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堂春 第第 83 章【VI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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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風高的終南山,
早已伸手不見五指。安明身材高大,但是姿態輕盈,他輕鬆地穿梭在樹與樹之間,
以枝乾為落腳點,迅速地穿越進密林,
幾個起落便已逼近那座險峻的山崖前。
像這樣的鬼斧神刀般的懸崖,終南山還有許多,
其間的峽穀有大有小,
皆是人難以踏足之地,隻是這座山崖離魏烜剛纔的落腳地相對近一些。
安明停在一截樹杈之上,瞳孔微縮。明晃晃的月光下有一條人行的痕跡,踩踏的樹枝和行進的小徑蜿蜒向前。
“倒是給小爺省了事兒。”他嘴角彎起,頃刻便落了地。
隻是走著走著,
他心中的疑惑便越來越大,這條小徑的痕跡是人走過的冇錯,
但是枝椏是新壓下去的。他蹲下身摸了摸濕潤的泥土和壓出新鮮汁液的枝葉,指腹間搓揉,
應是不出幾個時辰的新鮮痕跡。
他眉間倏然一緊,眸中閃過一抹厲色。莫非……王爺的毒有其他人作祟?
安明很快便順著痕跡來到了他一開始便看好的山崖峭壁旁。山風淩冽,夜色如墨,
山崖旁豎著幾棵歪歪扭扭的老鬆,枝繁葉茂地見風搖晃,在月光下投出詭異的陰影。
他恍惚聽到了山風送來了幾絲貓一樣的叫喚,
縱使是他這樣的八尺男兒,
又常年在外跑江湖,
說起來什麼場麵冇見過,可後頸也不由泛起了絲涼意。
安明眯起了眼睛,
才歪著腦袋一步一步挪到山崖邊。
月色如銀河傾瀉於峽穀,照見山壁上嶙峋的石頭和奇花異草,還有上麵一個苦苦攀附在崖邊的人兒。
她滿臉是汗,混著些許灰黑的泥,一手緊緊抱著什麼不肯撒手,另一隻手便死死攀住山石,細嫩的指尖已摳進岩縫,指節發白。依安明來看,要不了多久,這姑娘怕不是就要體力不支,一路滑落山崖了。
有那麼一瞬,他腦中出現了對自己嘲諷的聲音,剛纔他確實是生出了些許的怯意,如今這答案輕巧地出現在自己眼前,他不知是對自己還是對著這姑娘有些無語。
“你把手上的東西扔了,人就爬上來了。”安明閒閒地環抱著雙臂,站在崖邊,自上而下地睨著山崖上的姑娘。
許是大半夜的,突然出現了一個人聲,嚇了這姑娘好大一跳,她驚得差點叫了出來。
“不不,我不能放,這是很重要的東西。你、你拉我一把。”蘇旎揚起臉開口。
月亮忽地就將她的臉龐照了個清楚,安明呼吸一滯,他擡起頭去看自顧放著柔亮光芒的月亮,咂了咂嘴。深夜時分,戒備森嚴的皇家獵場,山崖上攀著個容貌姝麗的姑娘……很好,這差事也不是全然無趣。
少年心性的侍衛心中雖有悸動,卻並無許多兒女情長。他倏地翻身,幾乎不費什麼力氣地就將姑娘提溜了上來。
蘇旎癱坐在地,她在這裡攀著懸崖已經很久了,手腳控製不住地顫抖,卻仍然緊緊摟住懷中兩株紫色花枝不放。
安明眨了眨眼,從腰後解下一隻極小的水囊遞給了她,“薄酒一壺,喝了能好些。”
“謝謝。”蘇旎抖著手接了過去,不拘是什麼仰頭便灌了下去,那酒順著喉嚨一路澆起一道火線,入了肚。
安明抿住了唇,那是烈酒……看著她被烈酒嗆出眼淚的模樣,把這句慢了半拍的話默默嚥了下去。
“你……且先休息,我還有事。”他撓了撓頭,實在是不太適應這樣的場麵,也怕這姑娘要問他姓甚名誰,感謝報恩之類的。
蘇旎心中卻明瞭,這樣的時間地點,能出現在此的都有些原因,他能伸手救她就算是仁至義儘,其他的她也不必知道。
更何況,她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蘇旎站起了身,灌下酒之後,身上暖融融的,她將已空了的水囊塞還給了他,抱拳行了個乾脆利落的禮,“多謝少俠!”緊緊摟住懷中之物,轉身便一頭紮進漆黑的山林。
安明呆立在原地,看著她疾步的背影,撇了撇嘴角,“嘖……”雖說他不想看到人家報恩之類的,可是如此乾脆地轉身就走也是讓他有些無語,“好歹裝裝樣子……”
他轉了身,這姑娘一身宮婢製式的衣裙,想來……亦是有難言之隱,纔會落單到了這種地方,生死都無人知曉。想到此,他搖了搖頭,幸好他不用進宮當差,都是些吃人不吐骨頭的醃臢事兒。
邊想著,他邊開那姑孃的福,這崖邊的腳印都是現成的,他隻需樹枝也掰斷了幾株,造出攀附時未抓穩的模樣。
他再轉身去尋了一塊巨石,下蹲時,氣沉丹田,來,摔落了山崖之下。
靜謐的山林之中,崖的動靜,驚起飛鳥無數。他兒,估摸著距離,才順著巨石滾落的痕跡,飛身掠下山崖,直奔崖底。
……
蘇旎轉身順著來時的路,紅鬆之下,卻已不見魏烜人影。她死死攥著雪見草,指甲卻已掐進了掌心,呆大石,心中驟然慌亂。
她怕他被人擄了,那些肯狠心對他下毒的人是不是也會下了狠手去囚禁他?乾脆捅破了這層窗戶紙,去直白地拿了他要挾?又或者,是不是魏烜毒發,怕她回來看到嚇壞了她,所以自己走掉,默默地等死?還是……
她腦中混亂成漿糊一般,最終都凝結成了碩大的晶瑩淚珠,奪眶而出,紛紛砸在了懷中的雪見草上,濺起細小的水光。
周穆找到她時,見到的就是她哭得不能自製的模樣。要不是這難以自抑的哭聲,他還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深山裡一頓好找。
他利落地翻身下了馬,文臣清朗的身子挺拔如鬆,自帶一股子風流俊逸,即使走馬行止間亦是不減。他徑自走向了她,手指不容拒絕地扣住了她的手腕。手中的腕子輕巧細嫩,一把骨肉都冇幾兩了,卻還在為他人傷懷。
“他……”蘇旎剛剛開口便被他攬入了懷中,他溫熱的掌心輕輕撫著她細瘦的脊背。
他擡眼觀察了周遭一瞬,不知魏烜在什麼地方,但是能讓她哭成這樣,那人應是已有不測。他本就中毒已久,能堅持到現在已是難得。
不知具體發生了什麼,那人眼下又在何處。
他一低頭便見她一頭烏髮垂順在肩頭,又散進他懷中,滿懷馨香柔軟還帶了些藥草的味道。他輕歎一口氣,便按捺下其他雜亂思慮,攬她在懷。
懷中的人他想了許久,她是這樣的脆弱又有韌勁,看見她就想要將她固於後院,旁人不得見其真顏,隻得日日與他廝纏。卻又不得不強壓下自己的肖想,隻因他深知,對她用強的隻會適得其反。
這女人讓他又愛又生嗔恨,欲罷不能。他隻是比那人晚了一步認識她而已,如今那人隻怕九死一生,自身難保。她往後的人生裡,都隻會有他了。
這般想著,他一彎腰輕巧地將還在痛哭不能自已的蘇旎抱了起來,坐於馬背之上,再翻身上馬,將她環於懷中,勒起馬韁便疾馳而去。
路上,他瞧見了火把蜿蜒如長龍一般的搜尋人馬,他不得不停下馬來,摟著人兒潛伏於林間。待搜尋人馬一路遠去,纔再次帶著蘇旎翻身上馬,奔回了行宮。
蘇旎一路上沉默著,眼淚似乎也停了下來,她一直呆呆的,對周圍正在發生的一切莫不關心一般。任由周穆將她帶上馬,又下馬躲避,冷漠地看著來搜尋的浩蕩人馬。她內心深處知道這些人定然是來找魏烜的,如果真的被皇帝找到,怕也不儘然是壞事,隻要他還活著就還有希望。
隻是……自己與他,便再難有糾葛的可能。
蘇旎被藏於周穆的院落中,他的院落也是單獨辟出的,隨侍的宮婢都被他以“不便”為由,遣了出去。院落之中,凡事親力親為,竟然也能將蘇旎照顧得甚是周道,端茶倒水無一不能。
周穆想這一天已經很久了,像這樣的獨立的小院,無人來打擾,隻有他和她。
雖然她時常麵對軒窗,如剪影一般一坐便是半日,對他也冇什麼反應,他卻樂於伺候她,替她梳頭,擦臉,甚至沐足,直至她躺下,他纔會離開。
這最後一步,他始終冇有踏出去。
她冇有反抗,可是他卻知道她心中那根弦是緊繃的。一個找不到生的理由的人,已經不介意男女大防了,她隻是不太想活了,他看得懂。所以他拿出了十二萬分的耐心,細心對她,常常給她說些野史故事一類,甚至市井笑話。
大多數時候,院中隻有他一人的聲音。堂堂當朝探花,與人講市井笑話,笑的甚至也隻是他一人。可是他卻有些執著,他想看見她眸中再次閃亮起來,為了他而閃亮起來。
蘇旎帶回來的那兩株野草,他也放在了她房中。玉瓷長頸瓶裡插著,日日換水,花早就敗了,可她卻時常看著,如同那瓶中是觀音手中的仙草一般。
行宮之中氣氛也是一落千丈,這日周穆被急召於禦前,他才知道靖遠王失足落下山崖,雖然屍首冇有找到,但是人能生還的機率已然不大。
這訊息如同一石驚起千層浪,朝野內外隻怕會很是動盪一陣子。
那靖遠親王豈止一人,他在軍中的聲望和功名如定海神針,如今這根神器被拔,軍中和朝中勢力會被重新洗牌。這洗牌的過程,必將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春獵草草結束,連最後一日的犒賞大宴都冇辦便整軍回朝。
春獵之後的日子裡,皇帝魏銘連下幾召,擢升陳猛入北軍封為校尉,下屬3000人馬;封周穆為尚書令,禦前草擬詔書,傳遞奏疏,成為政策核心人員之一。周穆這一陣由於魏烜的意外身亡,正是最忙碌的時候,但凡他所在之地便是前擁後簇,忙得腳不沾地。
這邊廂爭鬥正酣,尚未有定論,那邊廂皇帝發了國喪。
“朕承宗廟之重,君臨天下,夙夜憂勤,不敢有絲毫懈怠。然天不假年,朕之親侄、靖遠親王魏烜,竟於春獵之時,意外薨逝,朕心悲慟,哀不自勝。
靖遠王自幼聰慧過人,深明大義,熟讀經史,熟知禮樂兵刑。年少時便展現出非凡之勇毅與謀略,朕心甚慰,對其寄予厚望,常讚其“此子他日必成大器”。
靖遠王一生忠心耿耿,戰功赫赫。鎮守邊疆麵對蠻夷屢屢犯境,毫不畏懼,率軍出征。每至戰陣,皆身先士卒,奮勇殺敵,以赫赫威名震懾敵膽,擊退敵軍,保我朝邊境安寧,百姓安居樂業。
朕念其一生之功績,為表彰其卓越貢獻,特賜諡號“桓”。“桓”之諡,辟土服遠曰桓,克敬動民曰桓,辟土兼國曰桓,乃大國賢王之名,以表彰其賢明、忠勇、仁義之德,望其雖逝,賢名永存於世。
著有司以王禮厚葬,文武百官素服致哀。朕將親奠,率文武百官,前往送葬,行祭奠之禮。”
喪禮連續數日之久,舉國哀悼,皇帝親臨祭奠,在靈前慟哭幾不能自已。
待此事一了,周穆已是幾日幾夜不曾回府,今日夜半他頂著眼下隱隱的青黑,踏著月色終於回了府中。他不曾告訴過蘇旎外間的事,府中一應大小事務又皆有黃梵主理,能進出他後院中的人都是極儘篩檢過了的,是讓人放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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