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 第第 71 章【VIP】
-
【】
蘇旎有些疑惑地望向周穆那雙帶笑的桃花眼,
屋內靜謐無聲,竟隱約生出一絲若有似無的曖昧。
她轉了轉眸子,扯出一抹笑意,
“周大人不隨陳公公一起回嗎?”
“嗯,要回的,
明早需進宮覆命。”他垂下眼,語氣便淡了下來。
二人一時無言。
蘇旎心中微跳,
隱隱有了些猜測,
卻又不好明言,隻微蹙起眉。
周穆徐徐起身,“回是要回的,如此我便先行一步,明日一早,
你們即可乘船渡河。”二人相對而立,周穆身形高挑修長,
略顯瘦削;蘇旎則窈窕婀娜,垂首柔頸,
牆上投下的影子宛若一對璧人。
“你無需顧慮太多,我已任職給事中,禦賜殿上行走,
任何你想做的事情皆可放心大膽的做。”
周穆聲音低沉溫和,微微震動蘇旎的耳膜。二人站的如此近,似在與她耳語一般。
蘇旎腦中警鈴大作,
猛地擡頭,
正對上他那雙灼灼的桃花眼。她彷彿被燙到一般,
迅速後退兩步,再次垂首行禮,
“此次一路來上京,一是為這一路感恩周大人的照拂;二是為承蒙周大人賞識,擡舉了縣衙主簿一職,隻是可恨蘇旎才疏學淺,辦事不利,未能如期完成周大人囑托,實在慚愧。”
她頓了頓,微微撥出一口氣,仍不敢擡頭,“蘇旎身無長物,隻會行醫治病。上京並非我心之所向,我隻願遊走四方,尋一處安身立命之地,是以……”
話未說完,周穆已打斷道:“既然尚未找到安身立命之處,便先在上京城住下吧。蘇大夫醫術精湛,在我心中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既如此,便心無旁騖做自己想做的,其他事順其自然便好。”
這句話不可不謂是打動了蘇旎的,她心中是震撼的。若是放在現代,這一句話說得算是不輕不重,不痛不癢。可是這是一個階級,男女,錢權分化極其劇烈的時代,一個寒門出身的書生,憑藉一己之力能身居朝堂,參與朝政,殿上行走,此人何止能以“不簡單”來形容?
能從這樣的人口中聽到“心無旁騖”,“做自己想做的”,“順其自然”,是多麼可貴,又……是多麼違和。
蘇旎仍舊不敢擡頭,“多謝周大人體恤,蘇旎記下了。夜已深沉,蘇旎恭送周大人。”
周穆看著她垂著頭,始終未能得見她擡起那一雙琉璃眸子,屋中陷入靜諡,他沉默幾許才轉身離開了。
闔上房門後,蘇旎便吹滅了方桌上的那盞豆燈,屋內陷入一片黑暗。她安靜地坐在桌前,聽到驛站外傳來幾人低沉的對話聲,隨後響起一陣漸行漸遠,疾馳而去的馬蹄聲。
不知怎的,伴隨著周穆的離去,她想起了那場深夜裡的刺殺,自己在埵城當學徒的日子,又莫名牽涉進的鹽鐵案。想起了戴著魔鬼麵具的七王,還有那連屍首都未能還鄉的刺史李承澤。她又想到自幼便淪為頭牌、卻擅於易容的玉卿,以及草原上一夜之間變天的兵變。
這些雖與她無直接乾係,卻都發生在她眼前。如今的她,也早已不是那個耿直如白紙的蘇旎了。
周穆其人絕不是表麵看起來那樣的簡單,即便不去懷疑他的目的,如今的她也對他信任有限。一個政治路徑如此曲折的人,心中必有強大執念,又怎會甘心對人對事“順其自然”?
他任縣令時,她任了他的主簿;他派了她隨商隊遠行,辨認鹽鐵案的幕後推手;到現在,她離上京城僅一步之遙,哪一步是真的順其自然走到今日的。
蘇旎沉默地轉動手中的白玉茶杯,杯子在桌上咕嚕嚕轉了幾圈後緩緩停下。任何違背邏輯的事,背後必有原因。
她輕輕一歎,如今既已身處此地,也隻能走一步看一步。她慶幸自己從未捲入錢財或權貴的紛爭,頂多隻是這盤大棋中的一顆小棋,仍有抽身自保的機會。
總會有的,她這麼想著。
清晨,金色的晨光帶著春日的溫柔逐個吻上了枝頭上啾啾叫得熱鬨的喜鵲。驛站也逐漸熱鬨起來,馬蹄聲、人聲、灶房鍋碗碰撞聲交織成一曲質樸的人間煙火,喚醒了尚在沉睡的客人。
那一幫嚇人的鐵甲侍衛一夜之間從驛站消失,連日來大傢夥兒繃緊的神經在此一刻終於放鬆。客人們紛紛從緊閉的房門探出頭來,見著這煙火氣便接連出了房門,叫掌櫃的張羅熱乎乎的早飯,口中還忍不住感慨這再如何權貴至極也耐不過眼前一碗熱氣騰騰的粥飯來得踏實。
蘇旎推開窗戶,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新鮮空氣,空氣中帶著南方特有的濕潤還有隱約飄來的一絲甜香,大約是驛站做的玉米羹,定是香甜可口。在她看來,這一碗玉米羹遠比金銀富貴更滋養人。
但凡清楚明白了,就算富貴不及,日子總是不會過得太差。這似乎是一條放之四海皆準的真理,無論貧富貴賤,,那一雙清淺的紅唇終於彎出了些微弧度,她心中更加篤定,就算隻有自己,
“篤篤”,門上傳來沉穩有節奏的敲門聲。
正在出神的蘇旎微微一頓,心知耽擱了這許久,周穆還特地親自請了人來“解圍”,他
“請進。”
黃梵推開門,擡頭一看,見蘇旎背對著他,正望。他放低了人來幫忙收拾行囊?”
“竹露……也是周大人的道。
黃梵一怔,隨即笑道,“正是。隻是這丫頭大了,心思便多了起來。往後蘇大夫不必擔心,不會再見著她了。”
蘇旎轉過身來,一雙貓一樣的眼睛在黃梵臉上轉了一圈,見他笑得和氣,倒是聽不出來個所以然。
“為何見不著了?她不是跟著商隊走南闖北的大丫環嗎?”她心中有個隱隱的猜測,便想從黃梵的神色中看出些端倪來,可是興許還是她年歲尚淺,就算是囫圇活了兩世,仍是看不出一絲一毫的不妥。
“丫頭大了,按照府裡的規矩也是到了年紀該許人了。”
黃梵看見桌上的包裹早已收拾妥當,便上前背在了自己身上,“老朽雖奉命在外奔走,可是府裡的大小事也是要管的。如今周大人在上京,孤身一人,府裡事情也不多。等回頭啊,成親有了夫人,老朽自然就不必樣樣操心咯!”
他說完,便開了門笑著請蘇旎下樓。
這番話看似閒話家常,可是蘇旎卻心知竹露定然是犯了事,引了忌諱。不然早不許人,晚不許人,商隊還冇回府,她就給安排出去了,如此著急定然也不會是她本人的意願吧。
說到底竹露也不是她的責任,隻是同為女子,她卻忍不住總心有慼慼。便道:“竹露這麼些年跟著您,輔佐您和周大人,一個女孩子不怕吃苦的走南闖北,就算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希望您能費心替她謀個好去處……”
話說得一半,但是該點的也都點了,多了也不合適再說,畢竟她隻是個外人。
黃梵聞言,竟是忍不住看了她一眼,又很快地垂下頭,眼角的褶子更深了些,點點頭,“誰說不是呢,蘇大夫放心,老朽定然安排妥當。”
蘇旎不再追問,隨他下了樓。用過早飯,她隨同商隊上了渡船。
春日的暖陽貼著溫暖的河水,形成了一層飄渺的薄霧,每一次推漿,船頭都好似撞碎了浪花,緩緩地撕開了水麵的薄紗,晨光便隨著濺起的波光點上了船舷,又一點一點漫上了船身。
日頭漸高,河對岸一排一排簇新的楊柳點綴,隨風輕舞。楊柳之後是些獨棟的小院,青灰牆麵或者白牆灰瓦,與西北的屋舍不同,晨霧朦朧之中很是清雅別緻。
不到兩個時辰,眼前的景色逐漸開闊。柳樹後的房屋越來越多,越來越高大,成群成簇。獨棟小院被幾層高的城樓取代,飛簷上的懸鈴隨風叮咚作響,清脆悅耳。
船伕看著河對岸,放開嗓門兒唱了一首船調,嗓音洪亮高亢,即使蘇旎聽不太懂他的曲中意也忍不住被這氛圍感染,合著他的曲子,打了拍子。
遠處深埋在霧靄中的高聳宮闕,隻能在陽光下得見頂上的琉璃瓦,如同珠光寶玉一般。隨著船隻的靠近,那遠處的宮闕便如巨大的陰影一般,越來越高,讓人望之生畏,再也難觀其全貌。
船還未靠岸,蘇旎便被碼頭上的喧囂吸引。即便隴西最繁華的商市也無法與此相比。碼頭上的腳伕們成群結隊搬運貨物;街邊菜農挑著擔子吆喝叫賣。獨輪車支在官道旁,車上摞著的陶罐還沾著未乾的蓼藍染料,鄰攤的粟米笸籮也擺得滿滿噹噹。街角的老嫗席地而坐,麵前的氈毯上擺著大小不一的青銅甑,裡頭或許裝著蜂蜜亦或是酒。
除了街邊的小販,離碼頭最近的還有幾處敞亮奢華的鋪子,其中有賣錦布的,一匹匹彩錦,整齊的碼放著,一眼看去如流霞彩光。亦有成衣鋪子,珠寶玉器,鋪麵精緻,竟是她從未見過的堂皇。
蘇旎跟著黃梵離船上了岸,很快又被護送進了一輛高篷馬車。馬蹄踏在青石板上嘚嘚聲十分清脆,與她過去聽過鐵蹄砸在土地上的聲音截然不同,竟是讓她著迷地聽了許久。
她撩起車簾,目光被街景吸引,看不夠這跨越千年的繁華景象,如夢似幻。馬車經過城東的太學,裡頭傳來朗朗讀書聲。高樓上戴著進賢冠的學子成群,談笑風生。隔街的這頭是一家頗為繁華的酒肆,其間琴瑟聲不絕,亦傳來驚堂說書聲,偶爾驚起樹上的喜鵲,撲棱起來掠過這街頭一角。
越往城中,道路越寬敞。那幢高聳入雲端的巍峨宮牆就在了眼前,宮牆外的金甲侍衛在聽到晌午鐘鳴時,正整齊換崗。
還冇看夠那令人卻步的宮牆,蘇旎的視線便隨著馬車轉了彎,很快轉進了一條幽靜的街巷。
這條街巷與之前所見都不同,兩旁儘是高門大院,門楣牌匾高懸。石板路麵一塵不染,街巷中也無商販出入。蘇旎正好奇地撩著車簾向外張望,恰好與街邊一位梳雙鬟的少女四目相對。少女懷中抱著一個小包裹,輕巧地跳過一處水窪。繡履尖的一顆明珠映著水窪的波光,將幾縷耀眼的光芒濺入蘇旎眼中。
馬車緩緩停下,“周府,”蘇旎輕聲念出門楣上的題字。
這棟宅子相比她之前看到的高門大院比起來甚至可以說得上逼仄,隻是那門楣上的題字,筆力蒼勁,筆鋒暗藏,能得見題字人的心性,非同尋常。
馬車徑直停在正門前,既未繞行後門,也未走角門。黃梵親自來接她下了馬車,隨行人中隻有翟四和他一路帶著的四名侍衛亦隨侍在馬車邊。
“商隊怎麼……?”蘇旎有些疑惑,她一路被上京城的街景看花了眼,竟是冇曾注意商隊竟然冇有跟來。
“商隊人多口雜,暫且安置在城外了。”
黃梵微微欠身引路,邊走邊說道:“這上京城中到底不比在彆處,寸土寸金的地方,便是不慎摔一跤也能砸著個不得了的皇親國戚。”
蘇旎跟著跨入門檻,回頭看了看,門口將她護送到周府的翟四等人竟牽著馬就走了,並未跟隨入府。
二人進了一間客堂,其間擺設極為周正清雅。雕花窗下還擺著一張素色琴案,側麵一張花鳥屏風半掩,東麵牆上掛的正是前朝大師的一副親筆“素錦圖”,即使蘇旎並不認識那作畫之人亦是忍不住暗讚了一句。這客堂倒是也符合周穆的氣質,不由得讓她想起第一次見周穆時的小院,也是被打理得乾淨清幽,還有那院中的一樹桃花……襯得人如瑤林瓊樹。
“撲哧!”一聲嬌笑從屏風後傳了出來。
引著路的黃梵和蘇旎皆是腳下一頓,擡頭看來。
一道窈窕的身影從屏風後款款而出,鵝黃的裙襬,緊束的米色腰際,廣袖飄飄,雲鬢上斜插了一支金步搖。一張鵝蛋臉上有著粉嫩的肌膚,杏眼微彎,以半袖掩了唇正忍不住輕笑出聲。
“範三小姐。”黃梵含笑作揖,又向蘇旎介紹道:“這位是範郎中府上的三小姐,範瑤。”
範瑤微微頷首,杏目不動聲色地將蘇旎打量一番,“這位是……”
“這位是蘇大夫,從隴西來。”黃梵垂首介紹道。
範瑤聽了這句“從隴西來”,麵上的笑容稍斂,轉而對黃梵道:“黃管家久不歸家,這一回
來倒是嫌棄上這京中的權貴了?”又掩唇輕笑,“到底是不如在外走動的自在。”
黃梵一笑,“老朽隻是個乾活的粗人,叫範三小姐見笑了。”
蘇旎隻是打量著二人不綿不軟的機關,並不說話。她原本也是打算親自謝過周穆,稍作休整,就去遊曆天下。也許遊曆天下有些誇張了,隻是剛纔見到上京的盛景,與隴西的風貌截然不同,忽然讓她意識到自己來這裡才如此短暫的時間,對這個世界知之甚少。
既然已經獲得了重來一次的機會,何必要自困於這方寸之地,白白浪費了大好的時光?她定是要去這天下走走看看的,再找一個安逸的地方定居,開個小醫堂,行醫濟世。光是想到此樁就忍不住開心,人也積極樂觀了不少。
至於這位範三小姐為何會以待嫁身出現在周府,又有什麼樣的糾葛,她並不關心。就像黃先生所言,這偌大的上京,隨便摔一跤都能撞上個不得了的人物,哪輪得到她這個無名小卒置喙。
黃梵之前介紹過,這處宅子是周穆匆忙到京上任之後置辦的,又因為調令緊急,他也非是個高調的人,是以宅子隻選了個三進的小院。
上京城四通八達,達官顯貴,貴族名門雲集,城內因官設裡,不同官員都有不同的居住之所。昭明台街上住的大多以太學祭酒,文史官員為主,風格大多素雅,但也不乏有人是世襲得來的官職,若是隻觀其表,就覺得是兩袖清風的文官,可能會謬之千裡。
範瑤自然是深諳其中的道理的。她見這位“蘇大夫”容貌十分出眾,又是黃梵親自領進周府,便知此人定非尋常醫侍。此時本來女醫就很少見,上京之中的女醫通常是看後宅之中的諸位夫人小姐,若是那些個師出名門的,早有太醫院的調令,入宮專去給公主娘娘們看病了。
可是……這女醫卻是出入未婚郎官府中,她忍不住再次打量了蘇旎,見她儀態端方,又翩翩風度不似女嬌娥,倒是比之上京的貴女更有氣度。一雙顧盼的眸子中竟是尋不著絲毫諂媚造作,渾然不似隴西那窮鄉僻壤之處出身的女子。
她忍不住雙眉微蹙,心中生出些難得的危機感。
“明臣哥哥尚未歸家,他時常被陛下留下議事,一聊就冇個準點兒。黃管家一路長途跋涉自是辛苦,下去歇息吧,這裡我來就好。”她笑著朝黃梵點了點頭,自顧在主位上坐了下來,“來人,看茶。不知這位蘇姐姐來周府可是有何事?”她笑著問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