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 第第 80 章【VIP】
-
【】
深夜的山林極其靜諡,
月光如銀河流瀉山間,將茂密的山林照得通明,偶有幾聲貓頭鷹的叫聲和著夜風拂過樹冠。
守望點木屋的一角已傳來輕微的鼾聲,
鄭慶元早已沉入夢鄉。
“鄭……慶元?”黑色鬥篷下傳來男人低沉的詢問。
蘇旎先前一直緊繃著的神經這會兒纔剛剛放鬆了些許,乍聞他問話,
慢了半拍才輕聲道:“嗯。”
“倒是個心大的。”男人的聲音裡帶著久違的輕鬆,隱約能聽出幾分笑意。
月光透過窗欞,
勾勒出蘇旎清麗的側顏。她忍不住嗔道:“你以為人人都像你,
渾身八百個心眼。”
魏烜驀然擡眸。月光下,她素衣烏髮,渾身上下映著清輝,杏眸微彎的模樣讓他心頭一顫。他下意識伸出手,卻在即將觸碰到她臉頰時頓住。
“劈啪!”
窗外突如其來的聲響驚起一群飛鳥,
撲棱棱地飛出了林子。魏烜的手懸在半空,眼神驟然銳利。蘇旎剛要開口,
就被他一個眼神製止。
這樣突如其來的寂靜最是熬人。
時間在緊繃的神經上一寸寸碾過,每一秒都在想象著屋外可能會出現的,
未知的恐懼。突然,一聲低沉的獸吼撕裂夜色,緊接著是樹枝斷裂的脆響。
魏烜身形如電,
一個縱躍已衝出屋外。木舍前的角燈將地上苔蘚照得發亮,上麵赫然印著淩亂的腳印與巨大的爪痕。
“小心!”蘇旎追到門邊,月光下魏烜的背影挺拔如鬆。角燈不停地搖晃,
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穩穩擋在她與黑暗山林之間。
此刻蘇旎才忽然意識到,
他們二人好像已經無數次的經曆過類似的情境。而這個男人總是以身擋在自己與危險之間,從未例外。
木舍前的樹叢猛地被撥開,
一個高大的身影衝了出來,手中揮舞的是一雙板斧。他背上有明顯的撕裂傷,沿路正不斷滴著血,他邊退邊回頭衝著他們大聲吼道,“快躲開!野熊發瘋了!”
他話音未落,一頭巨大的黑熊已從林間撲出,雙目赤紅,獠牙森然。
蘇旎瞳孔一縮,這熊的狀態不對,它直立起來有兩人高,腹部有一處傷口,與那男人一樣,亦是呼呼冒著熱血。
鄭慶元早就被這偌大的動靜嚇醒了,他抱著自己的包裹躲在木門後,睜大了眼向外看。待看清院中情形,他瞳孔驟縮,“陳猛!他就是陳猛。”
聽到他的話,蘇旎才定眼去看。木舍角燈的範圍很有限,再加上夜風來回吹動搖擺,那與熊搏鬥的身影,時明時暗,瞧不清楚。她對陳猛的印象隻有那夜裡,殿上的一麵之緣,這個高大的男人豪言要給張懷碧獵熊的粗獷模樣,那副自信滿滿的神情與眼前狼狽的身影判若兩人。
鄭慶元此次的任務十分的緊要,一要助蘇旎,二還要保住陳猛此人。他心下不由得焦急,即使早就有預判,此人八成是個莽夫,想以一己之力獵熊,簡直難以理喻。他實在不理解,為何師父點名要保住此等不要命的狂徒。
“背上傷口從右肩一直到腰肌,這熊就差一爪子給他撓死了。”鄭慶元語氣不佳,心緒也不佳。外傷能癒合,總歸好好調養,這一身腱子肉根本不怕好不了,怕的是內毒。
黑熊越抓撓越失控的樣子,它跳跑了數次,向著陳猛一頭衝去。它的體型巨大,暴怒時的全力一擊能將人撕個粉碎。
鄭慶元再也無心抱怨,他猛地扔下了自己的包裹,兩三步跨出了門,恨不能自己撲上去擋在陳猛前麵,卻不妨自己的腰帶被蘇旎一把拽住,整個人被勒踉蹌後退幾步,跌坐在地,疼得他倒吸一口涼氣。
“你不要命了麼?”蘇旎輕聲數落著,一麵死死拽住他的腰帶,將他往門內拖。
好在那黑熊一擊不中,又退了回去,它使勁地喘著粗氣,也早就看到了木舍中還有其他人存在。但是它那滿臉棕黑的長毛中,圓圓的雙眼裡明明白白兜滿了對陳猛的仇恨和時不時閃現的悲痛。
蘇旎看得明白,心下也不由得驚異,此巨大的山間靈獸竟似通了人性一般。隻是此猛獸現下已理智儘失,如此強攻卻屢屢不得手,怕不是會轉而攻向其他人,也是極其危險的。
鄭慶元也喘著氣,他一屁股跌坐在地,意識到自己力氣竟還不如一個姑孃家,臉上有些掛不住,“要是陳猛死在此處,我也不用回去了我。還不如讓我上去賠命了算!”
蘇旎被他說得一噎,瞬既然說得是無論如何保下陳猛的性命,那麼自然是有這難測,但差事就是差事,若之,若是惹怒了聖顏,就是搭上性命,也是有的。
魏烜倚門觀戰,玄不熱衷於襲擊人,不知怎會被激怒至此。他聽到了木屋內鄭慶元的話,。
陳猛虎口崩裂,板無雙,但奈何他已和這頭野獸糾纏了一日夜,再。
白日裡偶然撞見這隻黑熊時,他心之後,他追隨頭,才發現這是頭母熊,它還有兩隻崽子。
當陳猛發現那兩隻毛茸茸的熊崽時,心頭湧起一陣狂喜。趁著母熊轉身的間隙,他手起斧落,兩隻幼崽連嗚咽都未及發出便斷了氣。他將尚帶餘溫的小熊捆在肩頭,鮮紅的血順著他的袍衫滴在了地上,融入泥土之中,隻餘下濃重的血腥氣味不斷地刺激著母熊。
為了打獵方便,陳猛穿的是深褐色的窄袖深衣,他將袍角撩起彆在腰際,兩把板斧斜斜彆在腰後,淩厲的五官和飛揚的馬尾使整個人如柄出了鞘的刀,鋒芒畢露。
可是他冇想到的是,他和這頭黑熊誰也冇能奈何得了誰。一直到入夜之後,黑熊仍然追著他跑了許久,直到他瞧見了山間忽然亮起一盞昏黃的角燈,引得他一路跑來。
母獸發狂時的蠻力遠超預料,生生將他逼到這絕境。若是再無可幫他一把的人,他或許今夜就要力竭在此,熬也被這頭黑熊熬到了體力將儘時。
就在黑熊再次怒吼著衝向陳猛時,陳猛瞪圓了一雙丹鳳眼,心中驀然升騰起一股陌生的恐懼。生死關頭,他竟想起張懷碧在他懷中掙紮時緋紅的臉頰。這念頭讓他咬緊牙關,雙斧交叉護在胸前,迎著腥風怒吼出聲。
他想知道張懷碧的肌膚是否比她身上的綾羅綢緞更嫩滑,想知道自己的野心抱負何時能實現,還想知道穿金戴銀,加官進爵的滋味兒!
熊掌帶著腥風撲來,他亦拚儘全力地去直砍向黑熊。黑熊體格高大,直立起來時,他的劈砍根本到不了要害之處。像是心知自己最後的全力一搏勝算有限,平生第一次地,他絕望地閉上了雙眼。
然而,預想中的劇痛並未降臨,取而代之的是一聲轟然巨響。他猛地睜眼,隻見黑熊頹然倒地,喉間插著一柄寒光凜冽的長劍。
黑熊雙眼仍然圓瞪,口中嗚咽哀鳴。
陳猛眨了眨眼,有些難以置信,怎麼回事。
他緩緩轉過頭,看到那個身披寬大鬥篷的男人立在木舍的門前,彷彿從未移動。
唯有仍在嗡鳴的劍身和滴落的鮮血證明方纔那驚世一劍。
竟有人能一劍斬熊!
陳猛喘息仍舊未平,他使勁睜眼想要從那黑色鬥笠兜帽下看清楚此人樣貌,怎奈此時精神鬆懈下來,才察覺到背後的撕裂劇痛,以至於眼前模糊。他身子有些搖晃,舉著一把板斧倒撐在地。
待穩住了身體,他盯著那人的身影,臉一側便吐出一口濁血來,“呔!”一聲砸到泥土裡。
陳猛轉了身去,他強忍住眩暈感,幾步走到一旁的大山石後,拽出一串東西來,猛地往肩後一甩,才提步往木舍走。
鄭慶元急忙幾步迎了出來,走過魏烜身邊時,還不忘深深一揖,口中以極低的聲音道了句:“多謝王爺救命之恩!”
說完便跑了出去,一把攙扶著陳猛,向木舍走來。
蘇旎隔著半開的木門,終於看清陳猛肩上血淋淋的物件,竟是兩隻幼熊的屍體!難怪……黑熊如此狂怒,她胃裡泛起一陣噁心,當即轉身走向角落。
陳猛如今受傷頗重,對其他人的臉色就算是看見了,也有心無力。他注意到了蘇旎的臉色,心中隻有些許納罕,此女容貌令人驚豔,卻不知此三人的關係。
深夜之中,這三人的組合瞧著很是不同尋常,同聚在木屋之中,又是所謂何事?鐘南山一帶乃皇家獵場,附近山頭都有禦林軍常駐,連山民都不讓放行,這些人是誰?
在他想明白這些問題之前,雙眼一翻,人已仰倒了下去。
鄭慶元顯然對此狀況已有預期,他熟練地將自己帶來的包裹解開,拿出艾草來燻蒸他身上幾處大xue。此為古法,意為防止內毒在體內蔓延,誘導其發散而出。
同時,他想將陳猛魁梧的身軀翻轉過去,卻憋得麵紅耳赤也未能成功。擡頭望向蘇旎時,兩人目光在空中僵持片刻。
二人隔空相望,無人主動開口。
“罷了。”蘇旎忍了又忍,終是站起了身,走過去幫他一起推動陳猛的身子。
隻可惜以他二人合力,嘗試好幾次,仍舊無法翻動陳猛。他們倆麵麵相覷,又幾乎是同時地,望向了一直倚門而立,沉默看著他們的魏烜。
卻見魏烜徑自背身躺下,根本不帶搭理他們的。
最後二人使了很多法子,才勉強讓陳猛側過了身來,背後的傷口瞧著頗為猙獰,鄭慶元給他徹底清洗了之後,又給上藥包紮好。
待所有事情忙完,天已矇矇亮了。
蘇旎雖然冇有全程幫忙,可也是累了大半宿。這會兒她正酣眠,卻隱約聽到耳邊有人窸窸窣窣地說著話。
她睜開了迷濛的雙眼,驀然落入一雙漆黑審視的視線中,叫她渾身一激靈,猛地清醒過來。
“靖遠王,”陳猛一早就清醒了過來,昨夜在昏迷之中,他猛然想起了為什麼那身穿黑色鬥篷的男人瞧著令人眼熟了。
他就是那夜,大殿之上,除去九五至尊之外,最尊貴的人,靖遠王魏烜。而那女子正是隨侍在他身後的宮婢。
“請恕草民失禮,您怎會在此?”他心中暗惱竟就這樣昏睡過去一夜。可是春獵尚未結束,怎麼靖遠王就獨自進山徘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