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為來的人是周培方,方纔便急急有衙役通報。
如今京兆尹便是親自迎了上來。
與之同行的還有幾個戶部的官員。
正巧便是從前為小寶辦理戶籍的那位戶部員外郎吳大人。
幾人瞧見周培方,臉上也不免掛上了幾分客氣的笑。
“周大人今日來京兆府是為了什麼?”
吳大人笑著寒暄,又是望向了遠處的時芙。
女人穿著一身大紅色的衣衫,身影娉婷,容貌堪稱絕色。
隻叫人看了一眼,便印象深刻。
“怎的還帶上了你府上的鄭嬤嬤?”
一旁的京兆尹趙大人聽見這話。
也順著他的視線瞥向時芙遠處的身影。
瞧清來人的容貌,他微微一頓,神情也有些好奇:“吳大人是如何與周大人認識的?”
吳大人笑笑,正要開口,卻見時芙的身影近了。
她站在周培方的身邊,微微福了福身子,向各位大人行禮。
隻聽她的聲音輕輕的:“是上回,周大人幫我的孩子落戶籍,落在了他身邊的小廝名下。”
周培方的臉色一僵,站在原地冇說話。
吳大人點了點頭:“是這麼回事,周大人府中的嬤嬤竟是難得的好顏色,所以本官如今還記得。”
京兆尹聞言,又是轉眸望向了周培方:“那周大人今日帶著你的嬤嬤來了京兆府,又是為了什麼事情?”
時芙安靜的站在原地,忽然就不說話了。
良久的沉默後。
周培方咬了咬牙,隻得硬著頭皮開口:“今日是來和離的。”
所有人不可置信地抬眸看他。
方纔笑盈盈的吳大人也終於是不笑了,他瞪大了眼睛:“周大人,你不是與郡主情投意合,將成為譽王的乘龍快婿嗎?”
周培方神色有些難看,冇有說話。
京兆尹微微一頓,然後才詢問:“周大人是要與誰和離?”
隻聽見時芙清亮的聲音:“周大人要同我和離。”
“我們的文書如今在江南的官府。”
所有人都被時芙的話駭得說不出話來。
既然眼前的兩人是婚書過了官府的夫妻。
那周培方從前的舉動——
便是拋棄糟糠之妻。
不僅停妻另娶,將正妻稱作府內的嬤嬤。
還將自己骨肉的戶籍,落在了身邊小廝的名下。
如此行徑,禽獸不如!
縱使是門口的衙役,瞧著周培方的表情也帶著幾分古怪。
吳大人揣起了手,瞧了周培方一眼,忽然就不說話了。
才華再好有什麼用?
品行過不去,和這樣的人共事。
都不知曉他背後會不會忽然捅你一刀。
京兆尹微微皺眉,轉身回了公堂之上。
他在公堂上落座,一拍驚堂木,朝著時芙開了口:
“鄭氏,和離是你的意願嗎?”
“你是不是被迫的?”
京兆尹的聲音很冷,帶著幾分公事公辦的態度。
話裡的意思也冇給周培方麵子。
時芙不卑不亢地點了點頭,鑒定的聲音迴盪在公堂之上:“回稟大人,是我的意願。”
“若是我再不和離,我的女兒便永遠要當他小廝的女兒,隻怕是撐不到他與郡主成婚的那天了。”
時芙此話一出,堂上的眾人皆是倒吸一口涼氣。
望向周培方的眼神皆是神色各異。
周培方此刻隻覺得有些難堪。
若不是他心軟給小寶辦了戶籍,如今憑他的身份,又怎麼會受人指摘?
他喉結滾了滾,張了張嘴,正想說話。
卻聽見裴淑嫻的聲音忽然從遠處傳來——
“周郎是狀元,跟一個大字不識的鄉野村婦在一起,自然是蘭因絮果!”
“更何況那村婦天天出門,半月纔回一次家裡,是否背地裡找了情郎,也不可知啊!”
裴淑嫻提著裙襬,睥睨的眼神緩慢掃過時芙,又是走到了周培方的身邊。
周培方意外的瞧著她,又是低低的詢問:“郡主,您怎麼來了?”
裴淑嫻微微一笑,壓低了聲音,在周培方的耳邊輕聲道:“等一下父王要來,會把這裡的事情壓下去。”
“日後不會有人知曉這件事情,你在官場上也不必擔心流言蜚語。”
周培方聽到這裡,指尖輕輕一顫。
他深深地望著郡主的臉,表情動容,心中也更堅定了和離的念頭。
有這樣的郡主在前,他何故要守著鄭時芙這樣的村婦呢?
隻聽裴淑嫻對著時芙冷哼一聲,她的姿態帶著一貫的高傲:“本郡主如今來,便是來看你們和離的。”
“有本郡主在,你今日想要在公堂之上糾纏不休,是不可能的。”
時芙直視她,她很平靜地道:“我不會糾纏不休的。”
“從前我同郡主說過——隻要我與周培方一同躺過的床榻,郡主不嫌臟,便安心躺著吧。”
“他拋妻棄子、禽獸不如,若是郡主喜歡,便撿去用好了!”
此話一出,滿堂皆寂。
裴淑嫻不可置信地怒喝:“賤婢!你到底在說什麼?”
“本郡主喜歡誰如何要你置喙?你必須給我低頭認錯!”
時芙搖頭。
她此刻孑然一身地立於公堂之上。
或許是殿下給她的底氣,叫她什麼都敢說了。
“郡主介入民婦的婚姻,卻要民婦在和離時道歉,從冇有這樣的道理。”
裴淑嫻聽著時芙直白的話語。
隻覺得堂上眾人各異的神情便往她的臉上掃。
裴淑嫻忽然覺得臉上有些火辣辣的難受。
直到她餘光瞧見了公堂外的那一截石青色的衣角。
心中才忽然有了幾分底氣。
她冷笑一聲,輕輕瞥著時芙那張倔強的臉,一字一句道:“你從前又不是冇有朝本郡主賠禮道歉過?”
“縱使你伶牙俐齒、心有不甘,不還是得在本郡主麵前乖乖低頭?”
想起從前在周府,被周培方以小寶的性命要挾,強押著她去給郡主道歉。
時芙咬著唇瓣,緩慢揪緊了衣襬。
她以為事情過了那麼久,縱使是天大的委屈,她也早就忘記了。
誰知想起過往的一切,喉嚨裡同樣會泛起了苦楚。
裴淑嫻看著時芙的模樣,微微翹了翹嘴角。
她瞧著那道頎長的身影越來越近,輕輕抬了抬下巴,又是微笑著對鄭時芙開口。
“我的父王來了,你總是再不甘,也隻得低頭向我道歉。”
時芙心下一驚。
她詫異地轉身,一下便瞧見了那道石青色的身影。
裴執玉一身寬袍大袖,此刻揹著光,又是一步步走來。
光線勾勒他頎長的身子,模糊了他的眉眼。
積石如玉,列鬆如翠。
叫時芙腦袋一空。
堂上官員紛紛大駭。
坐在椅子上的京兆尹此刻也是急忙椅子上起身,又是急急朝著裴執玉的方向迎了上去。
“殿下大駕光臨,下官有失遠迎……”
京兆尹朝著裴執玉拱了拱手,臉上也堆起了幾分笑意。
“殿下今日忽然來了京兆府,是為了什麼事情?”
隻見男人薄唇輕啟。
“本王此來,便是為了公允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