穆麵前,行了一個莊重的禮。
“多謝周大人遣了商隊不遠千裡來尋,翟四有護送之恩,從草原到這裡,又多虧了黃先生一路照拂。此等大恩,蘇旎無以為報。日後若是有需要用得著我的地方,還望周大人隻管開口。”
她會的也不多,就是治病救人,誰一輩子都難逃頭疼腦熱的,就算不是他,還有他老婆,孩子,家人等等,林林總總一加,這個恩遲早也能報的。
在那一盞融融豆亮中,周穆仰頭看著她,嘴角帶了笑意,卻是沉默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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