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執玉的聲音泠泠落地。
叫在場眾人的眼皮皆是一跳。
裴淑嫻便得意的將目光投向了鄭時芙的方向,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此時京兆尹也緩慢將目光挪到了時芙的臉上。
神情帶上了幾分憐憫。
他暗暗在心中歎了一口氣。
隻覺得殿下此行是為郡主撐腰。
那眼前周大人的這位糟糠之妻,便是要遭殃了。
他臉上揚起一抹笑,急急打著圓場:“想要和離也是簡單,叫周大人寫了和離書,夫妻雙方簽字便好。”
他隻願息事寧人,免得讓這無依無靠的民婦受了更多折辱。
“若是這民婦不識字,便叫她按個手印代替。”
裴淑嫻一聽這話,可是不滿意了。
她仗著自己的父王在場,打斷京兆尹的話,便是不依不饒地開了口:
“隻簽個和離書哪裡夠?父王今日為我而來,便是要她道歉的!”
她說著,又是將目光投向了端坐在公堂上的父王。
親昵的語氣帶著幾分撒嬌:“父王,您說是不是?”
時芙聽到這裡,指尖有些發顫。
裴執玉掀了鳳眸,漆黑的瞳孔平靜地看著她。
隻聽男人淡淡的聲音,好似不帶一絲感情:“該賠罪的人難道不是你嗎?”
裴淑嫻一頓,得意的表情一僵,她抬眸望公堂上望,眼眸裡寫滿了錯愕。
所有人也都不可置信地抬起頭,望向了公堂上高坐的男人。
隻聽裴執玉的聲音不輕不重。
“裴淑嫻,本王要你在……”
他停頓了一下,微涼的眼眸望向鄭時芙的方向。
一旁的吳大人極有眼力見地提醒:“鄭氏。”
“本王要你在鄭氏麵前斟茶認錯。”
裴執玉的聲音驟然落地,叫在場的所有人都不可思議地瞪圓了眼眸。
時芙隻覺得自己的心臟咚咚咚地跳動了起來。
她無法剋製地抬頭往殿下的方向望。
看見的便是殿下一身石青色的官服,在明鏡高懸的牌匾之下端坐。
漆黑的眼瞳好似不帶任何情緒。
“父王?!”
裴淑嫻不可置信地望著他,不敢相信父王竟是在外人麵前這樣說了自己。
她眼眶泛著紅,聲音甚至帶上了幾分哭腔。
“女兒為什麼要給她道歉?”
原本她千辛萬苦地把父王邀請來,是為了讓父王給自己撐腰的。
如今父王怎麼眾目睽睽之下,叫她給鄭時芙道歉呢?
她可是父王的女兒!是王府的郡主!
向一個為奴為婢的農婦當眾道歉,丟人的可是王府啊!
“奪人夫君,毀人姻緣,賠罪難道不應當?”
男人一個字一個字砸下來,冰冷而直白。
砸到裴淑嫻的頭頂上,叫她臉色煞白。
感受著眾人各異的神色。
裴淑嫻心中難堪至極,羞惱得幾乎是抬不起頭來。
在裴執玉平靜的注視下,她咬著唇瓣,渾身僵硬地轉向了鄭時芙的方向。
裴淑嫻死死地盯著鄭時芙的臉,神情含著幾分警告。
她想要鄭時芙愧不能當,不敢要她道歉。
又想要周郎挺身而出,在父王麵前從中勸和。
可週培方麵露難色,鄭時芙緊緊抿著唇。
冇有人說話。
青書很快奉上了一杯茶。
裴淑嫻知曉這是父王的意思,父王是鐵了心叫她道歉。
她隻得雙手顫抖的捧起茶盞,又是低低的遞到了鄭時芙的麵前。
一股巨大的屈辱將她淹冇。
裴淑嫻緊緊閉上眼眸,幾乎是咬牙切齒地開口:“鄭時芙,這次是我的錯,請你喝茶。”
案上的男人眼眸薄涼。
青書感受著殿下沉沉的眸色,很快就說:“郡主,殿下教您的道歉便是直呼名諱?”
裴淑嫻聞言,隻覺得渾身一顫,牙關都泛著酸。
她在時芙的麵前,一點點低下頭顱,彎下脊骨。
在眾目睽睽之下,她高高將手心的茶盞捧起。
然後聲音顫抖的開了口:“夫人……”
“從前是我不懂事,是我做錯了,求求您原諒我。”
裴淑嫻從未如此低聲下氣地道歉。
還是在公堂之上,當著所有人的麵。
時芙靜靜地站在原地,垂眸看著裴淑嫻低低的頭頂、彎折的脊骨。
兩人的距離近極了,近得能聽見她牙關吱呀作響的聲音。
鄭時芙忽然就想起了從前——
想起了那個乾燥的黃昏。
周培方的視線始終緊盯著她,他用小寶的性命威脅她。
讓她給郡主道歉。
那時候的她也是一樣。
她閉上眼眸,然後極緩、極緩的彎下了脊骨。
她說——
“對不起郡主,我不是有心的。”
然後就聽見郡主身邊嬤嬤的聲音。
“在郡主麵前要自稱奴婢!”
時芙彎著身子,她感受著自己發酸的牙齒,感受著門牙好似在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響。
她隻能抖著脊背,一節一節的打斷自己身上的脊骨。
然後一字一句的說:“奴婢……不是故意頂撞。”
從那天之後,她自稱奴婢便越發的順口了。
那時候的周培方也如現在一樣,沉默的注視著眼前的一切。
那時候的時芙,無論如何的都不會想到——
有朝一日,對簿公堂。
竟是有人讓郡主在她的跟前折腰。
他讓郡主一點點地彎下脊骨,然後對她說——
“夫人,是我做錯了。”
時芙緩慢地扭頭,目光緩緩地望向公堂之上那個不動如山的男人。
他的身影巍峨。
隻是平靜的注視著她。
時芙聽著胸腔狂跳的心臟,隻覺得心頭忽然溢位了什麼。
那時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好似公堂之上,在此時此刻。
她粉碎的脊骨、泯滅的自尊重新長了出來。
在他沉靜的注視中,瘋狂長出血肉。
心中陡然泛起酸澀。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似不再身如浮萍、命如草芥。
她是一個人。
一個堂堂正正、有血有肉的人。
眼淚一下子變從眼眶裡滾落,模糊了眼前的視線。
時芙長長地舒出一口氣,緩慢接過她手上的茶盞。
然後對裴淑嫻說:
“我不會原諒你的,但我會和周培方和離。”
時芙輕輕地說著,即刻抬眸望向了公堂之上高高坐著的男人。
她對殿下開口——
“大人,請您即刻主持民婦的和離吧。”
她不想再等了,片刻也忍不下去了。